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路无话。
马车一路进了城门,行至容府。
因为一直在马车外坐着,容谏雪衣衫淋了个透。
他并未在意这些,下了马车后,这才转身面向马车内:“弟妹,到家了。”
“有劳夫兄了……”
容谏雪神情淡冷:“可有哪里受伤?”
“无碍,夫兄不必担心。”
他这才点点头:“既无他事,我先回房了。”
顿了顿,他又道:“今日之事是我连累了你,若有其他要求,尽可派江晦来转告。”
“夫兄言重了。”
容谏雪没再逗留,江晦在一旁撑了油纸伞,跟随着容谏雪转身离开。
红药听着他们离开的脚步声,低声焦急道:“姑娘,您不惜弄伤自己,现在不叫住容大公子的话,岂不是白白受伤了?”
裴惊絮的后背洇出一片血迹,雪白的衣衫上像是开出一朵朵血莲,只不过她披了件外套,遮住了那触目惊心的画面。
她唇色苍白,语气也有些虚弱:“时机不到。”
红药眉头紧皱,一脸担忧。
裴惊絮不欲向她解释太多,只是摆摆手:“送我进府。”
“是。”
刚刚那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裴惊絮让红药搀着,往容府内走去。
容玄舟的院子在容府西面,容谏雪的在最东边。
红药搀扶着裴惊絮往西院走去,只是才走了没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
“容二娘子,这是又去哪儿了?”
裴惊絮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微微转过身去,就见一灰衣妇人捏着帕子,慢悠悠地朝她走来。
“王嬷嬷,我家姑娘前几日去燃灯寺为二公子祈福去了。”
红药出声解释。
“祈福?”王嬷嬷轻嗤一声,“二娘子可真会说笑,谁不知道您最不敬神佛,昔日让您在容家宗祠磕个头都要推三阻四,如今倒是想起来,去给二公子祈福了?”
裴惊絮挺了挺脊背,声音缓缓:“我确实去了燃灯寺,刚刚与夫兄一道回来,嬷嬷若是不信,可以去问过夫兄。”
王嬷嬷冷笑一声:“越说越离谱了,二娘子素来知晓我们大公子心善,莫不是想要让大公子替您圆谎!?”"
他其实觉得二娘子人挺好的,虽然一开始他确实对她有偏见,但相处下来也能看出,二娘子并不是传闻中那般色厉内荏,仗势欺人的女子。
——会做美味点心的二娘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刚刚去了厨房,红药拿了餐盒,看上去都要急哭了。
“那账房先生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姑娘又不能辞了他,只得忍着,而且他教得一点都不好,分明是自己没讲明白,姑娘多问一句,他便生气说不讲了!”
“从清早到现在,姑娘一口饭都没吃,本也才好了风寒,姑娘身子虚,那个先生不闻不问,完全不管!”
江晦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说到底,这是二娘子自己选的先生,谁也没资格去赶。
叹了口气,江晦无法,只能在书房外守着,时不时地去西院那边瞧两眼。
外头更夫的铜锣响了三声。
容谏雪书房中的灯火还亮着。
刚刚江晦又去西院看了一眼,那个账房先生总算是摇晃着脑袋,离开了容府。
回到东院,江晦站在书房外,轻声道:“公子,那账房先生刚刚离开了。”
书房内,男人“嗯”了一声。
烛火晃动两下,书房中的蜡烛终于熄了。
江晦松了口气:看来大人今晚准备在书房歇下了。
他也打了个哈欠,松了松筋骨,准备回房休息了。
只是才走出去两步,江晦一眼便看到了院门外缓缓走近的女子。
“二娘子?您怎么来了?”
江晦困意全消,迎着裴惊絮来到庭院之中。
裴惊絮手上拿着几本课业,脸色有些苍白,声音虚弱:“江侍卫,夫兄他睡下了吗?”
“啊,公子他——”
“何事?”
转头看去,只见不知何时,容谏雪身上披了件外衣,站在书房玄关处,眉目淡冷地朝她看过来。
看到容谏雪,裴惊絮抱着书本,微微欠身:“夫兄,打扰您休息了吗?”
“今日公务多,还未休息。”
裴惊絮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开口:“今日先生教给我一些东西,妾……妾太笨了,没有听懂,先生不愿再讲第二遍,所以想问问夫兄有没有时间……”
晚风吹起男人身上宽大的外袍。
他仍是站在那里,书房内的灯火跳动两下,他的影子也便跟着跳了跳。
见男人不说话,裴惊絮头埋得更低,耳尖微微泛红,似是十分羞愧:“若是、若是夫兄公务繁忙,那妾便不打扰了……”
说着,裴惊絮转身欲走。"
“进来。”
抬起的步子停下收回。
江晦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容谏雪,一时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裴惊絮也抬眸看向灯火下的男子,她有些惶恐地摇摇头:“妾在院、院子里请教便好。”
长风拂过男人的长发,他的头发是披散下来的,柔顺的发垂在他的肩膀上,中和了他的凌厉。
他没再说话,只是关上了房门,坐回了桌案前。
裴惊絮见状,向江晦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江晦急忙带着裴惊絮走到书房前,小声道:“二娘子,公子让您进去呢。”
有些犹豫地看了江晦一眼,做了许久的思想准备,裴惊絮深吸一口气,终于轻轻推开了半掩的门扉。
房间内的烛火便洒落在了她的身上。
裴惊絮捏了捏手上的书本,一只手提了裙角,轻声开口:“那妾便打扰夫兄了。”
说着,她抬脚,迈过门槛,随即一步一步,走进了男人的书房。
禁欲的沉香气息迎面而来,并不浓烈,却能让人戒骄戒躁,清心凝神。
似乎是有些拘谨,裴惊絮站在容谏雪面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桌案前,男人神色沉静,平淡地看了她一眼,指了指他身侧的位置:“不是来问问题的吗?”
“啊……对。”
裴惊絮轻手轻脚地走到桌案的一侧,坐在了容谏雪右手边的位置。
桌案是长形的,容谏雪素来坐在主位上,留给裴惊絮的便是比较窄的一侧。
“夫兄,这里。”
容谏雪将手中的书本翻开递了过去,指了一句话,小心询问。
容谏雪扫了一眼书本,意识到什么,他微微蹙眉,拿起来查看。
“你今日一天时间,便已经学到四柱清册了?”
裴惊絮愣了愣,像是不理解容谏雪的意思一般:“这些……我不能学吗?”
容谏雪放下书本,声音略冷:“四柱清册,龙门账,跛形账都是比较晦涩难懂的账目,你今日第一天,进度这么快吗?”
裴惊絮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既然如此,旧管,新收,开除,这些基本内容你都学会了?”
好看的眼睛眨动几下,裴惊絮美眸稍愣,随即迟钝地摇摇头:“先生……并没有教这些。”
容谏雪深吸一口气,将这课本扔在了桌子上。
他轻笑一声,眼中闪过薄凉:“所以,你大费周章请来的这位先生,没教你最基本的记账话术,反而教给你这些偏门晦涩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