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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家宗祠。
裴惊絮再次跪在了那些牌位前。
这样的场景,在过去一年里,她经历过无数次。
容氏管理内宅,她只要稍稍做了什么不称她心意的事,她总能借题发挥,让她来宗祠跪着。
容家世族大家,书香门第,容氏自不敢真的对她拳脚相向,唯一能够整治她,又名正言顺的惩罚,便是跪祠堂。
裴惊絮挺了挺脊梁,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夕阳西下。
算算时间,她应该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
天不作美,外面又下起大雨来。
浓云低垂,雨幕浑浊冷凉。
“二娘子便在这里好好跪着,您也别怪老夫人狠心,只怪你自己不守规矩,丢了容家颜面!”
一旁的婆子披了件厚衣裳,站在裴惊絮身后嘲讽几句。
裴惊絮深吸一口,面向牌位,一言不发。
“哼,真是胆子大了,竟敢跟老夫人顶嘴。”
因着那位王嬷嬷因不敬主子被赶出了容府,新来的这个婆子讽刺裴惊絮时,显然收敛了许多。
“二娘子也不瞧瞧,这里是容府,容府上上下下都是老夫人的人,谁肯信你那些胡言乱语!”
“老夫人还说了,您也别想着去找长公子告状,您今日犯了规矩,长公子最重规矩,他便是来了也不会帮你!”
“哼,也不知道哪来的心思,竟想着让长公子撑腰了,不论如何,长公子是老夫人所生,他不可能偏帮你这个外人!”
“……”
婆子的声音不算小,被雨水冲刷了个干净。
宗祠大开门扉,雨夜的冷风像针似的扎入裴惊絮的骨髓,裴惊絮缩了缩脖子,唇色发白。
拿命去赌也好,裴惊絮一定要坐上赌桌。
冷雨交杂着电闪雷鸣,恼人的夜色像是要将人吞没。
宗祠中的烛火跳动两下,最终随着呼啸的风声熄灭。
宗祠中瞬间没了光亮,黑黢黢的,伴着夜空骇人的雷电,十分吓人。
“愣、愣着干嘛?二娘子还不快去把蜡点上?”
婆子拢了拢身上的衣裳,虚张声势道。
裴惊絮微微拧眉,她缓缓起身,走到那些林立的牌位前,拿了火折子,要去点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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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院,书房。
手上握笔的动作停住,容谏雪睫毛抖动一下,后知后觉地抬眸,看向江晦。
江晦低着头,小心翼翼:“公子,属下……属下刚刚去沈府问过送帖的小厮了,小厮说……确有其事,是沈小姐让他这样传话的。”
他手上的毛笔沾的是红墨汁,桌案上摊开一本账簿,账簿上用红笔做着批注,是在学习如何看账。
红色的墨汁滴落在账簿上,洇出一团刺眼的红。
容谏雪极少做错事。
学术也好,奏折也好,处理公务也好,再繁杂的事务,他也能条条理顺,从无纰漏。
但他误会她了。
不是一次,是两次。
他斥责她“朽木难雕”,不堪大用,又言之凿凿说批判她不该去沈府赴宴,做了错事。
其实高高在上,先入为主的人,一直都是他。
就好像那些关于裴氏的传闻,他虽不在意,但到底入了耳,信了几分。
所以,他最开始对她的态度,就不够公正。
他并未调查裴氏赴宴的原因,亦没有过问她的课业先生教至何处。
他说,服丧期间出入喜宴,本就是你错了。
他说,裴惊絮,说话。
他说,裴氏,你不必同我耍这些小性子。
——她其实从未向他耍过性子。
只是她确实曾信任于他,所以那时,他嘲讽似的询问她课业问题,她眼中含泪,倔强地看他。
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不信他了。
——是他错了。
西院卧房。
“姑娘,今日江侍卫拦下奴婢,奴婢照您说的,都告诉他了。”
红药将那餐盒中各式各样的菜色摆开,放在了桌案上。
“嗯。”
裴惊絮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从美人榻上撑起身子,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她手心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张正被处罚的事,她也听说了。
或者说,容谏雪没有刻意遮掩着,本就是存了想让她知道的心思。
——他在道歉。
说道歉其实也不准确,只是容谏雪没将这件事压下去,本也就是变相在向她解释。
——他事先对张正教授女训一事并不知情。
可偏偏此时,红药告诉了他另一件事。
她去沈府,也是受人蒙骗。
如此一来,她成了“完美受害者”。
她很期待容谏雪的反应。
“姑娘,那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裴惊絮勾唇笑笑,坐在了餐桌前:“放出消息,就说我在物色新的账房先生。”
红药点头:“奴婢明白。”
……
夜晚时候,容氏那边派人传了话,说是明日在前堂设家宴,请她过去用膳。
容玄舟在时,容府素来有在月底设家宴的规矩。
只是后来容玄舟战死的消息传来,容老夫人迁怒于裴惊絮,这一月一回的家宴便也不了了之了。
如今这是又卖什么药呢?
不过,这倒也是个好机会。
她三日没有出门,如今时机正好,她要去扯扯容谏雪的风筝线了。
应下邀约,裴惊絮便开始准备了。
她做在铜镜前,画了一个淡妆,眼尾点了些胭脂,看上去好似哭过一般,楚楚可怜。
夜幕降临,裴惊絮换了身素色薄裳,照着镜子满意地转了一圈,便带着红药往前堂走去。
从前的家宴都是容氏操办的,容谏雪公务繁忙,往往是最后一个到场的。
今日不同,裴惊絮来到前堂时,容谏雪已然端坐在餐桌前,似乎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
容氏也在。
裴惊絮压低了眉眼,走到两人身边,声音温软:“见过婆母,见过夫兄。”
“阿絮你来了!快坐快坐!来坐婆母身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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