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青瑶看上了角落里一名衣着简朴的小媳妇在卖鸡蛋,正要上前去买,就被谢贺章拉住了。
少年人皱着眉,欲言又止看着她,迎着女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严厉地道:“书青瑶,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不明白书青瑶一个城里来的知青,不缺钱不缺吃,跑到这里来买什么东西。
按照他的出身,在看到那个倒爷的时候,他就该甩开书青瑶,带着谢小倩离开。
但是他不放心书青瑶,怕这家伙被人给骗了。
看到她要去买鸡蛋,谢贺章终于忍不住了。
“买鸡蛋啊。”书青瑶理直气壮地道,“我们鸡蛋还不够呢。”
“这么多肉和蛋还不够吗?”
“不够!”
谢贺章抿了抿唇,盯着书青瑶看了一会儿,低哑着嗓音道:“把钱给我,我帮你买!”
他想的很简单。
书青瑶是知识青年,再怎么样也不能出事;
他反正这样了,到时候追究起来,怪到他身上就算了。
书青瑶看着他的脸,动了动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了五块钱给他,看着谢贺章去和那个小媳妇去谈鸡蛋,等他要递钱的时候,书青瑶把钱抢过来,从自己口袋里又掏了钱递过去。
“你……!”
谢贺章皱着眉瞪着她。
书青瑶接过找零的钱,语气平淡又很温和:“谢贺章,你放心,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我怎么舍得让你丢下我,一个人去冒风险。
书青瑶在黑市里买到了两斤鸡蛋,一斤鸭蛋,五斤面粉和三斤大米。
黑市里甚至还有肉票和粮票卖。
她买了一堆肉票和粮票放进自己的小布袋里,带着谢贺章他们在黑市里闲逛。
黑市里不仅有肉有米,还有当季的水果蔬菜,俨然就是一个小型流动的农贸市场。
书青瑶又买了两斤玉米棒子,一棵大白菜,后来又看上了西瓜,亲自挑了一个又大又圆的。
统统塞进谢贺章背着的竹篓里。
少年脸色一直黑黑的,自从她说了那句一条船上的以后,他就没话说了。
就是脸色不好看。
但是当她买了什么的时候,又会伸手接过来,主动放进竹篓里。
甚至在她买西瓜的时候,主动给她掏钱。
书青瑶知道谢贺章现在还没发达,养活自己和妹妹都难,他口袋里的钱,恐怕是自己经年累月一点点存出来的。"
书青瑶笑着道:“我不小心买多了,这天气热,猪肉放不过夜,拿回去也坏了,阿姨,你留着吧,也不值什么钱。”
“也对,这天气这么热,这肉放一夜就坏了,”谢荷兰收过来,对儿子王威道,“王威,你干坐着干嘛,快去给人家小姑娘倒杯水!”
那个瘦高个有点流里流气的男青年应了一声,起身去倒水了。
谢荷兰抱着肉和面,喜滋滋地打算拿过去放厨房,王兴德放下饭碗,重重的咳了一声,谢荷兰脸上笑容一僵,动作一顿。
王兴德是一个干瘦的老男人,穿着的确良白衬衫,枯瘦的手腕上戴着一只手表,抬眸看了书青瑶一眼,慢条斯理道:“学校各科老师都招齐了。”
招齐了?
书青瑶小脸有点垮。
那她不是还得去拔草?
虽然她也清楚,小学老师是知青团队里的香馍馍,教书比干农活要来得轻松多了,但是听到这个答案,心里还是有些沮丧。
这农活干下去,她这小身板吃不消啊!
王兴德使了个眼色,叫谢荷兰把吃的还回去,谢荷兰摸着这上好的五花肉和精密面,舍不得,急忙道:“老王,哪里招齐了,学校不是还缺个音乐老师吗?”
音乐老师不好招,不仅要会五线谱,还得会弹钢琴,城里来的知青大部分也都是普通人家,语文数学也就算了,五线谱和弹钢琴还真的不会。
所以音乐老师这门学科,就被留置了。
毕竟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学科,招不到老师也没关系。
书青瑶问:“你们缺音乐老师?”
王兴德看了她一眼,“你会弹钢琴吗?”
书青瑶点点头:“我学过。”
王家人看她的眼神,顿时不太一样了。
这年头,知青们读书识字不稀奇,有闲钱学钢琴的人家,那倒是真的稀奇。
谢荷兰打量着书青瑶,看得越发满意,这知青长得漂亮就算了,家里估计还有钱,到时候让她儿子跟王威凑一对,她到时候不就可以直接去城里住了吗?
王家这几年也有媒人过来说亲,毕竟她儿子的父亲可是书记呢,虽然王威不务正业,在村子里名声也不好,但是有王兴德在,过来介绍说媒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但是谢荷兰看不上。
她儿子自然要娶最好的,乡下的女人怎么配得上她儿子?
“姑娘,你会弹钢琴,那感情好,学校里就缺一名音乐老师。”谢荷兰把手上的肉和面粉送进了厨房,然后满脸堆笑得走出来,“这事妥了,你放心吧,明天让老王跟你们大队长说一下,你就去学校上课吧!”
书青瑶松了一口气,笑着道:“那就麻烦了。”
正说着话,桌上那个吃饭的小姑娘突然放下筷子,收拾了碗碟,低着头一瘸一瘸的捧着碗,要去院子里门口的水井边洗碗。
可能是腿受了伤,迈台阶的时候双腿一软,书青瑶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但是小姑娘手里捧着的一口碗掉了下来,摔碎在了地上。
“砰!”
“谢小倩!”谢荷兰勃然大怒,冲过来就要教训她,“你是猪啊,天天摔碗,家里还有几口碗给你摔!”"
但灵魂却依附在了谢贺章的身上。
她看着谢贺章火化了她。
看着谢贺章将她的骨灰,放进墓地里。
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在墓地里擦拭着墓碑上她的照片。
看着他一如既往的照顾着他们三个孩子。
看着他肩负起丈夫的责任,安慰她的哥哥和父亲。
然后终于有一天。
书青瑶看着谢贺章从公司下班以后,拒绝了司机接送,一个人开车来到了墓园,拎着一瓶烧酒,坐在她的墓碑前,轻轻地伸出手触碰她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子,明眸善睐,还是她最美的模样,一双漂亮的猫眼,透出灵动和狡黠。
“瑶瑶,我已经把孩子们都安排好了。”
“你哥哥和爸爸,他们也已经可以正常生活了……”
“可是……”
“我想你了。”
“瑶瑶,我真的想你了。”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在他25岁从江浔的钱包里看到她的照片以后,他已经整整痴恋了她20年……
这个在公司里和众人面前成熟稳重的男人,终于崩溃到了极致,颤抖的伸出手,去触碰墓碑上女子的脸。
他声音死寂。
“瑶瑶,我胃不好,你平日里总是劝我别喝酒……但是我太想你了,你原谅我,让我醉一次,我想见见你……”
“这么久了,你一次都没有入我的梦,你是不是怨我,怨我没办法救你?”
看着在她面前喝酒的谢贺章,书青瑶痛苦的灵魂俱碎。
她撕心裂肺的扑上去,“谢贺章,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喝酒……”
却一次又一次的扑了空。
谢贺章的胃不好。
不能吃辣,滴酒不沾。
现在,却因为想要梦见她,而在喝这么烈的酒!
“谢贺章……谢贺章……”
无能为力的书青瑶跪坐在地上,绝望的看着男人像是感觉不到丝毫痛苦一般,一口一口喝着烈酒。
直到一道血迹。
突然从谢贺章的唇内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