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妃冷哼一声,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万一事发,所有线索,自然会指向本宫那位‘爱子心切’、‘悲痛欲绝’,以至于铤而走险、身怀异香报复泄愤的好妹妹,宁王妃,这香,可是独一份的‘心意’呢。”
迎春心中一颤,垂下头:“娘娘英明。”
庄妃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外面阳光再好,也照不进她那双被权欲和仇恨填满的眸子。
赏梅宴,必将是一场血色盛宴。
庄姝苒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宁王府的。
长姐庄妃那冰冷刺骨的眼神,那塞入手中、散发着极淡又诡异幽香的金丝香球,还有那些算计的话语,都像梦魇一样缠绕着她。
她浑浑噩噩地穿过熟悉的回廊,连下人们的请安都置若罔闻,直到一个温和而带着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苒苒?”
她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站在正院的门廊下,宁王历千帆不知何时已来到她面前,正微微蹙眉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清浅笑意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关切。
“王爷……。”庄姝苒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
历千帆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触手一片冷汗,他眉头皱得更紧,牵着她走进温暖的内室,扶她在铺着软垫的榻上坐下,又亲手斟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
“手怎么这样凉,脸色也这么差。”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显而易见的疼惜,今日她去宫中,定是想起了晟儿。
“可是……又想起晟儿了?”提到早夭的幼子历文晟时,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带着难以愈合的伤痛。
听到儿子的名字,庄姝苒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她没有回答,只是放下茶盏,猛地扑进历千帆的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历千帆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心中亦是酸楚难言,丧子之痛,如同在他心口剜去了一块肉,至今仍在汩汩流血。
哭了许久,庄姝苒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抓住历千帆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泣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王爷……为什么?为什么皇上还不重处苏嫔?我们的晟儿……难道就这样白白死了吗?皇上……皇上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们孩子的性命?”
她的质问,像针一样扎在历千帆心上。他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并非没有怨言,只是身为臣子,身为宗室,他比妻子想得更多,也更了解那位年轻的帝王。
“苒苒,”他斟酌着词语,试图安抚妻子,“陛下……不应是那般罔顾血脉亲情之人,此事……或许另有蹊跷。”
“蹊跷?”庄姝苒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愤恨,“能有什么蹊跷?长姐说,那宋贵人不过是皇上找来的替罪羊!只是为了给苏嫔开脱罢了!若非心虚,为何昔日伺候苏嫔的那个旧仆芙蕖,刚一放出宫就被人暗杀?这不就是杀人灭口吗?定是那苏嫔怕她泄露秘密,才下的毒手!”
她将庄妃灌输给她的想法,一股脑地倾泻出来,情绪激动。
历千帆看着她被仇恨和悲伤蒙蔽的双眼,心中暗叹,他扶着妻子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沉稳而冷静:“苒苒,你冷静些,仔细想想,其一,若真是苏嫔灭口,为何偏偏选在芙蕖刚出宫、她自己也即将离宫的那个当口?那时她已自请出宫,眼看就要脱离这是非之地,何必多此一举,徒惹嫌疑?这不合常理。”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其二,那个芙蕖,据我所知,并未到放出宫的年纪,而苏嫔当时一个被贬为答应的宫嫔,如何有能力、有权力将一个未到年龄的宫女提前放出宫去?这本身就说不过去,如果你认为她去找了太后,太后虽是她姑母,但涉及宫规,且是在她刚因疑似谋害皇嗣被贬之后,太后会轻易应允她这种不合规矩的请求吗?太后向来以皇家子嗣为重。”
庄姝苒被他问得一怔,这些细节,她从未深思过,但是长姐是不会骗她的:“可是……长姐说……。”
“王妃!”历千帆难得地加重了语气,打断了她,“我们应当相信陛下的圣断,他既然已处置了引路的宋贵人,说明他并未放弃追查,此事可能牵涉甚广,或许背后另有隐情,我们……再给陛下一些时间,好吗?”
