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一股心慌涌上心头,陆云骁的心脏像被什么捏住一样,僵在原地。出去抽烟的办事员小王一看,“陆副团长,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事。”陆云骁捂着心口走了出去。
回到家里,不再有欢声笑语,房里空荡荡,他的心也像空了一瞬。
“你怎么还没去接姜依!”
老太太看到孙子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气得差点心梗。
李美珍喊道,“妈,你别动气。”
老太太觉得姜依是来真的,也慌啊,她忽然“哎哟”的一声,“疼,腿好疼,肯定是风湿又发作了。”
这话已经够明显了吧。
还不够?老太太捂着心脏,“医生说,风湿直接影响心脏,我这心脏也一抽一抽的疼啊。”
姜依是个孝顺的,一定会回来看她的。
陆云骁哪会不明白老人家的心思,大步过来扶着她,“我送奶奶去军区医院,再跟政委请两天假,去城里接她,这样行了么?”
老太太的心脏没那么疼了。
“那还不快去!”
陆云骁请假出来的时候,遇到苏婉清。
她想喊住他,谁知他匆匆而过。
苏婉清扯住去食堂的办公室小王,“陆副团长怎么了?好像有急事。”
小王是个好同志,担忧说,“陆老太太风湿发作病了住院,副团长去作陪呢,真孝顺。”
但小王也是八卦小伙,“陆副团长的爱人姜依好像不在家,你们住一个大院,她是不是回娘家了?”
依稀是听到回娘家什么的。
姜依长得漂亮,属于艳丽那种,当时追陆云骁轰轰烈烈,闹得军营的人都知道,一开始陆云骁无动于衷,小王还想着,要是陆云骁不娶,他就追了。
苏婉清心里闪过惊讶,面上不显,“我不太清楚。”
可是,在食堂打了饭菜后,她就匆匆往陆家去了。
“李阿姨,我打了你喜欢吃的梅花肉。”
李美珍对苏婉清印象不错,大专生,人清秀,温柔,78年最后一批知青下乡,一来就被孙晓峰看中,当时孙晓峰的级别比云骁高,嘴巴也甜,不到一年就抱得美人归。
其实当时儿子对苏婉清似乎也有好感的,就是嘴笨,也不知有过行动没有。
“多谢啊。”李美珍接过,“你吃了吗?”
苏婉清往屋里看了一下,“我一会就吃。怎么就李阿姨一个人?”
“老太太病了,云骁去城里……哦,去了医院陪护,我晚点再去。”
“那姜依呢。”"
左手一个包子,右手一个馒头。包子洁白饱满,看起来暄软可口,馒头更特别,是一个胖乎乎的小猪形状。
包子?谁家没有似的。
苏婉清的微笑僵在脸上。
“这是你做的?”
总感觉姜依哪里不同了。
姜依知道她想什么,前世,她想象着小果实还在身边,特地去学了厨艺,顺便考了中式和西式点心一级技师证,所以做包子难不倒她了。
但讽刺的是,她再也不想做给曾经最想做给的那个人吃。
孙烨一看,眼睛一亮,就冲过去,“你这是什么包子,好好玩,我也要。”
他一直觉得小果实的东西就是他的,伸手就要抢,小果实吃的亏多了,转过身护住,不给他,孙烨急了,“给我给我。”
小果实“哇”的就哭了:切,哭谁不会。
他一边哭还一边喊,“他抢我东西,抢我东西。”
姜依暗笑:这小机灵鬼。
这回大家可是都看见了,表情有点丰富。
“这孩子,怎么这样霸道。”有大妈说。
“平时看着挺憨厚老实的。”
苏婉清有点着急,眼角余光瞥见什么,忽然上去拉住姜依,姜依转过身来,就见她向后一摔。
“砰”的一声,碗裂了,包子撒了一地!
苏婉清双眼瞬间蒙了水雾,“姜依,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可你也不能推我,打翻包子啊。”
姜依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下一秒,跑过来一个人影。
陆云骁把苏婉清扶了起来,“你没事吧?”
抬眸便瞪向姜依,“你怎么推人,还不快道歉!”
姜依明白了,好笑的看着陆云骁,“我没推她,道什么歉。”
但从陆云骁的角度,看起来就是姜依推了苏婉清。
“没关系,姜依应该只是不小心,你别怪她。”苏婉清可怜兮兮的,还为姜依说话。
陆云骁火气更旺了,放开苏婉清,上前两步,抓住姜依的手腕,居高临下,“道歉。”
姜依虽然早已对他不抱希望,但还是觉得一盆冷水被人从头泼到脚,透心凉,用力甩开他,“陆云骁,你有病,你不仅眼盲还心塞。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但姜依不想让苏婉清得逞,转身找目击证人,就不信没人看见。
忽然,王大婶走了过来,说:“我看见了,是苏婉清自己摔的。”"
“这种事你也好意思拜托人家!”
