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我看见那副名为《心灵钥匙》的画。
那是两幅光着的躯体。
男人肩胛骨那颗痣我曾抚摸过千万遍。
女人捏得软枕发皱,背景是铺着淡紫色床单的床,窗外是开得正盛的玉兰花。
那是我亲手在花鸟市场挑的品种。
粉色的花朵硕大如盏,美得不声不响。
那是我家。
原来也是她和陈煜光第一次发生关系的地方。
原来心灵是她的,钥匙是陈煜光的。
一阵难以抑制的反胃感汹涌而来。
我吐了一地。
惊动了在不远处招待客人的二人。
细软柔腻的调子落在我耳边。
“这位小姐,你还好吗?”
她胸前那枚心形胸针闪得我眼花,和男人袖扣的钥匙款式刚好一对。
我疯狂抓着这枚胸针往墙上的画划去。
嘶啦——
画布撕裂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四周的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场面异常混乱,我被保安按在地上。
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男人搂着哭泣的女人对上我的眼。
像是在看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报警吧。”他说。
我笑了,越笑越大声。
惊得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涉及金额已经超过一万元,我被判三年有期徒刑,附带赔偿物质损失以及精神损失费。
狱中几番寻死,却又被奇迹般救了回来。
一年后我因表现良好减刑出狱时,身无长物。"
回应我的只有无边的宁静。
胃口不好,我撂下筷子走进卧室,翻出一本旧相册。
“看看咱妈的盛世美颜,老看那黑白的真没劲。”
相册还未翻开,从中掉落一张落在地上。
弯腰捡起来时才看清上面的人脸。
陈煜光、我、李若思。
三张洋溢着青春的脸在镜头前肆意笑着。
我挽着两人的胳膊站在中间,笑得最欢——右边的虎牙位置空了一块,显得有点憨傻。
那是13岁那年的盛夏。
讨债的人找到陈煜光家里喊打喊杀,周围的邻居没一个敢帮忙,连我爸妈也不敢。
但我冲上去了。
那本该挨在陈煜光脸上的拳头猝不及防打在了我的脸上。
牙齿当场就碎了,脸肿了大半个月。
母亲心疼我,让我不要和陈家人来往。
但没料想到陈母拖着残疾的双腿跪在我父母面前,不停地磕头道谢。
于是她心软了。
近十年的春夏秋冬,我家的饭桌上常添了一副属于陈煜光的碗筷,逢年过节添的新衣也多了一件少年款式。
她不忙时帮陈母支摊,有人欺负到头上了火力全开骂得那人不敢再来。
她们以姐妹相称。
可谁也没想到,一向懦弱自卑连说话都结巴的妹妹,爬上了姐姐丈夫的床。
等我回到家时,所有东西都被砸了个粉碎。
母亲站在屋中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颊上的五指印清晰可怕,父亲则将怀中的女人护了个严实。
“离婚吧,所有东西都归你,我只要素兰。”
站在我身旁的陈煜光染上慌张,想去拽林素兰的手。
却被母亲扇了两个耳光。
我推了她一把,看她跌落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那时候的我也哭了,说的却是诛心的话。"
我生日,他在全城燃放烟花庆祝。
每个月的生理期那几天,他会推掉所有线下会议,陪我在家办公。
我从没怀疑过。
他爱我入骨。
直到某次偶然,我独自去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虚掩着的暗门里,细密不堪的娇喘。
推开门。
白花花的两具身子,像刀一样扎进我的眼里。
我不可抑制地失声尖叫。
他护着身下女人的动作迅速果决。
“谁让你进来的!”
“滚出去!”
我疯了一样抓起手边能够到的所有东西砸向他们。
陈煜光额角流下血来,却还记得死死护住怀中的女人。
我砸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
却迟迟不敢靠近他们——
那曾经是我生命中最爱的两个人啊。
恐惧深入骨髓,我抖着牙试图冷静。
“若思,你看着我。”
女人哭红了脸,在被裹成一团的被子里向我跪下。
“阿叶,对不起。”
“我和煜光是不该,但我们已经不可抑制地相爱了。”
“求求你,成全我们好不好?”
