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不说话,谢宴安语气缓了缓。
“公主,向阿芜道歉!”
柳月芜没想到他会这般大胆,公主向臣女道歉,真是闻所未闻。
“谢大人,你误会了,不是公主……”
“况且,公主何等尊贵,怎么能让公主向我道歉……”
柳月芜弱弱地劝着,却被谢宴安打断。
“阿芜你不必害怕,我教导公主多年,有责任纠正她的错误。”
“公主一向对我言听计从。”
我看着谢宴安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只觉得眼前之人荒诞的可笑。
“谢宴安,你真当本宫还是从前的那个痴儿,任你愚弄?”
“本宫再说一遍,今日之事,与本宫无关。”
我声音冷了下来。
可这一切在谢宴安眼里都成了我的狡辩。
“若非公主当众赐婚,阿芜怎么成为她们嫉恨报复的对象,今日阿芜受难,公主难辞其咎!”
“懒得理你!”
我转身要走,谢宴安快步追上来,满含怒意的双眸紧紧盯着我。
“向阿芜道歉!否则微臣明日就禀了圣上,辞去太傅一职!”
“如此,公主想要时时刻刻见到微臣,便再也不可能了!”
从前我痴傻时,时常缠着他,即便宫门下钥也不放他走。
“珠儿不要离开先生,要先生永远陪着珠儿!”
他笃定我在意他,便以此来威胁我。
可他不知道,如今的我,恨不得离他远远的,再也不想有任何交集!
我努力挣脱他的手,可男女之间力量实在悬殊,反倒疼得倒吸气。
身后传来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
“谢大人,你当众拉扯公主殿下,这是要和本将军抢着做驸马?”
"
八岁那年,我为救父皇伤了脑子,从此痴傻。
父皇宠我入骨,特意指了惊才绝艳的太傅谢宴安做我的授业先生。
我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他。
后来,他不情不愿地做了我的驸马,却从不碰我,只在酒后烂醉时发泄。
“我满腹才华却只能对着你这个痴儿虚度余生,上天何其不公……”
“若非是你,我早已和月芜做了一对神仙眷侣,你把我害成这样,怎么不去死?”
他恨我,纵容府里刁奴肆意欺辱,甚至连最下等的婆子也能踩上我一脚。
嫁给他的第一个年关,我没熬过去。
本该是阖家团圆之际,我却被当做猪狗戏弄,嘴里灌满猪食,腹胀而死。
而他衣不染尘,搂着白月光高居城楼赏烟花。
重生后,我拒绝父皇的赐婚,改嫁他人。
他要大展宏图,要双宿双飞,我都成全。
可他却悔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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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珠儿大了,也到了要嫁人的年纪,瞧瞧这些世家才俊,可有你喜欢的?说出来,父皇替你做主!”
父皇满眼慈爱地看着我。
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瞬间散去,我眨了眨眼,脑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我重生了!
也不傻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世家子弟纷纷别开脸,生怕被我多瞧一眼。
他们低着头,小声议论。
“这位明珠公主虽得圣上宠爱,可终究是个痴傻的,只有三岁孩童的神智,谁娶了她谁倒霉啊……”
“虽说公主闭月羞花,可不识情趣,再美也惘然。”
“你们别紧张,据说公主日日跟在谢太傅身后,这驸马之位大抵是要落在他头上的。”
众人默契地偷瞄人群中气质清冷的男子。
谢宴安面上不动声色,目不斜视,可微微下压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抵触情绪。"
谢宴安和柳月芜也在受邀之列。
我无意撞见柳月芜时,她刚好被一众显贵千金逼进一处假山石中。
“柳月芜,世家适龄女子众多,明珠公主为何偏将你赐婚给谢太傅,定是你不知羞耻,私下勾引!”
“你们没看见她看谢太傅的眼神,比勾栏娼妓还要露骨!”
为首的是李御史家的嫡女,她恋慕谢宴安京城人尽皆知,又是个性子破辣的。
如今看见柳月芜一个相府庶女却能获赐婚,还是嫁给她的意中人,自然不会让柳月芜好过。
柳月芜被一众女子挤进逼仄的角落,后背被坚硬冰冷的假山石抵着,心里又慌又怕,强忍着泪水。
“李姐姐,你误会了,我没有……”
“我和谢太傅,发乎情,止乎礼……”
李小姐嗤笑一声,准备上手拉扯柳月芜胸前的衣物。
一道月白色声音拨开人群,将柳月芜牢牢护在身后。
“谢太傅……”
李家小姐心虚地收回手,被谢宴安狠狠瞪了一眼,拉着一众女子落荒而逃。
我冷冷地看着他将柳月芜抱在怀中安慰,眼里柔光足以将人溺死。
刚要转身,谢宴安强压着怒气一把拽住我。
“公主殿下,阿芜做错了什么,要被公主如此当众羞辱?”
