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说他就说他,拉我下水做什么。”姜阳不满道。
欢声笑语弥漫开来。
气氛比中午还热闹。
姜依忽然眼眶有点发烫,她是真的回来了吧?回来的感觉真好。
“愣着做什么?还真当自己是客人,摆椅子啊。”聂粲看了她一眼。
姜依心想,这人就不能好好说话?
又没招惹他。
忽然,门铃响了,姜依去开门,一看,“姜大柳?”
“姜依!我去,你还真在这。”同村的姜大柳,跟姜阳在一个厂,也是姜依小学到初中的同学,当年还追过她。
谁知,陆云骁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人娶走了。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姜依惊讶的问。
姜阳回答,“别看我,我可没告诉他。”
姜大柳拎着一小箩筐番薯,笑呵呵,“不是你哥,我刚才给厂里兄弟带了自家种的番薯,听到值班室的人说,陆云骁打电话找阳哥,阳哥不在,说让阳哥通知姜依给他回个电话。值班室的人知道我和阳哥熟,就让我来传话。”
此话一出,屋子里突然就静了一下。
许翠莲“哟”的一声,皱着眉头走过来,“不会有什么急事吧,我记得楼上301有电话,人挺好的,要不借个电话回过去?”
姜依笑容有点僵硬,“不用,应该就是问我到了没,明天再回电话也不迟。”
“那不是让人家担心一晚上?”许翠莲说。
姜依有多紧张陆云骁,大家是知道的,怕他有意见,很久都不回一次娘家,因为一个电话影响夫妻关系就不好了。
姜依心想,陆云骁怎么可能担心她,不外乎是责问她为什么不跟他说一声就回了娘家。
姜阳看妹妹的神色觉得有些不对劲,张了张嘴,又觉得人多,不好问。
聂粲说:“我记得这小区对面的商店也有电话,打吗,打的话我陪你下去。”
大概是以为她不好意思去别人家里打吧。
姜依倒是可以顺便去拿相机,但她实在不想给陆云骁打电话,听他吼,还浪费钱。
“真的不用,一点小事而已。”姜依笑着摆手,“开吃开吃!”
大家见她这样,也不再劝了。
结果,“冤家路窄”,大家落座后就聂粲左边还有一个空位。
可能是心理作用,可能是聂粲坐得比较高,姜依坐下后顿时感到一股自上而下的压迫感。
但人家却一脸轻松自在,“炊事班长我可跟你说,今天别让我吃香菜了哈。”
刚说完,一盘绿油油的香菜就移到他面前。"
姜依:!!他明白什么啊。
她已经知道是谁,查不是浪费人家精力,还欠人家人情吗?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事回去再说。”
这里人多。
“那你离婚是假的对不对,我就说怎么可能离。”二婶笑着说。
姜依不想隐瞒着二叔三叔他们,“离婚是真的。”
“啊?”二叔三叔都是一震。
“怎,怎么可能!”三婶惊呼。
“离婚是真的。”姜依又重复一遍,“原因是我们两人感情破裂,我们是和平分手。”
“啊!”叔叔婶婶兄弟姐妹,再一次傻了眼。太劲爆了。
谁都知道,姜依当年为了追陆云骁跑到营地去,连高考都不参加。
这…还能和平分手?
是不是有什么内情?不过姜依不说他们就不问。
“我是担心,还会有人说闲话。”二婶说,“这对你名声不好。”
“说就说吧,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姜依是无所谓的,“我不在乎这个。”
许翠莲是在乎的,“以后总要嫁人吧。”
女儿还这么年轻。
许翠莲原本对陆云骁的印象一直很好,没想到,刚离婚,他就迫不及待把消息传播出去,好像怕别人不知道,怕她闺女缠着他似的。
还诋毁女儿,把离婚的责任推到她身上。
这让她很是失望。
“妈,你想太长远了。”这才离婚呢,就讨论二嫁了?姜依脸皮再厚也红了,尤其是人家聂粲和潘强还在呢。
聂粲和潘强在门外抽烟,想假装没听见,但他们姜家人嗓门太大,不听见都不行。
潘强说:“姜姐这么好看,怎么可能嫁不出。”
聂粲偏头看他,“你有兴趣?”
潘强忽然觉得周围温度瞬间降低几度,呵呵一笑,“我哪敢。认个姐姐行不?再给姐姐找个好男人。”
周围的温度更低了怎么回事?
离婚的事暂且不提。
姜依难得回来一次,和两个叔叔婶婶,四个堂兄弟姐妹,好久没见,三婶家做东,宰鸡宰鸭,要他们留下来吃饭,她便答应了。
“聂团长是我们家贵客,也必须留下来吃饭。”三婶很会客套。"
“离!”
