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晦挠挠头:“公子,是二娘子抄写的功课。”
容谏雪闻言,拿过江晦手中的宣纸,拧眉查看。
卑弱第一。
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是谓卑弱下人也。
——是《女诫》。
捏着宣纸的手微微泛白。
容谏雪放下那张抄写,又去翻看那些课业。
那一沓拇指厚的宣纸上,是她抄诵了一遍又一遍的女诫。
翻开那本书籍——这根本就不是账簿账本!
是装订成册的女德女训!
书房外,屋檐上的雨滴砸在石阶上。
翻看着那些抄送,容谏雪的眼底寸寸结冰,手背上有青筋暴起,眼中墨色翻涌,瞳孔幽冷。
他的下颌绷紧,唇色褪尽,抿成一道毫无弧度的直线。
只是妾虽愚笨,倒也配不上夫兄这般大费周折地戏弄。
夫兄若是想要羞辱我,大可如婆母那般,让我在宗祠跪上几天,不必屈尊降贵地给我希望,再亲手毁了。
……
所以,她以为他在故意羞辱她。
送来的账房先生,却教她三从四德,伦理纲常。
他“明知”她根本没学算账,偏生又要考校她账簿问题,将她贬低得一无是处。
他说,朽木难雕。
似是想通了关节,容谏雪微微阖眼,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淬了愠怒与薄凉。
他捏着那沓抄写,一字一顿地开口:“把张正叫来。”
江晦也反应过来,急忙抱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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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院,卧房。
“姑娘,奴婢听说老夫人那边很是生气,正准备罚您一个狠的呢!”
裴惊絮慢悠悠地轻笑一声,手中的团扇转得翻飞:“现在,可不是她要找我麻烦的时候了。”
“姑娘的意思是,长公子会出手,替您拦下老夫人?”"
她说,放过我吧。
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佛珠,容谏雪微微蹙眉,转身回了东院。
庭院内,江晦站在张正身边,看到自家公子回来了,他抱拳行礼:“公子。”
说着,他看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张正:“抄了十多遍,昏过去了。”
容谏雪冷声:“用薄荷泡水浇醒,继续抄。”
江晦不觉打了个寒颤,低头应了声“是”。
没再理会这边,容谏雪回到书房,阖上了房门。
他又开始抄经。
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夫兄教训得是,妾这块朽木,实在难雕得很。”
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只是妾虽愚笨,倒也配不上夫兄这般大费周折地戏弄。”
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
“夫兄若是想要羞辱我,大可如婆母那般,让我在宗祠跪上几天,不必屈尊降贵地给我希望,再亲手毁了。”
……
“夫兄,放过我吧……”
“放过我吧……”
“吧嗒——”一声。
是墨汁滴落在宣纸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容谏雪薄唇紧抿,重重地放下手上的毛笔,嗓音喑哑:“江晦。”
“属下在。”
江晦推门而入,看到眼前的场景时,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书房桌案周遭,皆是被公子废弃的宣纸,攥成纸团,散落一地。
江晦震惊地看向容谏雪。
只见男人微微抬眸,深邃的眼中藏着浓重情绪。
“去书架取宣纸来,我用光了。”
几十张宣纸,没写出一遍完整的《清静经》。
江晦吞了口唾沫,低低地应了声“是”。
张正抄完那一百遍女德女训,已经是第二日黄昏了,期间他昏死过去几回,又被江晦用泡过薄荷的水冲醒,继续写。"
男人放下手中书本,转头看向她,一双冷色的眸不带半分情绪。
“裴氏,你的目的是什么?”
“叭嗒——”
书房中的蜡烛晃动几下,一滴蜡油滴落下来,融化瘫软。
裴惊絮的睫毛轻颤一下。
她低着头,翻开书本的动作停住,嘴角的笑意也凝在了脸上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裴惊絮疑惑抬眸,一脸茫然地看向容谏雪,似乎不太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夫兄……您说什么?”
容谏雪坐姿端挺,眸光清冽淡漠:“你为何会出现在乞巧台,成为织女献舞?”
裴惊絮眨眨眼,茫然又诚实道:“因、因为沈小姐她强迫我上阙楼签了名字,要我必须参加。”
容谏雪神情不变:“若当真是强迫,你大可输了比赛,一走了之,可你不仅赢下比赛,还上了乞巧台献舞。”
顿了顿,男人看向她的眸光带着冷肃和审视:“所以,这应当算不上是强迫。”
裴惊絮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怎么也没想到,看到她献舞,看到她坠下高台,甚至亲身将她抱入怀中,替她解围时,容谏雪心里想的,居然是这个问题!
这个男人,冷静得有些可怕。
她没说话,薄唇抿紧,美眸如墨,轻轻晃动几下。
见她不语,容谏雪继续道:“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是你想要借此机会,报复沈氏,让沈氏难堪。”
裴惊絮挑了挑眉,放在书本上的手指微微攥紧几分。
她是应该庆幸吗?
——庆幸他目前只是想到这一层。
看着面前的男人,裴惊絮轻笑一声,一双眉眼皆是不可置信:“所以,只是因为这个?只是因为妾上了乞巧台,夫兄便定了我的罪?”
“只是合理猜测,”容谏雪对上她的目光,并不避讳,语气平静,“这是我能够想到的理由。”
“上次沈氏骗你赴宴,又意图毁你声誉,你怀恨在心,所以想要趁机报复,这是动机。”
他一字一顿,慢条斯理,并不带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裴惊絮低低地笑了一声,眼中染了雾气:“所以夫兄觉得,妾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沈小姐出丑是吗?”
容谏雪没有说话,一双冷色的眸沉静地看向她。
裴惊絮连连点头,任由眼泪掉落下来,只是倔强地看着他:“夫兄既都说得合情合理了,为何当时不直接信了沈小姐,将妾押到婆母面前问罪呢?”
容谏雪语气平静:“沈氏最开始,确实是想诬陷你在先,若不是她心思不正,也不会被你抓住机会反击,所以,今晚之事,你们二人都有错。”
裴惊絮闻言,扯了扯嘴角,眼眶猩红:“那妾还应当感谢夫兄的宽恕了?”
“你不必同我置气,裴氏,”容谏雪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微微蹙眉,“你若觉得委屈,可以跟我解释,若真相不是我说的这般,我会同你致歉。”
“同你解释?夫兄既然认定了‘真相’,还肯听我解释吗?”
容谏雪淡淡道:“只要你实话实说。”
裴惊絮定定地看向容谏雪,任由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颗颗滚落。
“妾确实不算是被强迫参加比赛的,”裴惊絮眼泪翻涌着,“沈从月在比赛时,多次羞辱我,说我身上的天云纱是偷来的,说我穿的料子是赝品,说我克死了裴家,又克死夫君!”
她眼泪流得太快,她慌忙地用手背去擦。
容谏雪眉头皱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夫兄,我即便是泥人,也会有三分火气的。”
一双泪眼定定地看向容谏雪,不闪不避:“我不能生气吗?我不能为了争一口气,赢下这场比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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