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嬷嬷回慈宁宫复命后,太后缓缓捻动佛珠:“皇上那边没动静?就这般爽快批了放行名单?连问都未曾过问?”
端嬷嬷低声道:“奴婢也觉得蹊跷,按说皇上至少该过问一句,莫非……当真对苏小主毫无留恋?还是近日政务繁忙,未曾留意?”
太后默然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深意:“明日派人将苏酥送至神武门偏殿等候,最后哀家要试他一试,哀家倒要瞧瞧,皇上是真无心,还是故作不知。”
她终究难以相信,皇帝会如此轻易地放手。
端嬷嬷应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次日一早,苏酥便与春兰、秋菊收拾妥当,只待宫人来接,直至午后,太后身边的安公公才缓步而来,躬身道:"苏小主,奴才奉太后之命,特来护送小主出宫。"
苏酥温声应道:"有劳安公公,烦请引路。"
春兰与秋菊相视一笑,眼中难掩欣喜。三人随安公公行至神武门一侧的偏殿,安德康笑道:"请小主在此稍候,出宫的时辰未到,容奴才先去打点一二,再来迎小主。"
苏酥示意春兰递上一包碎银,轻声道:"有劳公公打点。"
安德康含笑收下,恭声道:"小主客气了,此乃奴才分内之事,请小主安心歇息,奴才去去便回"。言毕退出偏殿,掩上了门。
与此同时,太后缓步至御书房门外,沈高义远远望见,急忙入内禀报,太后刚至门前,沈高义便已迎出来,恭行一礼:"太后万福。"
太后步入书房,见历千撤正从案前起身相迎,便温声道:"皇上且坐,哀家不过来说几句话。"
历千撤行礼后与太后一同落座,问道:"太后亲自前来,所为何事?"
太后语气平和:"照理此事不该哀家过问,但苏酥毕竟伺候过皇上一场,总该来说一声,她自请出宫,往普宁寺祈福,说是自觉不配再侍奉君前,皇上既已准她出宫,是否该赏些体己,也算全了这番君臣之谊?"
历千撤骤然起身,神色惊疑:"太后说什么?自请出宫?儿臣何时准过?"太后见他这般反应,心中已有几分明了,面上仍淡然道:"放归名单月前便呈至御前,皇上竟不知么?此刻苏酥想必已到神武门,宫车待发了,皇上若欲......"
话音未落,历千撤已疾步而出,心头一阵慌乱,这几日他忙于朝政未知此事,她竟要离宫?为何?莫非真是上次罚得太重,伤透了她的心?
他高声唤沈高义备驾,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离开!
他径直朝神武门赶去,至宫门处,见宫女正开始陆续出宫,当即下令:"关闭宫门!今日任何人不得出宫!"
而偏殿内,苏酥静候多时,仍不见安公公返回,她移步窗前,望着天边逐渐西沉的夕阳,宫门处的喧嚷声也渐渐平息, 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这番寂静,似乎不太寻常。
暮色四合之时,安德康才匆匆返回,拭汗低语:"小主,皇上突然下旨封宫,今日怕是出不得了,许是宫中出了什么变故,请您先回长信宫暂候,明日再看情形。"
苏酥垂眸不语,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能轻轻点头。
暮色渐浓,她走在宫道,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也随之沉了下去,这次,感觉怕是出不去了。
回到长信宫,春兰见苏酥一直沉默不语,轻步走到她身侧,温声宽慰道:“小主,宫中或许突发要事,才临时关闭宫门。”
苏酥凝眉沉思,到底为何突然关闭宫门?是庄姝宁阻拦?可她巴不得我早日离宫,上次还假意劝我去为她外甥祈福,没理由此时阻挠。那是皇上?他为何不允我出宫?是怕少了我这颗牵制太后的棋子?也不对,我若离去,他反倒少了个眼线,何况他素来厌我,究竟是谁?发生了什么事?
她越想越觉纷乱,头隐隐作痛,终是轻叹一声,对二人道:“罢了,既不知缘由,便等明日再看,秋菊,你去御膳房寻小安子,看看可还有吃食。”
秋菊一听找吃的,立刻领命跑出门去。
御书房中,历千撤得知宫门已闭,苏酥未能离宫,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
沈高义快步入内,低声禀报:“皇上,苏答应已返回长信宫。”
历千撤静默片刻,目光深沉,他暗自思忖:若她只因宁王世子一事被贬而心灰意冷,才生出离宫之念……那朕便晋她位分,总能教她暂时安心留在宫中,随即开口道:"明日拟旨,晋苏答应为苏嫔。""
“陛下,”夜影低声禀报,“今日午时,宁王妃入宫,至长秀宫与庄妃娘娘叙话,交谈了约一个时辰,宁王妃出宫时,神色恍惚,步履虚浮,似心神不宁。”
历千撤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宁王妃和庄妃……,他可不认为她们姐妹之间真有那么多体己话要说。
“庄妃近日,除了召见宁王妃,可还有其他异常?”历千撤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地看向夜影。
“回陛下,庄妃娘娘宫中一切如常,只是,赏梅宴在即,长秀宫上下似乎格外忙碌,庄妃娘娘亲自过问了宴席布置和糕点单子。”夜影略作停顿,继续禀道,“此外,关于宁王世子一案,属下有新发现。当日偏殿残留的极淡异香,经多方查证,已确认名为‘如梦令’,乃是西南国边陲秘制的一种特殊香料,因其原料稀有、配制复杂,在中原极为罕见,几乎无人识得。”
历千撤眸光一凝:“来源?”
