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宝珠看了一会儿电视,就又躺回床上睡觉去了。
她刚清醒不久,身体不舒服,脑子也乱乱的,索性什么都不去想,蒙头睡大觉。
半醒半寐之间,一双冷冰冰的小手伸了过来,推了推她的肩。
“麻麻,麻麻。”
原来是周景睿放学了,被冯姨接回来家,跑上楼找秦宝珠玩。
“唔……”
秦宝珠卷翘的睫毛振动几下,慢慢的睁开了眼,看着面前眼巴巴看着她的小男孩。
“怎么了?”
她睡得不大舒服,好像做了几场噩梦,脊背出了一层绵密的冷汗。
撑着额头坐起来,秦宝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有什么事吗?”
周景睿眼巴巴瞅着她,小奶音委委屈屈的:“麻麻,早上上学的时候,你跟我约好的,放学的回来要陪我堆雪人。”
“哦……”
秦宝珠还没反应过来,冯姨就走了进来。
“睿睿,你妈妈在睡觉呢,你别进来吵她!”
冯姨伸手,就要逮走周景睿。
这孩子还不懂事,不知道自己妈妈,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妈妈了,还跟往常那样缠着人家玩呢!
秦宝珠伸手挡了冯姨一下。
一个人躺在床上怪无聊的。
还不如跟周景睿下楼堆雪人玩呢。
秦宝珠下了床,把那件狐狸毛的棉袄穿上,又给自己穿了一条很保暖的棉裤。
换好以后,打了一个哈欠,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见周景睿和冯姨都还愣着,扭头问了周景睿一句:“不是要去堆雪人吗?一起去啊。”
周景睿回过神来,立刻喜气洋洋的跟了上去,精致的小脸蛋眼睛眯成一条缝,“好!”
秦宝珠下楼梯,就感觉到掌心塞进来一只冷冰冰的小手。
周景睿在她旁边吧嗒吧嗒走着,还很贴心的对她说:“麻麻,你走慢点哦,小心楼梯。”
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秦宝珠瞥了眼只有她半个身子高的周景睿,觉得这个便宜儿子,还挺贴心的。
*
初春。
年刚过不久。
德景镇虽然是南方小镇,但是因为地理位置偏北,这个时节,依旧天寒地冻的。
前几天下了好几场雪,这会儿雪已经很厚了,门口路上的雪被轧得很平实,院子里的雪还是白白的,很干净。
周景睿毕竟还只是一个五岁的小朋友,虽然德景镇年年下雪,但是玩起雪来还是不亦乐乎。
而秦宝珠……骨子里毕竟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看到雪也走不动路了。
娘儿两在院子里打滚,堆雪人,玩出了一身热汗。
冯姨毕竟是成年人,对堆雪人这种事,已经不感冒了,原先还担心秦宝珠恢复记忆了,会跟周景睿玩不到一块去,此刻看到院子里两个撒丫子打滚的身影,不免有些一言难尽。
……秦宝珠这德性,跟没恢复记忆时期,有什么差别?
不仅如此,等下周扶光回来,恐怕还要给秦宝珠烧洗澡水,给她洗手擦脸,泡脚暖身子,跟之前一样一样的!
冯姨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放心了,转身去做饭去了。
秦宝珠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周景睿还去厨房偷了一根胡萝卜给雪人按上鼻子,一大一小双手环胸,站在不远处欣赏自己的杰作,都比较满意。
周景睿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摸到了早上冯姨给他的那块奶糖,于是献宝一般的递到秦宝珠眼前:“麻麻,这个给你吃。”
秦宝珠看了他一眼,也不客气,伸手把糖接过来,撕开糖衣塞进嘴里嚼嚼。
甜甜的奶糖味在嘴里散开,秦宝珠眯起眼。
周景睿也想吃糖,不过哄秦宝珠开心要紧。
麻麻陪她堆雪人,又吃了他的奶糖,应该是不生他的气了叭?
“好吃吗?”