“好。”他想去找笔,姜依递过去一支钢笔,这是她高中最喜欢的一支钢笔,一直舍不得用,谁知,有一天会用来签字离婚。
陆云骁抓着笔的指骨泛白,再次狠看她一眼,然后,大笔一挥,签上自己的名字。
写完后把笔一扔,地上当即洒下一滩墨水。
“姜依,你不要后悔。”
说完,陆云骁大步走了出去。
“依依……”奶奶擦着眼泪,“奶奶对不起你。”
“奶奶,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是我们不合适。以后,我还会和小果实回来看你的。”
李美珍也不知协议写的啥,只瞪大眼睛,“你要带小果实走?那是我们陆家的孙子。”
好像也对,云骁常常出任务,谁来带孩子。
还有,以后谁来照顾老太太??
李美珍只觉得梦幻的很,姜依真的签了离婚书?她真的肯!
“协议书上已经写了,小果实我来抚养,不过,你们有探视权。”姜依很平静的说,但心里却是波澜起伏。
终于离了。可是她并不喜悦。
这么多年的爱,终于成了空。
心里像被拔了块肉,虽然是腐肉,但也是会痛的。
姜依收好离婚协议书,看李美珍一眼,“李女士,以后辛苦你了。”
李美珍:!!
姜依回房收拾东西,小果实抱着她的大腿,皱着小眉头,“妈妈,太奶奶好像哭了。”
姜依心里酸涩不已,到底还是辜负了奶奶,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婚姻出了问题,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没一点责任。
是她经营不当。
她蹲下,视线和孩子持平,“妈妈很快就要带小果实到外婆家,可能要住一段时间,奶奶是舍不得小果实。”
小果实眉头不皱了,“哦,原来是这样。”
可是,他喜欢去外婆家,“我去跟奶奶说,要是想我了,我可以给她打电话。”
“好。”姜依摸摸他的头,“小果实会关心别人了。”
这一夜,陆云骁没回来。
第二天一早,军服厂外的公告栏上,就贴出了成绩,当看到排在第一位的名字时,现场一片哗然。
“竟然是姜依!”
“会不会是搞错了?”"
姜阳了然一笑,“大哥现在就打给他问问。”
姜依心想,要是坚决阻止大哥打这电话,是不是会显得很奇怪。
结果就是,因为大哥不知道她要寄的啥,具体地址,最后还是把电话给了她。
姜依:!!
早知道,还不如自己给聂粲打电话呢。
“姜阳说你要寄东西到港城?”电话里的声音低沉磁性,好像刚睡醒似的。
姜依怀着自我唾弃的心情,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让她失望的是,聂粲说两岸的邮政没完全恢复,不一定寄得出,就算可以寄到港城,没有具体门牌号和电话号码,对方也不一定收得到。
“这样吧,我恰好要去一趟蛇口,也会去港城,给你带过去。”他又说。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姜依觉得不好意思。
聂粲笑出声:“那等我下次回来,你多请我一顿饭?”
姜依:两顿了这是!!
这一分钱还没挣到呢,就欠了两顿饭钱了。
“成,交。”两个字跟挤牙膏似的。
挂了电话,似乎还能听到聂粲取笑她的声音。
姜依回到小区,姜瑶刚放学回来,看到她把设计稿装进大信封,“姐,你的设计稿可以寄了?”
“聂粲说帮我带去港城。”
“真的啊!”姜瑶比她还兴奋,“那我能不能拜托他一件事?”
“什么事?”
“一会你就知道。”
姜依本来想要把设计稿送到聂粲公司去,但他说不用,他下午就要到蛇口去,直接过来拿。
今天不是他开车,他是从副驾驶下来的。
穿着黑色衬衫,解开了上面两颗扣子,帅气中带点痞,打开信封来看,微讶,斜她一眼,“真是你画的?”
“难道它长得不像我?”姜依觉得这人就不能说句好听的话。
哦,说帮她送过去,那句话还是好听的。
聂粲收起稿件,看她一眼,“我只帮你送,别的可不管。”
“已经很感谢了。”这句是真心话。
一旁的姜瑶笑得一脸狗腿:“还有一件事,能不能帮我搞一张学友的签名海报,我好喜欢他的歌。”
姜依眼睛一瞪。"
陆云骁愣了一下,“你是什么意思?”
