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重阳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那个佝偻着背扫地的身影,在初春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中午吃饭时,他跟章国钰说起这事。章国钰叹了口气:“各厂都这样。知识分子不吃香了,技术也就跟着滑坡。”
下午,陆重阳跟着章国钰去了六车间装配线。车间里机器轰鸣,但干活的人稀稀拉拉,几个青工围在一**作台前打扑克,牌摔得啪啪响,旁边堆着未装配的零部件。
章国钰皱了皱眉,正要上前,陆重阳拉住了他。
“让我来。”
他走到一台车床前,车床停着,上面落了一层灰,他伸手摸了摸刀具,又看了看刻度盘,然后从工具盒里找了块边角料,卡上卡盘,启动机器。
车床嗡的一声转起来。陆重阳握住手柄,进刀、走刀、退刀,一气呵成,几分钟后,一个光亮的轴套从机器上取下来,表面光滑得像镜子。
那几个打牌的青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围了过来。其中一个拿起轴套看了看,又用卡尺量了量,眼睛瞪圆了:“公差一丝不差!同志,你在哪个厂干的?”
陆重阳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笑了笑:“没在厂里干过,就是跟着师傅学了几年。”
“你这手艺,起码八级工的水平!”另一个青工不信。
陆重阳没有接话。他转向那几个青工,不紧不慢地说:“这台床子,导轨间隙大了,主轴也有点偏,保养跟上,精度还能恢复,就这么扔着,可惜了。”
几个青工面面相觑,有点不好意思。
章国钰在边上看着,嘴角微微上扬,贾长春小声说:“这小陆,还有这一手?”
出了车间,章国钰拍着陆重阳的肩膀:“行啊小陆!你这一手,比我们说一百句话都管用,工人服的就是有本事的人。”
陆重阳笑了笑:“小时候跟院里的老师傅学的,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
他心里清楚,这一手不是白露的,要让工人听你的,光靠嘴皮子不行,得让他们服气,技工功底,是最好的敲门砖。
三天摸底结束,晚上,鲁副秘书长召集全体巡视组成员开会,汇总情况。
各组轮流汇报。王思远那组谈的是厂领导班子的问题,互相推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龚强那组反映工会、后勤系统基本瘫痪,职工食堂伙食差,澡堂三天两头停水。
章国钰这组汇报最详细,贾长春报了一串数据:去年全厂废品率高达百分之十五,比正常年份翻了五倍;劳动生产率只有六五年的六成;一季度过半车间没有完成进度。
陆重阳补充了技术科的情况:“总工程师下放扫地,新产品图纸搁置了半年,几个关键工序的技术文件没人管,工人凭经验干活,质量参差不齐。”
鲁副秘书长听完,脸色很不好看,他扫了一眼众人:“情况大家都清楚了,下面讨论讨论,该怎么办?”
王思远第一个发言。
他清了清嗓子,把调门拉得很高:“根本问题是路线问题!机械厂批判林陈不彻底,阶级斗争意识淡薄,所以才出现这些问题。我的意见是,再开几次全厂批判大会,把那些隐藏的林陈分子揪出来,狠狠批一批!”
他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章国钰放下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说:“开批判大会?开得还少吗?厂里去年开了五六次,结果是生产越来越差,光喊**能解决问题?”
王思远脸色微变,想要反驳,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李牧也开口了:“我同意章组长的意见,批判要批判,但不能光批判,工人为什么不好好干活?干部为什么不敢管事?根子在派性。可派性怎么消除?光开大会没用。”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但没有谁能拿出一个具体可行的方案。
鲁副秘书长的目光落到了陆重阳身上。他一直没怎么说话,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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