周景睿舔舔嘴唇,也有点馋。
他跟秦宝珠一样,也很爱吃奶糖。
秦宝珠吧嗒吧嗒嘴,品尝味道:“还不赖。”
周景睿开心的笑了起来。
麻麻喜欢吃就好。
也不枉费他流了一天口水省下来。
不远处,今天提前从养猪厂回来的周扶光,抱着鹿笙,看着秦宝珠和周景睿,表情一言难尽。
他儿子这副讨好秦宝珠的嘴脸,简直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秦宝珠和周景睿有说有笑,眼珠子转了转,就看到了不远处雪地里,穿着黑色长款毛呢外套的周扶光。
男人手臂上坐着一个雪团子一样奶呼呼的小姑娘,一双幽暗锐利的眼眸,视线直直的落在她身上,一个大男人,比雪还白的皮肤,雪地的反光,倒映在他冷白的脸上,就站在那边,冷不丁的瞅着她,也不知道站多久了。
“……”
秦宝珠脸儿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把手上握着的一捧雪丢在地上,别过头,逃难似的,同手同脚,进了屋。
“爸爸!”
周景睿回过头,见到了周扶光,开心的跑了过去,抱住他的手臂撒娇,摇晃着小身子:“睿睿今天很乖,老师今天夸奖我了呢!”
周扶光的视线,从秦宝珠同手同脚消失在屋内的背影上收回来,视线落在儿子讨夸奖的脸蛋上,在他讨喜的,笑眯眯的脸蛋上抚了抚,说了一声:“乖。”
“爸爸,”周景睿献宝似的给周扶光看他和秦宝珠一起堆得雪人,“那是我和麻麻刚才堆得雪人,你快看,大不大!”
周扶光的视线,落在那圆滚滚的雪人身上。
雪人的眼睛,是用土豆镶嵌的,鼻子,是红彤彤的胡萝卜。
已经生过三个孩子,生理年龄二十四岁的秦宝珠,心理年龄……
估计跟周景睿差不多。
想到见了他,跟兔子似的逃跑的秦宝珠,周扶光微微扯了扯唇角,挤出了一抹轻嘲。
秦宝珠,你也有今天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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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宝珠中午没吃多少东西,所以周扶光叫她下楼吃晚饭,她也没多少挣扎。
餐厅和厨房是一体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亮,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放在红实木桌上。
冯姨是和主人家一起吃饭的,此刻正抱着鹿笙,见她下来,笑容满面的招呼她过来吃饭。
“宝珠,快来,今天有你爱吃的土豆牛腩。”
冯姨和周景睿坐在一起,而周扶光坐在她对面。
周扶光的旁边,有一个空位,上面摆放着一小碗米饭,碗上放着一双筷子。
这应该就是她的位置。
热气腾腾的饭菜,暖暖的灯光,嗷嗷待哺的小孩,和善的大人。
这种温馨的场面,令秦宝珠走得很犹豫。
她不是很习惯这种场合,感觉自己就像是误入了别人家餐桌的陌生人。
磨磨蹭蹭,秦宝珠走过去,坐在了那张空位上。
冯姨热情的盛了一碗骨头汤,推到她面前,“来,玉米骨头汤,尝尝,鲜 不鲜!”
秦宝珠觑了眼坐在身侧,气场强大,安静吃饭的男人,然后拿起勺子,喝一口,发现竟然很好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观察她神色的冯姨松了一口气,这口味没变呢,笑着道:“好喝吧?”
秦宝珠用力点了点头:“嗯!”
周扶光瞥了眼吃到喜欢的美食,表情明显活络起来的秦宝珠,在心里轻轻嗤了一声。
这个吃货,还是这个德性!
冯姨手艺很好,而且为了让秦宝珠适应,这顿饭做的都是她平常爱吃的。
秦宝珠吃得是满嘴流油。
周景睿也开心起来,跟往常一样,和周扶光说起了自己在幼儿园的事。
周扶光吃着饭菜,随机点评几句。
这顿饭就在冯姨和周景睿有说有笑中,吃完了。
周景睿也很开心,他原以为秦宝珠醒来以后,会不想要他,但是她今天不仅陪他堆雪人了,还吃了他求和的奶糖,她还是对他很好的!
