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判连忙带着药箱上前,指尖搭上时颜的腕脉,片刻后,他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陛下!脉象…… 脉象沉稳些了!高热似有减退的迹象!”
谢凌昭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挥挥手,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继续守着,有任何变化立刻禀报。”
“是!”
宫人们重新各司其职,却都默契地避开了陛下的目光,没人敢提及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
暖阁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药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 “噼啪” 轻响。
火星溅在灰烬里,映得帐幔上的缠枝莲纹忽明忽暗。
谢凌昭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玄色常服的衣摆垂落在地,与铺着白狐裘的软榻形成鲜明的冷暖对比。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时颜沉睡的脸上,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将她清瘦的下颌、干裂的唇瓣都照得清晰。
她的眉头依旧蹙着,像是在梦里仍在承受痛苦。
长长的睫毛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曾清澈如泉的眸子。
谢凌昭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的眉峰上方,距离那细腻的肌肤不过寸许,却在半空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回到长安的那几年。
那时观音山的坠崖之伤尚未痊愈,可他更不愿提及的,是那段与乡野村姑相依的日子。
在他看来,那是龙游浅水的屈辱,是储君落难的污点。
他曾固执地认为,时颜不过是个连字都不识的粗鄙女子,浑身带着山野的土气,难登大雅之堂,与他未来的帝王之路格格不入。
于是他刻意抹去那段记忆,将所有精力倾注在朝堂,用权谋与铁血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以为这样就能填补心底的空缺。
可命运偏要如此弄人。
他以为早已被遗忘的人,竟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再次闯入他的生命。
看着她满身伤痕地躺在自己面前,看着她为他承受无妄之灾,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画面突然冲破枷锁。
陈家村的茅屋里,她用糙布为他包扎伤口时的认真;
忘忧山的晨雾中,她背着药篓踩过露水的灵动;
山洞里的寒夜里,她将衣物裹在他身上时的倔强。
这些时光从未真正远去,只是被他用帝王的骄傲层层包裹,直到此刻才轰然碎裂。
谢凌昭的指尖轻轻落下,终于抚上她蹙着的眉头,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
他忽然意识到,推倒护国公**带来的权力稳固,朝堂之上的万邦来朝,都不及此刻榻上这微弱的呼吸让他觉得**。
这种**无关权势,无关江山,只关乎眼前这个人是否安好,是否能再次睁开眼,对他露出像忘忧山野樱般明媚的笑。
消息很快传遍了皇宫。
当宫女太监们得知陛下亲自抱着一个满身是伤的宫女回了紫宸殿,整个后宫都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那宫女是浣衣局的,之前还被关在大牢里呢!”
“何止啊!我听禁军说,护国公府的刑房里找到她时,都快没气了,浑身是伤……”
“陛下怎么会对一个罪奴上心?莫不是有什么私情?”
“嘘!小声点!没看见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吗?看样子伤得极重,陛下守了一整夜呢!”
流言像长了翅膀,从紫宸殿传到各宫各院。
更有一直被冷落的嫔妃,听着宫女小心翼翼地汇报着消息,最后气得将院子里的茶水全部掀翻了“一个浣衣局的宫女?还满身是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