聂粲也冷嗤一声,“你以为我是张学友的亲戚?小姑娘,少做点不切实际的梦。”
姜瑶耷拉了脑袋,
驾驶位车窗摇下,一个卷毛小伙子探出头来,“他不帮我,我帮你。”
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姜依认得这个声音,第一次打电话去聂粲家就是他接的电话。
这人,前世她是听过的,是聂粲的手下叫潘强,一直跟着聂粲,但在那场轰动全国的缉私行动中,也就是聂粲入狱前,遭歹徒枪击牺牲了。
“你?”姜瑶显然也是认识他的。
上上一次聂粲来找大哥,他就在。
聂粲瞥了潘强一眼,潘强呵呵,不敢说话了。
上了车,聂粲又说:“如果你期末考年级前五十,我可以考虑一下。”
“真的!一言为定。”姜瑶瞬间像活虾一样跳了起来,“我就知道聂叔叔是个好人。”
聂粲双目一眯,“什么聂叔叔,快滚去看书。”
潘强嘻嘻的笑,发动了车子,“再见。”
姜依忽然神差鬼使的,一手按在窗沿上。
潘强愣了一下,“姜姐姐还有啥吩咐?”
副驾驶的聂粲眉头轻轻一挑。
“小,小心点开车,凡事小心点。祝你们一路顺风。”
潘强松了口气,咧嘴笑道,“吓死我,我以为你要干嘛呢,会的,谢谢啊。”
姜依有点尴尬放了手,往里面看了一眼,对上聂粲幽邃漆黑的目光,赶紧笑着挥手,“再见。”
桑塔纳绝尘而去。
“老大,阳哥的妹妹还挺好相处的。”竟然叮嘱他们小心点,潘强有点想哭,这要是他的姐姐该多好。
旁边的人一句话也没有。
聂粲点了根烟,沉默的看着窗外,烟雾飘过他幽沉的双眼,瞳仁深处是窗外景物的浮光掠影。
这边,姜依戳姜瑶的脑瓜,“好好学习,追什么星!”
难道这就是为什么前世姜瑶那么容易被骗去当明星的原因?上楼的时候,姜依对她进行了十分钟的说教。
“姐,你比妈还啰嗦,反正我能考上大学就行。”姜瑶有些不耐烦。
“你真有把握?”可为什么上一世会落榜?
距离高考还有一年多时间。"
小果实身上姜依新做的衣服被弄脏,气呼呼的跳起来,捏着小拳头跑过去,但那两孩子跟猴子似的,其中一个又要推他。
姜依跑过去正要接住小果实,一只大手按住那孩子。
姜依抬头,一愣。
小果实也愣住了,那人背对着太阳,好像镀了一层金色,他衣服上的星星闪闪发光,他看起来好高大,像小山一样,“巨人叔叔。”
小果实眼睛一亮,脱口就喊道。
姜依:他不是走了吗?
聂粲放开那孩子肩膀,眸色微沉,“为什么推人?”
熊孩子看他的神情,瞬间就变鹌鹑似的,话也说不利索,“我,我……哇呜!”吓哭了,另一个也瑟瑟发抖。
好可怕的叔叔。
姜依抱起小果实,亲他的脸,“他们是胡说,小果实是爸爸妈妈的宝贝。”
小果实这才平静下来。
“聂粲?”姜阳和三叔几个在后面出来,都很吃惊。
聂粲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了,不过跟陆副团长相比,那是“臭名昭著”的大名,其他人一看到他,眼皮齐齐的跳了跳。
姜爱花看过去,也吓了一跳。
谁都知道,他曾是姜阳的战友。
这肯定就是帮着姜阳家的。
传闻聂粲黑白通吃,谁敢得罪他。
日头太晒,聂粲漆眸半眯着,露出几分痞懒的模样,上去给村里几个老人,二叔,三叔,还有村长和支书,每人派了一包中华。
“好久不见。”他微微一笑,“挺热闹啊。”
村里的人对他既害怕又有点受宠若惊,场面化的纷纷寒暄几句。
“有三年没见了。”
“今天怎么突然过来。”村长说。
和姜阳是战友那会,聂粲来过村里几次,大家都认识。
聂粲漫不经心的答:“刚在村口见到一件有趣的事,过来凑凑热闹。”
潘强看向姜爱花,“呀”一声,“就是她,粲哥,咱们在村口见到的就是她。”
姜爱花被指着,心蹦得老高。
“我们看见她收了一个男人五十块,那男人让她散布姜依离婚的流言。”潘强说。
大家又是一惊,都瞪向姜爱花,村长问:“这是怎么回事?”