吃过晚饭,周景睿就被冯姨带去洗脸洗脚了。
秦宝珠吃撑了,从凳子上站起来,看周扶光在和冯姨说话,就一个人趁机去了门口,在门口溜达了几圈,消消食。
这里是比较偏远的乡下,门口对面就是石子路,跟沪城车水马龙的繁华不一样,一到晚上,镇上的人都关门睡觉了,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因而显得冷冷清清的。
90年代,路边也没路灯,一眼望过去,都是黑布隆冬,破破烂烂的。
要怎么才能回家呢……
秦宝珠咬着嘴唇,在门口溜达地浑身都冷了,一抬头,就看到门口斜倚着一个漆黑的高大的影子。
周扶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双手抱胸,倚在门口看着她,见她回过头来,也没移开视线。
秦宝珠吓了一跳,瞪圆了一双上挑的猫眼,就见周扶光已经收回了视线,淡淡对她道:“进屋。别感冒了。”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房间。
秦宝珠对这个便宜老公,还是有点畏惧的。
这个家,都是老人和小孩,基本也就靠周扶光镇着她。
秦宝珠走进去,看到周景睿和鹿笙坐在小板凳上泡脚脚,两个孩子脸上都笑嘻嘻的,兄妹两感情很好的样子。
一想到这两个孩子,都是从她肚子里钻出来的,秦宝珠就有点牙酸。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完全没有实感。
真的是她生的?
该不会是周扶光骗她的吧……
秦宝珠收回视线,一个人慢吞吞的往楼上走去,进去的时候,就看到周扶光站在床前,正背对着她脱衣服……
秦宝珠整个人僵住了……
此刻,正在拖着长大衣外套的男人听到动静,解开纽扣的动作一顿,漆黑的眸眼看了过来。
娇小的女孩儿站在门口,小巧精致的脸蛋儿埋在雪白的狐狸毛里,红润的唇和小小的鼻头,都被柔软的狐狸毛掩住了,但是那双瞪圆上翘的狐狸眼却彰显出主人的情绪。
周扶光瞥了她一眼,就冷静地收回了视线。
睡了一晚上沙发,叫他今晚继续睡沙发,做梦。
周扶光倒是冷静,秦宝珠整个人不淡定了。
这个男人是什么意思,今晚上要和她睡一张床吗,要不要脸了,她才醒过来一天,他怎么好意思!
周扶光脱了长大衣,挂在衣架上,他里面是白色的羊绒背心。
他把羊绒背心也脱了,露出里面单薄的白色棉质衬衫。
因为已经开了空调,所以卧室里并不冷。
说起来,这昂贵的空调,还是秦宝珠冬天怕冷,夏天怕热,他花了大价钱,从城里买来的。
因为镇上没人会装,安装的时候,也费了很大一笔功夫。
全家两个房间,冯姨和周景睿,鹿笙睡一屋,孩子们的房间,也没装空调。
也就秦宝珠这么娇气。
夏天长痱子,冬天长冻疮。
六年前没有遇到他,估计活不过冬天。
周景睿泡好了脚,整个人热气腾腾的踩着拖鞋跑上来,见到门口的秦宝珠,立刻喜气洋洋的跑过来,拉着秦宝珠的手问她:“麻麻,我今天晚上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他记得昨天晚上爸爸是睡在楼下的,今晚应该也会睡在楼下,他已经很久没跟麻麻一起睡觉觉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正在换睡衣的周扶光。
父子两大眼瞪小眼。
周景睿脸上可爱的笑容垮掉了。
冯姨在隔壁房间招呼周景睿上床睡觉。
“睿睿,睡觉了,别打扰你爸妈休息!”
“来了!”