他将刚刚柳月芜遭受的一切归咎到头上。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大力推开他。
“谢太傅何时眼瞎心盲,不分青红皂白就妄下定论。”
谢宴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息胸口的起伏。
“即便不是公主亲自授意,公主袖手旁观亦是纵容!”
他说的没错,可我就是纵容了又如何?
前世我遭受的一切,亦非他亲自授意,可正是他纵容的态度,才让下面人肆无忌惮欺凌羞辱。
就连他口中菩萨心肠,善良单纯的柳月芜,亦是冷眼旁观,不曾为我说过一句话。
如今,他又凭什么冠冕堂皇地控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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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儿分明喜欢谢太傅,如今怎么倒为他和旁的女人赐婚?”
“父皇,儿臣对谢太傅只是师徒之情,况且师徒有伦,儿臣不敢违背。”
2
听见“师徒有伦”四个字,谢宴安脸色煞白,撑不住后撤两步。
上一世我痴傻,看不懂他眼里的厌恶,将他的奉命行事当成了呵护喜爱。
新婚夜,他拿两块桂花糕哄我在厢房早早睡下,却拉着柳月芜在隔壁洞房,婉转幽啼声不断。
“宴安,我们这样明目张胆,会不会被发现?”
“怕什么,她一个痴儿,便是亲眼撞见我们,也只会以为我同她玩闹,更何况那桂花糕里下了药,她醒不来……”
“专心点,阿芜……”
他们欺负我痴傻,背着我颠鸾倒凤,却耻笑我不顾伦常,连自己的授业恩师都要染指。
只是万万没想到,我有恢复心智的这一天。
他对柳月芜一往情深,我便成全他。
父皇看着我仪态万方,眼里是溢出的赞赏和肯定。
“好,珠儿说什么便是什么。”
“谢卿,柳家姑娘,还不上前谢过公主大恩?”
今日的宴会虽是为我择婿而设,可名义上却是春宴,只是女眷们都安排在了花园深处。
父皇此话一出,立即有宫人前去引柳月芜前来。
柳月芜脸上难掩得意喜色,连最基本的礼数都忘了,经宫人几番提醒才回过神来,慌忙跪倒在地。
这样沉不住气的轻浮模样立即引来众人的鄙夷。
“柳相家什么教养,一个千金小姐连行礼都这般上不了台面,还比不上痴傻多年的公主呢!”
“生母是舞女,能养出什么正经小姐?”
柳月芜当即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看向谢宴安,用眼神向他求救。
可谢宴安却始终盯着我,半句维护的话都没有。
父皇离席后,众人也四散了。
我则在公子们的簇拥下,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们的逢迎。
不知何时,谢宴安也跟了来,亲手递上一支开得正好的海棠,眼角隐隐泛着一圈红。"
“公主何时恢复的?为何瞒着微臣?为何替微臣做主赐婚?”
“公主从前说的只喜欢微臣一人,难不成都是诓骗微臣的?”
我还未开口,已经有人不满。
“公主刚刚才给谢太傅赐了婚,您不去取悦未来夫人,倒上赶着来公主面前献殷勤,这是什么道理?”
“就是啊,公主方才已经明确说了,对谢太傅没有男女之情,谢太傅还是不要纠缠,毕竟师徒有别!”
谢宴安充耳不闻,直直看着我,试图从我脸上瞧出些什么。
我不明白。
前世他心里分明只有柳月芜,两人偷偷摸摸也要在一起维持着不容于世的关系。
现在我主动为他们赐婚,让他们名正言顺在一起,谢宴安究竟还有什么不满。
我勾起一抹浅笑,“太傅,从前本宫是痴儿,说的话自然做不得数。”
谢宴安怔住,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公主定是不知从哪儿听闻了微臣和阿芜的事,同微臣赌气是不是?”
“微臣对她从来只是欣赏,公主不要误会……”
他眼角带着一丝倔强和笃定。
好一个只是欣赏。
前世,他为了守住对柳月芜的承诺,成婚一年不曾碰过我一下。
府里上下人人都不把我这个公主放在眼里,却对柳月芜这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恭恭敬敬。
他分明爱惨了柳月芜,现在却一句欣赏就想轻飘飘带过?
我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谢宴安见我不为所动,面上更露出焦急之色。
直到视线扫到我发间的绒花发簪,眉间才稍稍松了几分,他用哄孩童的语气,小心试探。
“公主心中还有微臣是不是,否则怎么会一直留着初见时微臣相赠的发簪?”
我勾起嘴角笑了笑。
目光越过他看向身后一抹急匆匆跟来的娇小身影,抬手取下发簪。
“柳小姐来的正好,这支发簪就当做本宫送你们的新婚贺礼。”
“祝你们早生贵子,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