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芳上二楼打扫卫生,看到大白天窗帘拉的严丝合缝,让整个二楼昏暗,阴森,安静得可怕,不禁汗毛倒竖,走过去把所有的窗帘都拉开了,阳光照射进来,才让屋内明亮起来,驱散了内心的恐惧。
李先生夫妇自从去父母家吃完饭,回来吵架后,关系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还是一起吃饭,偶尔一同外出。还是说说笑笑,光看这些,还是一对柔情蜜意的恩爱夫妻。
可丽芳还是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丽芳虽说只是保姆,雇主夫妻间的私事自然无从得知,但到底是长期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不难看出端倪。
吃饭吃,李先生不再那么殷勤了。虽还说说笑笑,但现在只给儿子垚垚夹菜,不再给李太夹了。
一起下楼时,李先生也不再深情款款的拿着李太的外套让她披上别着凉了。
一起外出时,也不再帮李太拿鞋了。
若是说因为已经结婚快一年,过了新婚期,所以不再像刚开始那么细心了,倒也不是说不过去。
但丽芳发现李太其实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比如开始主动要求辅导垚垚的功课了。吃饭的时候开始给孩子夹菜盛汤了。偶尔还让丽芳在家做晚饭,李太亲自去接孩子放学。
李太最主要的变化,是在李先生面前少了娇嗔,多了些体贴,甚至可以说是讨好。
比如早上不再睡到中午才下楼了,就算自己不外出,也陪李先生一起吃过早饭,送李先生出门,然后再返回楼上。偶尔,下午出去健身或美容回来,会打电话给李先生问他是否回家吃晚饭。如果李先生回来,则会亲自去冰箱挑选晚饭的菜让丽芳做。可李先生似乎回来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有时甚至不归,李太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偶尔会有意无意找机会在丽芳面前装似不经意的解释李先生彻夜不归的借口。丽芳因为干了快三年了,了解李先生的某些事,都是女人,知道李太也有她的难处,无非在保姆面前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所以丽芳哼哈几声应付过去。
这一切都说明他们的关系正在发生微妙甚至是明显的变化。以前是李先生一直在迁就李太,给李太适应期,但似乎有点失去耐心了。而现在,李太正在学习怎么做一位合格的太太。她应该也感觉到丈夫的变化了,从而生出危机感了吧。
是的,在丽芳眼里,太太也是一份职业,也有应尽的职责,每一个合格的太太都有自己的优点。
比如有生育的功劳,能辅佐事业,能教养孩子,能圆融的处理大家庭各种关系,最不济在亲密关系里让丈夫满意。总得有一项突出的优点吧。当然,其他各方面也不能太差。否则单凭美貌,以色示人如何长久?可见豪门太太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有一天深夜了,丽芳听到李先生回来的声音,在客厅稍作停留就上楼了。
隔了不久,就听到有类似争执声。丽芳也没听到个究竟,戴上耳塞睡了。
第二天早上,依然是丽芳先和垚垚先吃早饭,然后和司机一起送他上学。
丽芳再回来准备李先生的早餐。李先生现在又恢复了西式早餐,所以需要单独给他煎培根鸡蛋烤吐司。
李先生今天九点多就下楼吃早餐了。看起来神采奕奕,心情似乎很好。边喝牛奶,还问了给垚垚早饭吃的什么?又问给李太留了没有啊?得知今天给壵壵和李太做的红糖烧饼时,还很有兴趣的让丽芳端出一个来给他尝尝。吃完一个后表示很不错。
等到李太下楼时,快中午一点了。丽芳已经把中餐都做好了。于是早餐的烧饼豆浆和中餐的清蒸鱼炒青菜米饭一股脑全端上了。让李太挑选一些吃吃。
李太脸色不太好,今天的打扮很特别。衣服倒也罢了。只是在深圳四季如夏的天气里,围了一条丝巾,把那美丽的脖子遮得严严实实的。美则美矣,只是不热吗?