周景睿撅起嘴,恋恋不舍的松开了秦宝珠的手,蹬蹬蹬的跑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周扶光换好了睡衣,躺进了被窝里,见秦宝珠还杵在那边不动,于是靠在床头眯了眯眼,问道:“你还打算站在那边多久?”
秦宝珠心情是抗拒的,咬着唇艰难问:“家里还有别的床吗?”
“没有了。”
周扶光觑了她眼,“楼下倒是有一张木质沙发,招待客人用的,你不怕冷的话,今晚可以睡上面。”
“……”
秦宝珠和周扶光对视,然后用力深吸了一口气,扭过头就往外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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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很高兴。
他已经把作业写完了,晚上跟周扶光申请看动画片,周扶光应该会答应他。
秦宝珠拎着吃的,牵着周景睿,往家的方向走。
她认识路,所以也不打算等江织。
走了一会儿,街上一家店铺,突然开了门,走出一个扎着马尾辫,面容书卷气的年轻女人。
因为有点眼熟,秦宝珠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就对上了她的视线。
梁曦月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街上遇到了秦宝珠,下意识道:“秦宝珠,你怎么在这里?周大哥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出来的?”
随着她说话,秦宝珠也记忆这个女人是谁了。
好像是叫梁曦月,上次冯姨带过来,给她送了一件外套。
秦宝珠道:“我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梁曦月走过来,打量着她手上大包小包的样子,蹙了蹙眉心:“你就这么带着孩子上街买东西了?你知不知道街上很不安全,特别是像你这种女人,很容易被抢劫的?”
秦宝珠想到跟在她屁股后面那几个小青年,没怎么吭声。
她道:“谢谢关心。我现在要回家了。”
说着,就要带周景睿离开。
梁曦月在她身后道:“秦宝珠,你都这么大一个人了,又不是傻子,能不能懂事一点,别整天让周大哥操心的。”
这话说得秦宝珠就有点上火了。
这女人是周扶光的谁啊,管东管西的。
秦宝珠回过头,瞥了梁曦月一眼。
“你喜欢周扶光?”
她直接了当的问。
这话一抢白,把梁曦月弄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瞪着秦宝珠。
秦宝珠看她这个反应,倒是反应过来了。
还真的让她猜对了。
秦宝珠很大方地道:“你喜欢周扶光,没事啊,别在我面前说话夹枪带棒的,我可以把周扶光让给你。”
反正她又不喜欢周扶光。
而且,她是要回沪城去的。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从秦宝珠嘴里说出来,让梁曦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见梁曦月半晌不说话,秦宝珠狐疑地看了她几眼。
难道她猜错了?
她试探着道:“只要你能帮我——”
她话还没说完,梁曦月就怒不可遏的打断她的话:“你闭嘴!”
“……”
OK。
她闭嘴。
秦宝珠不说话了。
梁曦月左看右看,才走到秦宝珠面前,咬牙道:“秦宝珠,周大哥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你对得起周大哥吗?”
秦宝珠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盯着梁曦月瞧,像是要看出梁曦月心里的心虚和言不由衷。
算了。
她不愿意帮忙,她也有办法自己走。
秦宝珠收回视线,撇了撇嘴:“睿睿,我们回家吧。”
周景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向来对他很温柔的曦月姐姐今天凶巴巴的,他对梁曦月挥了挥小手,有礼貌的奶呼呼地道:“曦月姐姐,再见。”
秦宝珠拉着周景睿往前走,跟梁曦月擦身而过。
梁曦月看着她姣好精致的面容,矜贵的衣着打扮,一下咬住嘴唇。
凭什么周扶光对你这么好,你却可以毫不留情的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而我藏在心底那么久的心思,还要被你漫不经心的拉出来曝光在太阳底下……
不过是……仗着自己长得好看,仗着周扶光对你的宠爱罢了。
我倒要看看,失去周扶光的偏爱,你还能逍遥多久。
“秦宝珠,你等等我!”
身后传来江织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秦宝珠停驻脚步,回头看过去,看到江织在后面追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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