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药上前,任由裴惊絮坐在铜镜前,她从善如流地帮她卸妆梳发。
裴惊絮的心情确实不错,唇角勾着清浅的笑意,那张美艳的脸便更加惑人。
“明日告诉那个账房先生,不必来了。”裴惊絮哼着小曲。
“是。”
红药笑笑,一边替裴惊絮梳发,一边问道:“姑娘,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裴惊絮眯了眯眼,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前几天,太子沈千帆是不是被官家罚跪了?”
“姑娘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红药有些惊讶,“这事前不久传得沸沸扬扬的,据说是太子殿下治理流民不利,导致京城许多粮贩哄抬物价,引得流民不忿哄抢,官家罚了太子殿下在金銮殿外跪了两个时辰呢!”
裴惊絮闻言轻笑一声,眼中却闪过一抹凉意。
她自然记得。
她还记得太子沈千帆也是白疏桐的裙下臣之一。
当年太子沈千帆因为各处粮贩都不肯卖粮,便将主意打到了裴惊絮名下的粮铺上。
她一介女子,又没有什么倚仗,更何况她裴惊絮恶名在外,任凭她告去了哪里,都不会有人同情她。
所以,沈千帆深夜派人扮成盗贼,抢走了她粮铺中所有粮食。
粮铺是她嫁妆的一部分,被人抢走后,容氏对她更加看不顺眼,教训她不懂经营,将她名下其他商铺全部归到了她的名下。
再后来,白疏桐回京后,沈千帆对她一见钟情,在得知她裴惊絮“欺辱”自己的心上人后,多次派人陷害敲打她,还在一次宫宴上,让她当着文武群臣的面,给白疏桐献艺。
沈千帆……
裴惊絮嘴里咬出这几个字。
这一回,她倒想要看看,他还能不能在她手中,毁了她的铺子。
“把那些铺子里的假账本都拿过来,明天我要让我的好夫兄过过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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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
容谏雪上朝回来后,换了身月白长袍。
书房内的熏香换了更清冽些的沉木香,他坐在桌案前,又重新拾起了那本被他烂熟于心的账簿。
江晦见状,笑着挠挠头:“公子,您不是跟二娘子说下午再来吗?怎么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
容谏雪眉目淡然,神情略略严肃:“她已经耽误半个月了,进度要加快一些才行。”
只学会看账还不够,她与母亲立的字据中,还有经营商铺这一项。
所以,他还要找时间带她去铺子亲身学一学。"
“进来。”
抬起的步子停下收回。
江晦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容谏雪,一时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裴惊絮也抬眸看向灯火下的男子,她有些惶恐地摇摇头:“妾在院、院子里请教便好。”
长风拂过男人的长发,他的头发是披散下来的,柔顺的发垂在他的肩膀上,中和了他的凌厉。
他没再说话,只是关上了房门,坐回了桌案前。
裴惊絮见状,向江晦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江晦急忙带着裴惊絮走到书房前,小声道:“二娘子,公子让您进去呢。”
有些犹豫地看了江晦一眼,做了许久的思想准备,裴惊絮深吸一口气,终于轻轻推开了半掩的门扉。
房间内的烛火便洒落在了她的身上。
裴惊絮捏了捏手上的书本,一只手提了裙角,轻声开口:“那妾便打扰夫兄了。”
说着,她抬脚,迈过门槛,随即一步一步,走进了男人的书房。
禁欲的沉香气息迎面而来,并不浓烈,却能让人戒骄戒躁,清心凝神。
似乎是有些拘谨,裴惊絮站在容谏雪面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桌案前,男人神色沉静,平淡地看了她一眼,指了指他身侧的位置:“不是来问问题的吗?”
“啊……对。”
裴惊絮轻手轻脚地走到桌案的一侧,坐在了容谏雪右手边的位置。
桌案是长形的,容谏雪素来坐在主位上,留给裴惊絮的便是比较窄的一侧。
“夫兄,这里。”
容谏雪将手中的书本翻开递了过去,指了一句话,小心询问。
容谏雪扫了一眼书本,意识到什么,他微微蹙眉,拿起来查看。
“你今日一天时间,便已经学到四柱清册了?”
裴惊絮愣了愣,像是不理解容谏雪的意思一般:“这些……我不能学吗?”
容谏雪放下书本,声音略冷:“四柱清册,龙门账,跛形账都是比较晦涩难懂的账目,你今日第一天,进度这么快吗?”
裴惊絮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既然如此,旧管,新收,开除,这些基本内容你都学会了?”
好看的眼睛眨动几下,裴惊絮美眸稍愣,随即迟钝地摇摇头:“先生……并没有教这些。”
容谏雪深吸一口气,将这课本扔在了桌子上。
他轻笑一声,眼中闪过薄凉:“所以,你大费周章请来的这位先生,没教你最基本的记账话术,反而教给你这些偏门晦涩的内容?”"
周围宾客的视线悉数朝这边看过来,沈从月脸色一沉,瞪了裴惊絮一眼,转身离开。
待沈从月离开,容谏雪才又侧目,冷声道:“我让人送你回去。”
抓着他衣袖的手攥紧:“不、不要……妾这副样子回府,太丢人了……”
容谏雪抿唇,声音中好似没什么情绪:“沈氏与你不睦,你既心知肚明,便不该来此。”
女人像是难受得厉害,抽抽搭搭地哭着,却又嫌丢脸被旁人看见,只能躲在男人背后,哭得小声:“夫兄求您,让妾在这里缓一缓吧……”
她蜷在他身侧,身形娇小,男人身形高大,宽大的衣袍将她的身形遮了个干净。
容谏雪没说话,只是端坐的身姿更挺:“当真无事?”
裴惊絮胡乱地摇摇头:“妾只喝了一点点,可以捱过去的……”
容谏雪便也没再说话,只是身侧的茉莉花香实在扰人,连带着他的酒水也沾惹了香气,喉头发甜。
他有些心烦意乱。
身侧,女子也并不说话,只是低声啜泣着,耳尖绯红。
容谏雪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夫兄,对不起……”
女人的声音甜腻温软,像是软绵绵的针,刺在了容谏雪指腹。
不疼,有些痒。
“你并非对我不起,而是对不起玄舟和你自己。”
服丧期间不得参宴,今日之后,大抵又会有不少人要拿她当笑话了。
他又听到了她低低的哭声。
像是隐忍着巨大的痛苦,女人的手握住他的手腕,越来越紧。
手腕上还挂着他的佛珠。
愈发收紧的力道,让容谏雪微微侧头。
他垂眸看她,男人如同那画像中,慈眉善目的真佛,看不出情绪。
——就好似她的痛苦与悲喜,都与他无关。
裴惊絮皱了皱眉,她的眼珠动了动,想着下一步要怎么办。
“夫——”
她又想叫他,可还不等她喊出口,下一秒,容谏雪反握住她的手腕扯过,一把将她护在了身下!
还不等裴惊絮反应过来,只听身后传来一阵躁动:“兄弟们!随我一起杀了沈安山!”
是刀剑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人仰马翻,那原本热闹的宴席瞬间乱作一团,屏风另一侧女眷们皆是慌乱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