吃完后没有外出,又回了楼上。李先生却是下午四点多就回来了。夫妇俩直到晚饭才一起下楼。
又过了大概一个多月,有一天早上,夫妇俩一起早餐时,李太突然忍不住,站起身跑到客厅旁的马桶边开始吐起来。李先生也跟着起身,走过去站在卫生间的门口问:‘吃坏东西啦?’李太摇了摇头。李先生说:‘一会去检查一下吧。’到中午的时候,夫妇俩满面春风的回来了。
一回来,李先生就叫过丽芳,让她以后加强李太的营养,并拿出一张医生写的注意事项给丽芳看着照做。
原来李太怀孕了。
丽芳自然不敢懈怠。每天严格按注意事项上的要求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李先生父母那边的保姆有一天还送了很多孕妇奶粉和营养品过来。现在李太是关键时刻,需要好好照顾。丽芳自己生养过孩子,深知女人的辛苦。
但丽芳看不惯李太的恃宠而骄。
有一天下午,李太午睡后下楼来了,丽芳当时正在擦落地玻璃,忙放下手里的玻璃水和工具,过来问李太是不是饿了?李太说不饿。
于是丽芳继续擦玻璃,李太却走到旁边来,开始和丽芳聊起天来了。
因为有了李太刚结婚进门第二天就发难的经历,再加上偶尔几次闲聊李太一副优越感十足的样子,丽芳自然就不太接话。李太也看出来了,所以后来俩人基本上不闲聊,有事说事。
今天突然又站在旁边开始问东问西。问了丽芳很多关于怀孕和生孩子的事。丽芳一一回答过后,又说:‘我们那是以前,又是农村,现在科学发达了,你们条件也好。不用担心的。’
李太说:‘到时可能是去月子中心,回来后再请月嫂。’
丽芳说:‘是的,现在有条件的都这样,专业护理。’
李太似乎想了想,说:‘阿姨,我腰特别酸,你以后能每天给我揉一揉吗?’
呵呵,丽芳在心里冷笑了几声,原来聊天的主题在这呢。
真是活久见!没听说干家务的保姆还要给雇主按摩的。
这个李太到底是什么来头?是大清朝穿越来的吗?
如果是以前,丽芳又会生气的拒绝,或直接辞职走人。
但经过这一年多,经历了那么多事,她学会了和李太相处。
于是她微微一笑,避开揉腰这个问题,睁大眼睛对李太说:‘才五个多月就已经腰酸得受不了吗?那你看要不要去检查一下?我们不懂按摩,可不能在家乱按呀。’
李太闻言,看了丽芳两眼,说:‘也是哈,改天去产检时问问。’完说就去了院子里赏花散步。
丽芳看着李太仍然轻盈的身姿,觉得这份工作以后只怕会越来越难做。挣点钱可真是不容易啊!
那天上午,李先生去家政公司面试后,没有回家。一直到晚饭前才回来,并没有带回育婴室。
他进门的时候,李太正坐在沙发上给莹莹喂奶粉。满眼期待的朝他身后看了一眼,没有人。
把目光转向李先生问:‘没有合适的吗?’
李先生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丢,一屁股坐下,伸手接过女儿抱在怀里,又握着女儿的小手放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才看着李太说:‘没合适的。要么年纪太大,要么不靠谱。’
李太略带埋怨的说:‘那你也找一个回来先干着,再慢慢找呀。’
李先生看着李太疲惫的神色,和缓的说:‘明知不行带回来做什么呢?也不能什么人都往家领。’
李太不说话了,低下头看着女儿。
李先生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李太的肩膀,说:‘我会尽快找人来的。’
丽芳来回把饭菜往餐桌端,听到他们这么说着。
自从有了女儿,李先生性情似乎比以往柔和多了。虽然也和李太吵过一架,但呆在家里的时间明显多了。特别是育婴师美兰走后,每天上午还会抱一会孩子,等李太收拾完自己的事,接过孩子,他才去上班。对李太说话也比以前温柔了很多。很体恤她带孩子的辛苦。李太这段时间也确实辛苦。
其实,一般来说都是提前找好了替代的人,才会让之前的人下户。李先生还是太忙了,在家时间少。等到对美兰的反感忍无可忍,就直接让她下户了。
原以为很快能再找到人来,可李先生的挑剔丽芳是知道的。说不出所以然,但他自有他内心的标准,必须合他的眼缘。
莹莹睡眠浅,白天晚上都容易醒。隔几个小时喂奶,李太从小养尊处优的,一个人带起来肯定是累。丽芳毕竟还有那么多家务要干,几个人的饭要做,也帮不上多少忙。家里没有保姆,忙起来卫生自然可以马虎一点。可有保姆,那卫生标准肯定又不同。一栋别墅每天上上下下的打扫下来,也不容易。
