夫君的兄长战死后,婆母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我和夫君分房睡。
她说长嫂骤然丧夫,看见我们夫妻恩爱只会暗自神伤。
从那天起,我让夫君陪我用膳是错,替我描眉是错,
连让他夜里宿在我房中,都成了故意刺激寡嫂。
婆母拿我的陪嫁庄子供养长嫂,又把我母亲留下的血玉镯套在她腕上。
我开口追问,夫君却劝我:
“嫂嫂已经一无所有,你何必同她计较这些身外之物?”
我以为自己再忍一忍,等长嫂走出丧夫之痛,一切便会恢复如初。
直到婆母将夫君和长嫂一同推进卧房。
她说长兄膝下无子,陆家香火不能断,让夫君替亡兄留个后。
我不同意,婆母便披麻戴孝跪在长兄牌位前,哭自己对不起陆家列祖列宗。
夫君沉默许久,也劝我:
“不过借她一年,等她怀上兄长的孩子,我便回来好好补偿你。”
我将今早托人办好的路引仔细折好,收进贴身荷包,又温顺地替他理平衣襟。
“夫君只管安心陪着长嫂,莫因惦记我,误了陆家的大事。”
......
陆砚之看了我一会儿,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赌气的痕迹。
可我只是替他系好最后一枚衣扣,又往后退了一步。
婆母在门外等得不耐烦,隔着帘子催促。
“婉容身子弱,经不得久等。”
陆砚之皱了皱眉。
“母亲,不急于这一时。”
婆母推门进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你懂什么,女子受孕讲究时辰,误了吉时,你拿什么向你兄长交代?”
我垂下眼,主动替他们掀起门帘。
“母亲说得对,别误了吉时。”
陆砚之神色微僵。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婆母去了长嫂苏婉容的院子。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门合拢时,我听见婆母欣慰地说了一句。
“早这样懂事,何至于闹得一家人不得安宁。”
我站在原地,直到灯芯爆出一声轻响,才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却干得厉害。
原来人在心死之后,是不会哭的。
我从妆匣夹层取出路引,又将它展开确认了一遍。
随后唤来陪嫁丫鬟青杏,让她悄悄去西街找余嬷嬷。
余嬷嬷是母亲生前的管事嬷嬷。
母亲去世后,她替我守着城外的陪嫁庄子,很少进陆府。
一个时辰后,她披着黑色斗篷从角门进来。
看见我桌上的路引,她眼眶一下便红了。
“姑娘终于想明白了?”
我点点头。
“后日子时,有一支商队往南走。”
余嬷嬷压低声音。
“他们会在城外十里亭等您,先送您去夫人留下的旧宅。”
我攥住衣袖。
“如果陆家派人追踪呢?”
“商队过了青州便会分成三路,陆家查不到您的去向。”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钥匙,放到我面前。
“夫人生前总说,女子无论嫁去哪里,都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城外的旧宅、两处庄子,还有一笔傍身银,都是夫人特意留给姑**。”
“这些年,老奴一直替姑娘守着,一分都不曾动过。”
我握住那枚钥匙,冰凉的铜齿硌着掌心。
原来母亲早就替我想过最坏的那一天。
只是出嫁时,我依偎在陆砚之身边,笑着告诉她,我这一生都不会用到。
如今母亲不在了,我才明白,她替我留下的不是宅子和银钱。
是我被陆家逼到绝路时,还能重新活一次的底气。
我让青杏取来两只不起眼的木箱。
衣裙可以不要,陆家送我的首饰也可以不要。
我要带走的,只有母亲留下的东西、身份文书和我自己的嫁妆账册。
余嬷嬷刚走,婆母身边的周嬷嬷便来了。
她递给我一张长长的单子,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老夫人说,二爷既要在大夫人院里住上一年,东西便该置办齐全。”
我垂眼看去。
上面从陆砚之惯用的枕头、香料,到寝衣、药匣,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其中好几样,是我亲手为他做的。
周嬷嬷见我不说话,故意补了一句。
“老夫人还说,明早请二夫人亲自收拾。”
“旁人未必知道二爷的习惯,万一委屈了二爷,大夫人也会不安。”
我将单子折好。
“知道了。”
周嬷嬷满意离开。
临出门前,她又回头提醒我。
“二夫人可千万仔细些。”
“大夫人若能早日有孕,也是您的功劳。”
房门关上,我将那张单子放到烛火上。
火舌从纸角向上爬,很快吞掉了陆砚之的名字。
青杏红着眼问我。
“夫人,您真要亲手把二爷的东西送去大夫人院里?”
我看着纸灰落进铜盆,轻轻点头。
“自然。”
“不替他收拾干净,我怎么走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