他看着妻子苍白憔悴的脸,心中不忍,放柔了声音,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语气坚定且带着承诺:“我向你保证,若陛下最终……真的徇私枉法,罔顾我们孩儿的冤屈,我历千帆,即便拼却这亲王之位,也定会为我们的晟儿,讨回一个公道!”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个父亲和丈夫的决心,庄姝苒伏在他怀中,感受着那熟悉坚定的心跳,狂躁的心绪似乎被稍稍抚平了一些。
然而,袖中那个金丝香球冰凉的触感和若有若无的异香,却像毒蛇一样,依旧缠绕在她的心头,提醒着她长姐那不容抗拒的命令。
她闭上了眼睛,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一边是丈夫的分析和承诺,一边是长姐的逼迫和丧子之痛带来的疯狂执念,她站在悬崖边缘,进退维谷。与此同时,宫里的御书房内。
历千撤刚批完一份关于西南军饷调配的奏折,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夜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案前,单膝跪地。
“讲。”历千撤没有抬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总得走动走动,消消食才好,再躺下去,骨头都要酥了。”她自语道,随即扬声唤道:“春兰,秋菊,随我去御花园走走,看看春日景致。”
“是,娘娘。”两人应声而出,脸上都带着喜色,自家娘娘愿意出门走动,是好事呢,三人便来到御花园。
初春的御花园,已有了几分生机,迎春花率先绽出嫩黄的花朵,像星星点点撒在墨绿的枝条间,报告春来的消息,几株早樱也结了小小的、硬硬的花苞,粉嫩嫩的,如同少女羞红的面颊,煞是可爱。
地上的草色遥看已有了浅绿之意,走近了却还是稀疏的,正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时节,走在以五彩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上,呼吸着略带寒意的清新空气,夹杂着泥土解冻后的芬芳,苏酥只觉得胸中浊气尽散,心情也轻快了几分。
她并无特定目的地,只拣那人少僻静的小路走,主仆三人说说笑笑,偶尔驻足看看新发的花苞,或是听听枝头鸟雀清脆的鸣叫,秋菊还指给苏酥看一只忙着衔泥筑巢的燕子,倒也惬意自在,暂时忘却了宫墙内的纷扰。
绕过一丛茂密的、新叶初发的翠竹,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以奇石堆砌的假山,山石嶙峋,颇具画意,山下引活水成一湾浅池,池水清澈,可见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池边建有一座六角飞檐的凉亭,匾额上提着“沁芳”二字。
突然,苏酥轻盈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脸上的浅笑也瞬间凝固。
亭中有人!再细看,是那两个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明黄色的身影挺拔如松,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股属于帝王的清冷威仪也清晰可辨,正是历千撤。而他身侧,坐着一位身着月白云锦宫装的女子,身姿窈窕,气质清绝,宛若空谷幽兰,正是婉嫔慕寒烟。两人似乎正在交谈,历千撤微微侧头听着,神情是苏酥记忆中罕见的专注与平和,慕寒烟则神态宁静,偶尔唇瓣微动,说上一两句,姿态从容不迫。
阳光透过亭子的雕花格窗,洒在两人身上,为那明黄与月白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竟勾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令人刺目的静谧,那画面,美好得如同宫廷画师笔下的佳作,却也如同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了苏酥的心口,不是很疼,却带着一种酸涩的凉意,迅速蔓延开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立刻转身,就想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退走,她不想打扰,更不愿在这样的情形下与他们照面,徒增尴尬,也扰乱自己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此刻的她,只想尽快回到她那安宁的、可以任由她做“米虫”的长信宫,外面的风月,帝王的温情,早已与她无关。
春兰和秋菊也看到了那一幕,知道娘娘怕是不想看见他们,便跟着苏酥的脚步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苏酥转身抬步,试图将自己隐匿于翠竹之后的瞬间,一个略显尖细却又带着十足恭敬与恰到好处音量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苏嫔娘娘吗?奴才给苏嫔娘娘请安!”
是沈高义,他不知何时已从亭子那边趋步走了过来,正躬身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无可挑剔的笑容,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清晰地划破宁静,传入不远处那座凉亭之中。
苏酥的身形彻底僵住,准备迈出的第二步生生顿在了半空,然后缓缓落下。
她知道,这一下,是想走也走不掉了。
亭中的两道目光,想必也已循着沈高义这声请安,准确地落在了她试图逃离的背影上,那目光,一道清冷深邃,一道平静无波,却让她感到如芒在背。苏酥的身影刚一出现在假山石旁,甚至未完全从翠竹掩映的小径中走出,沈高义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便已捕捉到了。
他侍立在凉亭外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本就是他的职责。更重要的是,自苏嫔娘娘踏入这片区域起,他眼角的余光就敏锐地察觉到,皇上那原本落在婉嫔身上,或者说落在虚空处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虽然皇上并未转头,姿态依旧,但沈高义就是知道,皇上看见了。
这些日子,皇上忙于前朝政务,西南虽定,但后续安抚、将领封赏、乃至宁王世子一案残留的暗流,桩桩件件都需圣心独断,皇上几乎是日日宿在御书房,鲜少踏足后宫,偶有片刻闲暇,沈高义曾不止一次瞥见,皇上会望着御书房内那张往日苏贵妃常坐的、如今空置的紫檀木椅出神,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愠怒,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不习惯”的情绪。
沈高义心里跟明镜似的,皇上心里,是有苏嫔娘娘的,只是这心思,可能是被前朝的权衡、被帝王的骄傲、被过往的嫌隙层层包裹,连皇上自己恐怕都未必愿意承认。
因此,当沈高义看见苏酥不仅没有像从前那样,如同一只欢快的鸟儿般立刻飞扑过来,反而在看清亭中人的瞬间,毫不犹豫地转身欲走时,他心中暗道一声:“这可不行!”
他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反应,若是从前,苏嫔娘娘见了皇上,哪次不是眉眼弯弯、不管不顾地黏上来,恨不得挂在皇上身上才好?如今这……怎么越是见了,反倒越躲了呢?这要是让皇上眼睁睁看着她走了,回头这满腔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还不是得撒在他们这些奴才身上?
于是,他立马就喊住了她。
凉亭内,历千撤在苏酥身影出现的那一刻便已看见了她。
初春的阳光勾勒着她窈窕的身影,比上次在慈宁宫见到时,似乎丰腴了些许,却更显珠圆玉润,一身淡粉色的宫装,比之前素净的答应服饰明丽,却又不失雅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那股曾经咄咄逼人的明艳,似乎被一种沉静的柔光所取代,反倒更抓人眼球,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幅活过来的春景图。
可她竟然装作看不见他就想走?!
这个认知,让历千撤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她就这么不愿见到他?从前那股不管不顾往他身边凑的劲儿呢?
“既然来了,还躲什么?”历千撤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清冷威仪,穿透并不算远的距离,清晰地落入苏酥耳中。“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