好在垚垚不用丽芳接送了。每天吃完早饭让司机送就行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李先生又例行打电话骂家政公司了。骂得比以前更难听。各种奇葩语言像飞刀一样从他薄唇里流利的飚出,刀刀见血,句句伤人。和文质彬彬的外表形成强烈反差。
又过了两天,李太开始埋怨李先生不该那么冲动让美兰下户。
李先生本来从第一天就看不上美兰,能忍半个多月已经是给李太面子。现在李太又提起,气不打一处来。
俩人开始吵起来了。保姆的事只是导火索,双方这段时间的种种不满、劳累、委屈、猜疑,都借由这根导火索喷薄而出。人不管有钱没钱,文化高低,一旦撕起来样子都差不多,到最后都是个难看。以前吵架还上二楼,现在直接在一楼客厅吵。
明知道保姆丽芳此时抱着莹莹就在一楼房间里。可他们已经没有顾忌这些了。
李先生开始批评李太的种种不足,从接人待物,一直说到身为太太不会应酬,家里的大小事物都处理不好。甚至找保姆这种小事都没有眼光,还要让他操心。
李太也不甘示弱,以牙还牙,以退为进的大声攻击道:‘我眼光好能找一个bian~态~吗?’
‘你再给我说一遍试试?’李先生压低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的说道。丽芳几乎都能想象他那阴郁的表情。
李太也不是等闲之辈,女中豪杰呀。她一向说话做事都很自我的。所以冷笑一声,又追加了一句:‘怎么?我说错了吗?’
‘叭’的一声清脆的响声,不知是谁摔了一只杯子。丽芳想大概是李先生吧。
客厅陡然沉默了。再没有人说话了。丽芳抱着莹莹坐在床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莹莹这个时候突然哭起来了。于是边用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边轻轻抖着腿,无声的哄着。
过了一会,听到有人上楼,有人开门又关门。
又过了一会,有人下楼,又有人开门又关门。
丽芳抱着莹莹出来一看,客厅一个人也没有。
打开大门一看,李先生夫妇俩的拖鞋都在外面。再跑去车库一看,两辆车都不在了。
丽芳怀里抱着莹莹,心里犯了难。自己不是专业育婴师啊。除了十几年前带过自己的孩子以外,再没带过孩子。虽然也会冲奶粉换纸尿裤,可丽芳担心,如果晚上李太不回来怎么办?
丽芳抱着孩子回屋,决定先不考虑那么多。
进屋后给莹莹冲了点奶粉喝了,自己也不做午饭了,吃了几片面包,喝了瓶牛奶。就守着孩子午睡了。
衣服没洗,地还没拖,每个房间都没收拾,不管了。天大地大,孩子最大。
躺了一会,突然想起雇主李先生的儿子垚垚,今天早上去学校之前,和丽芳说今晚想在爷爷家做完作业,回家吃糖醋排骨。孩子提了要求,也必须满足呀。自己是保姆,不能顾了小的就不顾大的呀,都是雇主的孩子呢。其实丽芳心里更心疼垚垚。
于是又爬起来,给李先生父母家的保姆吴姐打电话,请她晚上做一份糖醋排骨。又让她和壵壵说就在爷爷家吃完晚饭再回来。
处理完垚垚的事,莹莹又吭吭叽叽的醒了。丽芳又把她抱起来。
边哄孩子边想上午的事。觉得李太有点太冲动了。都说吵架无好话,难免互相指责伤害。可揭人别揭短呀,尤其是这么私,密的事情。等于是当着保姆的面,让对方下不来台。至亲至疏是夫妻,最深的伤害往往来自最亲密的人。
因为李先生的个人原因,给李太带来过伤害,现在李太的话也伤了对方,成了彼此伤害。
趁莹莹睡着了,丽芳把她放在客厅的婴儿床上。开始收拾地上的杯子碎屑。也不敢拿扫把扫,怕吵醒孩子。蹲在地板上一片一片的捡。
这一天丽芳什么别的活也没干,专门守着孩子,还挺顺利。莹莹只是吭唧了两阵,没有大哭。
下午五点多,李太终于回来了。手里提了一些购物袋,看来是买买买去了。进屋先看了看莹莹,问了问情况,就上楼去了。
回来就好,丽芳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可李先生却一直没有回来,连个电话都没有。
丽芳有点烦,说道:‘都差不多吧。’
秋霞又说:‘你多好,还能跟着出门见世面。’
丽芳说:‘见了又能怎么样?别人的生活是别人的。’
秋霞似恭维又似愤愤的说:‘还是你们带孩子的受重视呀,走亲戚都带着你,我就是个老妈子。’
丽芳看了看秋霞,不明白刚来时性格开朗,脾气温和,被李太数落也哈哈一笑了之的秋霞,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她该不会以为雇主带保姆走亲戚真是专门为了让保姆去吃饭吧?