姜爱花慌了慌,“谁,谁收钱了?”"
“闺女,姜依是绝对不可能考过你的。”苏母说。
说实话,苏婉清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先不说姜依,有两三个,实力还是很不错的。
得想办法,在成绩公布之前,让陆云骁帮自己去走动一下。
“妈,你带一下小烨,我还有事……”
到了下午三点,考试成绩就出来了。
工厂的领导们,脸上都无一例外露出惊叹神色,“没想到啊。”
钟会计是个效率高的,回了办公室,让办事员登记成绩,准备明日公布。既然是公平竞争,那当然是更透明一点好。
忽然,有人敲门,她开门一看,“是陆副团长?”
其实,陆老太太跟她老母亲是旧相识,小时候,她没少吃老太太买的糖。
但为了公平起见,她在考场不能有任何额外照顾。
钟会计以为,他是来问爱人成绩的,高兴的差点就说出恭喜的话。
“来,进来坐。”
陆云骁表情有点不自在,“钟阿姨,成绩出来了吗?”
小时候,陆云骁也吃过钟会计的糖。
“出来了,你想提前知道?”钟会计心想也不是不行,反正是他媳妇第一,但她笑意明亮,已经说明了一切,不说出来,小伙子也能感觉到吧。
陆云骁问:“苏婉清考了第几名?”
钟会计笑意僵在脸上,“苏婉清?”
“她的丈夫孙晓峰是我好战友,钟阿姨应该听说过,那次地震的事。”陆云骁说。
“听说过,我还听说,这几年,你挺关照她母子的?”钟会计一向挺欣赏这个年轻子侄的,上进,知恩图报。
但此时,她眉头微微一皱,“你想给她当说客?”
“她成绩不好吗?”陆云骁有些吃惊,苏婉清说她胸有成竹。
钟会计喝了口茶,“她的成绩也是可以的,考了第三名。”
但钟会计这会的态度,跟一开始的时候,有些不同了。
陆云骁忽然心跳加速,“第一名是谁?”
“你觉得呢?”钟会计看着他,有些疑惑,自己的媳妇,自己不清楚?“姜依,你爱人。”
陆云骁整个人一震,竟然是姜依!
所以她当时那么镇定,不是装的,是真的会做。
“你还希望给苏婉清说情吗?”
钟会计没想到,会从陆云骁嘴里听到这样的答案。"
屋里。
姜依转过身,“现在有空了吗?有空就走吧。”
“去哪?”陆云骁皱眉。
所幸老太太和李美珍出去散步做康复没回来,姜依笑着说:“当然是去离婚,咱们说好的,现在过去,时间刚刚好。”
陆云骁心里骤然一紧,怒道:“你够了,姜依,别动不动拿离婚威胁我。刚才我要是冤枉了你,跟你道歉就是。”
“道歉?”姜依又一声冷笑,“昨晚小果实告诉我,孙烨说你喜欢他,不喜欢小果实,你知道我心里怎么想?你伤害我不要紧,但不该伤害孩子。还有今天,你不问青红皂白,就觉得是我推苏婉清,你心里偏向谁,一目了然。你的道歉对我来说,已经一文不值!”
陆云骁心头一震,好一会才说,“小孩子的话怎么能信?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小果实。”
“那就要问孙烨和他妈妈,还有你自己了。”
“你这是无理取闹。”
姜依神色平静,“无理取闹?你扪心自问,这五年,你对她们母子怎样,对我们母子又是怎样?既然你心在别处,我成全你们。”
前世她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已经付出了代价。
重来一次,她不追了。
陆云骁眼神一暗,“什么心在别处?”
说到底她就是小气,乱吃苏婉清的飞醋。
但他因为刚才有亏,语气软了些,“对你们母子,我不敢说有多好,但是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而且,我也没想过跟你离婚。”
可是姜依不买账,“不去就是孙子。”
陆云骁双目一瞪,“孙子是你说的,我没答应。”
“可你答应了离婚。”姜依心想,他出尔反尔,不过是因为快要升团长,“你放心,我不闹,咱们安安静静离婚,签了字,也可以先不公布,不会影响到你升迁。”
不得不说,他之所以升的快,一半因为祖父,一半也是自身足够努力。
忽略感情纠葛,他是优秀的人才。
陆云骁只觉得又烦又乱,“我再说一遍,我跟苏婉清没你想得那么龌龊,而且我刚才已经跟她说,以后保持距离,这样行了吗?”