她低三下四的样子,像极了那年初遇,她在巷子口被几个太妹围住的模样。
也是那一年,为了保护她,身为三好学生的我彻底得罪了那群人,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走小路。
我曾经将婚礼的捧花亲自交给她。
祝福她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为了为李若思保驾护航,陈煜光终于肯正眼看我。
“若思的梦想就快要实现,与我们之间的恩怨无关,你别去给她添乱。”
我早已经杀红了眼。
“怎么是添乱?我都准备好了,到时候看展的人都会很乐意看到那些杰作的。”
我面前忽然被摔下一份文件。
“想保住你母亲最后一片清净地,就听话一点,离婚协议上签了字,以后离我和若思远一点。”
当初母亲下葬时,我因为过度悲伤,全程都是他这个女婿处理的,包括墓地选址和购买人都是他。
大约因为土地紧张,阴间的房子也开始倒卖。
只要陈煜光在这份文件上签了字,母亲死后都不得安宁。
我泼了陈煜光一脸咖啡。
那天夜晚在母亲的墓碑上哭着睡了一夜。
第二天还是去了民政局。
情况却和想象中有些不一样——陈煜光只分给我一套他家的老房子。
“当初你举报公司财税有问题,现在一大部分金额被冻结账上,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么多。”
“如果不是若思求情,你连一分都没有。”
我是玩不过陈煜光的,从小就是。
他性格沉稳认真,从不意气用事,善用计谋和权利达到目的。
而我是永远做事经过任何思考就直冲而上的那一类,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我如他所愿地安静了。
将房子卖了,去往南方之前,我还是去了李若思的画展。
主意是临时决定的。
市中心的巨幅投影映出女人姣好的容颜,画展名为《心灵钥匙》。
那是青葱岁月里,我们在给彼此的信件里频繁提起的词汇。
是少女不带一丝杂念的希冀。
是朋友之间最真挚的美好。
怀着最后一丝,近乎自虐般的怀念。
我将自己全副武装,踏进会场的那一刻,像是一只窥视别人幸福的老鼠。"
却想开了许多。
车开到目的地,李若思去洗手间补个妆。
陈煜光站在我身边沉声道歉。
“对不起。”
“当年的事,确实是我们不对。下次我会告诉若思,让她注意分寸。”
我挑眉,当年的陈煜光无论如何也不向我低头。
如今却愿意第一时间向我道歉。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不必,你们是夫妻,我刚才只是看见你们想起了那件往事,没别的意思。”
男人眸中透露出片刻悲伤。
我有些看不懂,也没心思深究。
好在李若思回来了,她像是完全忘了车上的一切。
“从前我们三人最爱凑钱一起吃顿火锅,咱们今天敞开了吃。”
男人却不太赞成。
“从前阿叶是为了我们俩吃火锅,她胃娇嫩吃不得太辣,你怎么能忘了。”
“没事,我的胃现在很好。”
几年如一日的调理,早已经让我的身心恢复到最好的状态。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大大的“老公”两字映入眼帘。
我接了起来。
男人清冽好听的嗓音带着几分委屈。
“老婆,带小崽子上个电视,比我上十天班还累,等你回来看见我肯定会说我瘦了。”
背景音里传来小男孩奶声奶气地控诉:
“哪有!妈妈,爸爸今天被一个阿姨搭讪,聊的可开心了……”
“臭小子专门给你爹我挖坑呢吧,那是主持人!”
我听着电话那头闹哄哄的声音,嘴角忍不住上扬。
抬头看见商场的大荧幕正好播放着男人的英俊容颜,正一板一眼接受采访。
旁边一个小粉团子眼睛滴溜溜在两人身上转着,玉雪可爱。
又聊了两句,我挂了电话,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片。
等发送过去时,才发觉身边的两人都顿在原地。
“阿叶,你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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