丽芳看了看秋霞,又想到昨天李太那样对自己,也有点气不过的说:‘下次你去喽。’
秋霞还在说:‘我哪有资格呀。’
丽芳又拿了个包子就头也不回的回房间了。
这是个星期天,垚垚不用补课,所以起的比较晚。
大概快十点,李先生牵着壵垚下楼了,后面还跟着李太。
三个人一起吃早饭,李太让丽芳把莹莹抱过去交给她了。难得的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丽芳回了房间收拾。
听到莹莹的吼声,又听到李先生在喂莹莹吃东西。
还听到李太让垚垚多喝点牛奶。
垚垚问:‘她可以吃鸡蛋吗?’
李先生说:‘你吃吧,她不能吃煎鸡蛋。’
壵垚又要喂莹莹吃包子,被李太拦下了。听到李太说:‘谢谢哥哥,妹妹还不会吃包子。’
这时,听到脚步声,应该是秋霞在院子里给花草浇完水进屋了。
就听到她说:‘李总李太早!丽芳去哪了?我来抱莹莹,你们吃饭吧。’
丽芳的房间就在餐厅旁边,刚才进房间时,因为怕李太一会让自己去带孩子听不到,所以就没有关房间门。
这时候秋霞说的话一字不差的传进了丽芳耳朵里。
这时听到李先生说:‘不用了,你忙你的吧。’
不一会,四口人吃完早饭,移步到客厅沙发那边去了。
丽芳听到了收拾碗盘的声音。已经十点多了,二楼卫生还没收拾,又快到午饭时间了,干家务上午是比较忙的。以前遇到有人抱孩子,丽芳会去收拾洗碗,让秋霞腾出时间干别的。因为自己吃饭的时候秋霞也抱过孩子。
但丽芳今天没有出去帮忙。就坐在床沿玩手机。
过了一会,听到李先生在和垚垚商量吃完午饭去练习高尔夫球的事情。
这时,李太说:‘要不咱们都去吧,带着莹莹一起。’
沉默了一会,听到李先生说:‘太小了带去不方便吧?这么晒。’
李太说:‘不一定非得去练球呀,咱们可以去其他地方玩。’
这时,壵垚开口了:‘不,我就想今天练球!’
没有人再说话了。
隔了好几分钟,听到李先生说:‘今天我带儿子先去练球吧,改天再找个地方一起去玩。’
丽芳从房间走出来,问李太:‘要我抱孩子吗?’
李太点点头。丽芳把莹莹接过来,抱进房间了。李太也上二楼去了。
等到丽芳吃午饭时,发现秋霞给自己留的菜比平时少多了,而且大半是素菜,荤菜只有几片牛肉。丽芳不动声色就着菜吃了半碗米饭,就没有菜了。又从冰箱拿了几片吐司出来,夹着橄榄菜吃了。
丽芳来李家这么多年,第一次吃不饱饭。李家这样的家庭断不会在吃喝上克扣限制保姆。饭菜是充足的。每次秋霞炒好菜,每个菜都会留出一些,再分成两份。丽芳和秋霞各一份,显然这是秋霞故意给自己分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