姜依笑了一下,“你做不到的。”
前世,被奶奶责骂,他也说过,没几天,就又巴巴过去了。
军服厂会计的位置,找关系让苏婉清顶上。
调去北方战区,还带苏婉清母子同行。
不知道,以为他们才是一家人。
哀莫大于心死。
“离婚吧。”姜依进屋里拿东西。
他抓住她手臂,眼眸沉沉,“你非要这么闹吗?”"
她暗暗向陆云骁摇头,使眼色。
但陆云骁是军人,而且觉得自己没对苏婉清做什么,没必要偷偷摸摸。
“婉清因为给奶奶山上挖土茯苓,累晕在山上,你知不知道!她也是因为这样才发烧的,我去帮忙,有什么不对?”
“是啊,互相帮助嘛。”有人说。
大院里不知何时又来了几个大妈。
“苏婉清人也挺好的。”
“就是,还晕倒了呢。”
都偏向苏婉清。
就跟前世一样。
姜依看见苏婉清嘴角几不可察的勾了勾,心底发笑,她这是觉得自己天衣无缝呢,“真的是你挖的?还晕倒在山上?”
苏婉清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但又想,姜依昨天不在这,绝对不会知道这事,“当然是啊。我也是自不量力,明知自己身体不好还去挖,就累晕了。”
昨天还下了雨。
邻居们的目光更加的敬佩和心疼。
苏婉清又说:“奶奶,是我没用,只挖了两斤,听说对风湿关节炎很好的,给你。”说着,她还递过去一个小小蛇皮袋子。
老太太板着脸,没有接。
李美珍接了,笑道:“有心了,下次别做这么危险的事。”
“陆副团长以前帮我不少忙,我只是想为你们做点事,报答你们。”苏婉清说。
姜依差点就要给她鼓掌了。
多好的演技。
但其实,那土茯苓根本不是她挖的,而是从山下一老伯家里买的。
姜依也是很后来才知道。
那天她逛集,听到老伯抱怨说有个姑娘,出十块钱一斤买他的土茯苓,还说以后可能还会要,让他备一些在家里,结果那姑娘好久不来,他挖了不少,只能晒干了去集市上卖。
姜依当时试探着问,老伯形容的那姑娘的模样,就是苏婉清。
苏婉清后来当然不需要了,因为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这事让姜依和陆云骁之间产生的裂痕足够大,而且军服工厂钟会计退休,她忙着争夺那个岗位,没时间去管这点小事。
“你敢发誓吗?你刚才说的话要是假的,就让你孤独一生。”姜依冷笑问。
苏婉清一愣,“小依,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定要咄咄逼人呢。”
陆云骁也怒斥,“姜依,你真的够了。”"
可不就是陆云骁。
他正抱着一个大箱子,一手牵着孙烨,旁边跟着抬着纸箱的苏婉清和苏母。
原来是帮苏婉清搬家去了。
姜依真是形容不上来这一刻的感觉。
外面停着的吉普车,王婶还以为陆云骁是来载姜依的缝纫机,一看,车上塞满了东西,“这,放不下啊。”
“不是这辆。”姜依笑着说,“麻烦你了王婶,这有个小红包,给你孙子买糖吃。”
她也学会聂粲那套了,给红包,多喜庆。
还能辟邪。
“那不行,就帮你搬了点东西。”
“要的。还有上次土茯苓的事,十分感谢。”姜依塞进她口袋里,“几个糖的钱。”
听到土茯苓三个字,苏婉清和苏母像被戳了心窝子,脸色都很难看。
王婶不再推却,看了苏家母女一眼,就回去了。
陆云骁心里烦躁得很,看着姜依,“我是想着早点帮他们把东西搬过去,再回来接你。”
“不用了,我说过大哥会来接我。”姜依正眼没给他一个。
陆云骁那口躁气又堵在喉咙里,一噎,“你——”
苏婉清说:“云骁,我那本相册好像落在上面,你能帮我去拿一下吗?我看着东西。”
陆云骁想着自己腿长,来回快,“好。”
说完他有些着急的看姜依一眼,“你和小果实等我一下。”
他一走开,苏婉清就上前说,“姜依,你真的舍得走?”
“你怎么知道?”
姜依心想,好啊,果然跟她预料的一样,陆云骁那头说着不公开离婚,这头就迫不及待告诉苏婉清了。
苏婉清说,“他没什么瞒着我的。”
意思是两人关系很亲密。
姜依笑问:“所以,你高兴吗?”
苏婉清眼底的喜悦和得意再也藏不住,“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云骁本来就不喜欢你,强求来的婚姻,没有好结果。”
“你说得对,所以我及时止损了。”
苏婉清心想,她还真是嘴硬。
离婚之后她就知道,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有多难,尤其是她体会过“少奶奶”般衣食无忧的生活,一朝回到解放前,更加煎熬。
自己就等着看她怎么落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