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芸,二十七岁,京郊户口,父母双亡。”
“以后,这就是你的身份。”
我看完上面的每一个字,将证明推回去。
周卫东微微挑眉。
“你竟然识字了?”
这一句话,将我拽回了六年前。
那年冬天,我先在山沟里救回重伤失忆的周卫东,后来又在废弃的牛棚里发现高烧的小石。
家里忽然多了两张嘴。
我每天摸黑起床,给生产队修锄头、补犁铧,晚上还要替人焊断掉的自行车架。
虎口的水泡破了结痂,结痂后又被磨破。
可每次看见一大一小围着灶台等我回家,我心里都觉得踏实。
我以为,自己终于有家了。
直到白静宜带着丈夫的烈士证找上门。
她会拉手风琴,会读报纸,也能跟周卫东谈部队和京市的形势。
小石喜欢趴在她膝头听城里的故事。
而我每天带着一身铁锈和机油味,只知道哪种钢适合打镰刀,哪种零件经得住拖拉机磨。
有一回,公社采购员借收废铁的名义压价,还想扣走我攒下的材料。
我拎着烧红的火钳堵在门口,骂得他们不敢再往前一步。
我保住了铁皮盒里那三十六块钱,满心想着给周卫东去县医院抓治头痛的药。
一回头,却看见他和白静宜站在屋檐下。
她用手帕捂住鼻子。
他望着我的眼神里,也只有难堪和嫌弃。
那天夜里,我把手洗了三遍,仍觉得指甲缝里的黑灰见不得人。
后来,我捧着一本缺页的《新华字典》,求周卫东教我认字。
他正和白静宜研究一张旧地图,连头都没有抬。
“你认那么多字干什么?”
“会算账、会修农具,就够你用一辈子了。”
白静宜温温柔柔地笑。
“沈姐姐天生有一把好力气,何必非学这些费脑子的东西。”
他们不会知道,后来那个被我从砖瓦厂领回来的青年,腿伤刚有起色,便用树枝在灶灰上一笔一画教我写自己的名字。
他说,能握铁锤的手,当然也能握笔。
人不会因为生在农村,就只配一辈子困在田埂上。
同样是落难后被我救下。
周卫东回到部队,第一件事是替我伪造身份,好让我见不得光地跟着他。
顾明川的身份刚查清,第一件事却是冒险回京,为我和平安争一个不必改名换姓、不必看人脸色的未来。
窗外夜色沉沉。
他应该已经知道修理铺出事了。
我正出神,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白静宜穿着一件米色呢子大衣,扶着门框慢慢走进来。
“沈姐姐醒了?”
“卫东这些年一直惦记你。现在肯亲自来接你**,也算全了你多年的念想。”
我撑着床沿起身,想去找平安,双腿却陡然一软。
我重重摔回床上。
那双能抡起十几斤大锤的手,此刻连搪瓷杯都握不稳。
“你们在药里放了什么?”
周卫东淡声道:“一点让人脱力的药,不伤身体。”
“你那股蛮力在乡下有用,进了大院,只会让你更难管教。”
“前面的盘山公路被落石堵住,明天才能通车。趁这段时间,你跟静宜学学规矩。”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怎么伺候我母亲,也该怎么服从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
他看向白静宜时,神色缓和下来。
“辛苦你了。”
白静宜温顺地点头。
“放心,我一定好好教沈姐姐。”
房门重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