“非要我说得那么清楚吗?”姜依迎着他微冷的目光,一点不带退缩,“明天我们就去办离婚手续。”
说完,她看向墙壁挂历。
挂历是八十年代港星,有叶倩文,徐小凤,陈慧娴等,她爱听歌,哥哥托朋友从港城给她带回来的。
今天是1986年11月11日,距离明年那场暴雨只有五个多月,她必须带小果实离开这里。
一天也不想多待。
陆云骁眉头皱得死紧。
“你说真的?”
不知为何,他心里升起一股躁意。
但他不想惯着她,离婚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谁知下次她会干出什么事,“好啊,这是你说的,去就去!”
果然,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这是迫不及待想和苏婉清在一起了。
要是原来的姜依,一定会揪心得要命,可是三十年的磋磨,再刻骨的爱也就被磨没了。前世,她一直没离婚,只是因为有些不甘罢了。
那时,苏婉清也跟着他去了北部战区,她气不过,又因为她已经没了小果实,觉得人生无望,愿意跟他耗下去,耗了他大半辈子。
也耗尽了自己。
可是现在不同了,她还有小果实,她又活过来了,而且,她才二十三岁,完全可以过另外一种人生。
“好,谁不去谁就是孙子!”姜依大声的说。
“你——”
“什么孙子?”
门外,婆婆李美珍扶着老太太散步回来,就看见夫妻俩吵得脸红脖子粗的。
刚才回来路上也听说姜依差点被拖拉机撞到,老太太焦急的问:“依依没事吧。”
老太太喜欢姜依,五年前姜依追求陆云骁她还在一旁给她打气,不然,他们可能不会结婚。
作为回报,姜依也照顾她。
老太太有糖尿病,冠心病,高血压,风湿性关节炎,去年卧病在床,差点没了,姜依给她按摩,端屎端尿,好在老太太福大命大,又好了起来,现在能下地走路了。
也是这样,陆云骁不敢轻易提离婚。
老太太的丈夫,也就是陆云骁的祖父也是军人,官至旅长,陆云骁年纪轻轻能当上副团长,除了自身努力,也有赖于祖父的军功,所以老太太在家里地位高。
有她这尊老佛爷镇着,苏婉清也进不了门。
老太太临终前,还拉着陆云骁的手,要他发誓不丢下姜依。
所以,陆云骁才被她耗了大半辈子。"
“啊?再看一会嘛,老大。”潘强兴致勃勃的。
“那一会你自己走回去?”那声音似乎很不耐烦,“就一会。”
第二项是考得是珠算能力。
因为这个年代计算机还没普及,大家都是用算盘的。
一时间,考场里,噼里啪啦敲算盘的声音响起。
他们要在短时间里,把面前一大串的数字,按照要求,计算出来。
别看只是打算盘,这项难度有三,一是打算盘的熟练程度,二是要会看报表,三是数学计算能力。
大部分竞岗者卡在后面两项,急得满头大汗。
苏婉清也头晕眼花,一看隔壁的隔壁的姜依,仍是一副从容认真的样子。
其实,姜依打算盘熟练程度一般,但看报表和数学计算能力恰是她擅长的,所以这一项,比那些算盘厉害的还早完成。
她把做好的卷子放到台上时,大家纷纷侧目。
“天啊,两项她都完成了。”
“不会是瞎蒙的吧。”
苏婉清快把笔给抓断了,这不可能,姜依肯定是装模作样。
第三项可能是为了舒缓一下大家的神经:数钱。
竞岗者纷纷松口气。
数钱姜依也不是最拿手,但也不是最后,中上。按照秒数和准确度,会有对应的分数,她心里有底,依旧不慌不忙。
最后一项,却比较离谱了。
又是一道很务实的题目。钟会计给出某个工厂的进销存,银行借贷,周转率等数据,让大家看看这工厂存在什么问题,从财务的角度,给厂长提出建议。
槽!有个别暗暗爆粗口了。
区区一个军服厂,可以说不存在市场竞争,搞这么高深!
从不少竞岗者的表情看,他们完全是硬着头皮凑字数。
最后还在奋笔疾书的,就剩五个人。
“哇,姜姐还在写。”潘强觉得惊奇,“虽然不知她写的啥,但看着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好些人在抓耳挠腮的时候,姜依嘴角还带着笑容,在纸上笔走龙蛇。
许是里面有些热,她脸上红扑扑,鼻尖点点细碎的汗珠,聂粲视线幽幽挪开,看向潘强,眯眼,“看够了没,真想自己走回去?”
潘强笑呵呵,“走了走了。”
话说,又没人逼你留下来。
当然,他不敢说。“老大,不跟姜姐打声招呼吗?”"