夜影的声音压得更低:“属下循线追查,发现近半年来,此物只在太傅庄士杰的府上出现过,曾有过极其隐秘的流通记录,据查,庄府通过特殊渠道,购得过少量‘如梦令’。”
御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历千撤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眼神锐利如鹰。
庄府!又是庄家!“如梦令”……西南秘药……宁王之子被杀……宫女被灭口……宋贵人引路……庄妃急召宁王妃……
一条条线索仿佛散落的珠子,在此刻被“庄府”这根线隐隐串联起来。
他想起昨日在沁芳亭,庄妃对苏酥那毫不掩饰的敌意,以及对慕寒烟那看似关心实则暗藏机锋的试探。庄妃昨日才在御花园“巧遇”,今日就急急召见刚刚丧子、情绪不稳的宁王妃?且对赏梅宴也很是上心。
“给朕盯紧长秀宫,尤其是庄妃和她身边那个叫迎春的宫女。”历千撤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
“赏梅宴前后,她们接触了什么人,传递了什么东西,尤其是类似香料之物,说了什么话,朕都要知道!”
“属下遵命!”夜影领命,身形一晃,便再次消失在阴影之中。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历千撤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赏梅宴……,庄妃究竟想用那“如梦令”做什么?她还想故技重施,还是要玩更毒的把戏?
历千撤的眸中骤然凝聚起骇人的风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好一个庄家!好一个两朝元老、看似忠心耿耿的庄太傅!好一个在宫中经营多年、手段狠辣的庄妃!
他们真当他这个皇帝是昏聩无能、可以随意愚弄的吗?先是构陷苏酥,谋害宗室子嗣,动摇国本;如今看来,竟还将手伸向了他们以为孕育着皇嗣的婉嫔!他们庄家,是想做什么?是想将这历氏江山,也变成他们庄家的囊中之物吗?!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怒意在胸腔翻涌,他登基以来,虽知庄家势大,太后一党亦需制衡,但念及庄士杰毕竟是辅政老臣,庄妃在宫中亦算“安分”,许多事他并未深究,只求朝堂后宫平衡,却不想,他的“宽容”,竟养出了这般包藏祸心、胆大妄为之徒!他们竟敢!他们怎么敢!
历千撤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赏梅宴,或许不仅是庄妃设下的毒计,也将是他揭开庄家画皮、清算总账的开始!
赏梅宴这天终于来临,天光未亮,长信宫的寝殿内已燃起了烛火。
苏酥醒得极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曾安枕,窗外还是墨沉沉的夜色,她已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百蝶穿花纹出神,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危机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难平。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庄妃布下的局,她躲不过,但绝不能像前世那般束手就擒,落得个含冤惨死的下场。
她细细思量着昨晚定下的计划,便是尽可能保住慕寒烟的孩子,至少,要让自己有辩白的机会。提前请一位太医在侧,是最关键的一步,若慕寒烟依旧出事,有太医及时诊治,或许能挽回一些,至少能证明她并非蓄意谋害,甚至当场可能可以发现些蛛丝马迹,打乱庄妃的部署。
然而,她也做了最坏的打算,若……若历千撤依旧如前世那般不信她,执意要将她打入冷宫……。
想到此处,她心中一片冰凉,却也奇异地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冷宫又如何?前世她能在冷宫熬过那段时日,今生也能!甚至,那或许是她“死遁”出宫的最佳契机!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于新宠之时,一个被打入冷宫、逐渐被人遗忘的废妃悄然“病故”,岂不是比现在更容易脱身?
只是……她看向外间隐约透进来的微光,心中泛起一丝不舍与决然。她坐起身,轻声唤道:“春兰,秋菊。”
两个丫头本就警醒,闻声立刻端着洗漱用具进来,脸上带着疑惑。
“娘娘,时辰还早,您不再歇会儿吗?”春兰一边为她披上外衣,一边轻声问道。
苏酥摇了摇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中映出她略显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庞,她看着镜中为自己梳理长发的春兰,以及在一旁准备钗环的秋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