她是真的介意,现在想到这么“点”的小事,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膈应,难受。
迟来的副驾驶,她永远都不会再坐。
姜依把装修师傅约到店里,这师傅是大哥昨晚听了他们计划后,给她们介绍的,人很负责,仔细的量了尺寸。
“除了明亮整洁,我们还想给人一种温馨,宾至如归的感觉,师傅,你看墙面和吊顶,做成这种怎么样……”
姜依后世去过不少不错的酒楼,真正人气旺的餐馆往往不需要太华丽的。
都是比较简洁的装修风格,主打一个人气和吃的氛围。
有一瞬间,陆云骁看呆了。
姜依什么时候有这本事?甚至要用到什么材料,她都知道,计算需要的用量时,又快又准。
她就算读过高中,这么多年,也都还给老师了。而且高中也不学这些。
在大院的时候,她照顾孩子老人,忙于家务,也没时间学习。
而且,他发现,她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神采飞扬的,明艳的。
陆云骁忽然发现,自己很不了解姜依。
过去五年,对她的关注实在是不多,为此心底生出了一点愧疚,心想今后只要她不闹,他愿意对她好些。
装修师傅也露出赞赏之色,“闺女你真厉害,效果和成本都考虑到了,我回去给你报个价。”
姜依脸上带着笑,“好,麻烦师傅了。因为我们这预算不是很充足,看能不能帮我们出一个更加节省的方案。”
师傅很豪爽:“行咧,大家都是熟人,实在紧张,先做了再慢慢给钱也行。”
这也行?姜依也不是喜欢占别人便宜的,但大哥大嫂手头只有二千多元,加上她手上的,不到四千,如果装修款能延缓些日子,或许茶楼真的能开起来。
“那真是太感谢了。”姜依高兴的跟师傅握手。
装修的事,她心里大概有了底,剩下的就是找点心师傅,这事交给大嫂。
回去之前,还得把童装的设计稿给寄出去。
但姜依不想问陆云骁,也不想他知道自己太多事,让他带小果实先回小区,自己去风扇厂找大哥帮忙。
姜阳还在上班,出来值班室,一听,“问问聂粲不就知道了吗。”
姜依:“……”
我就是不想问他才来找你啊。
“我不想麻烦他。”
姜阳有点不理解:“就问一下,这有什么麻烦的。”
但很快。
他明白了。
妹妹一定是脸皮薄,不好意思给别的男人打电话,迂回曲折找他打。"
陆云骁一直没吭声,一说话,声音沙哑,眼眸发沉,“是,就跟她说的一样。”
赵政委:“……你们这是和平分手吧。”怎么感觉男方浑身充满了火药味。“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不用了。”
这次是异口同声。
赵政委:“……”
你俩还挺有默契的,可惜了。
最后,赵政委还是给开了同意证明。
姜依希望速战速决,当天就扯着陆云骁到了婚姻登记处,办理了离婚手续,因为资料齐全,没多久就拿到离婚证。
谁知,他们从婚姻登记处出来的时候,恰好被苏母看到。
等他们一走,苏母鬼鬼祟祟的进去,正要问一问,就听到两个工作人员一脸可惜的说,“刚才那两位郎才女貌,看着多登对,竟然离婚。”
她们声音不大,也只是随口一叹,还是被苏母听到。
离婚!
苏母小眼睛顿时跟灯泡一样发亮。
回去之后赶紧扯过苏婉清,“陆云骁和姜依离婚了。”
“什么!”苏婉清有种前无去路,忽然柳暗花明的感觉,“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苏母也很激动。
苏婉清心跳加速,“我就知道云骁心里有我的。”
她去会计室打探过了,有人看见陆云骁去过,一定是钟会计古板,不答应他,坚持让姜依得第一,才害她没了会计位置。
陆云骁为此恼了姜依,跟她离婚!
这明显就是他不要姜依。
巨大的惊喜瞬间袭击了她。
虽然最后是第二名男同志接替钟会计的位置,但她得到的,是更大的收获。
只要嫁给陆云骁,当陆夫人,还在乎什么会计!
陆云骁以后升团长,旅长,师长……甚至更高,她就是首长夫人,到时踩死姜依就跟踩死个蚂蚁一样。
拿到离婚证,姜依随后就给大哥打了电话,说明天就回去,还把离婚的事告诉了大哥。
姜阳十分吃惊,“这么快!不,我的意思是,你来真的?”
“是的大哥,具体回去再说。”
电话费贵。
姜阳没反应过来,好一会才说,“妈那里……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