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军棍打完时,霍沉洲喷出一口血,彻底晕死过去。
众人散去,她叫了辆车,把他拉回了家。
桌上的饺子和年夜饭早已凉透,上面零星浮着一层白色的油块。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伤口已经上了药,想转身离开时,他却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放开。
一如十二年前,他在奄奄一息蜷缩在家属院角落里那样。
那一年,霍沉洲十四岁。
被继母数次猥亵,割腕自杀,了无求生意志。
桑晚凝缠着爹妈把他抬进了家里,请医生治伤、喂饭、喂水,折腾了整整一夜。
霍沉洲醒过来时,眼底依旧是一片死寂,“为什么要救我?”
“霍沉洲,我们是邻居。”她把药喂进他嘴里,“爹娘已经和你家里说了,以后下了学,你就来我们家住!”
他抿着唇,不说话。
第二天,他在路上被她拦住,生拉硬扯了回去。
桑家的饭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
她和霍沉洲青梅竹马的缘分,自此开始。
十八岁,霍沉洲从军校偷跑回来,送给她一只木雕,手上全是刀伤和划痕。
二十岁,霍沉洲不要命地训练、出任务,只为早点收队回来见她。
他把攒的所有积蓄塞到她手里,耳朵红得不像话。
二十三岁,霍沉洲接了所有人都不敢接的卧底任务,中弹丢了半条命,当上了团长。
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和她领证结婚。
他把那枚军功章递到她手里,“凝凝,我做到了。”
后来,他的职位越做越大,回家的时间虽然变少,却一直把她宠得不像话。
桑晚凝一直以为他们会相爱白头,携手一生。
直到今天......
“滴答——”
一滴滚烫的泪落下,收拢了她的思绪。
“怎么哭了?”男人微哑的嗓音响起。
4"
“砰——!”的一声巨响。
他忽然一把掀了桌子,屋内落得满目狼藉。
霍沉洲眼底漫开血红色,夺过裴牧云手中的药瓶,钳开桑晚凝的下巴,
“桑晚凝,我不许你再说一个字!”
灼烧感和撕心裂肺的疼在喉咙里蔓延开的瞬间,桑晚凝浑身剧烈颤抖。
惨叫声变成了破碎不堪的呜咽。
裴牧云得意地勾起唇角,无声动了动口型:活该。
霍沉洲冷冷松开她,“既然你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就一个字也别说。”
他牵着裴牧云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桑晚凝被重重丢在床上,嘴里溢出的鲜血湿了满床。
她惨然地笑出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日升东方,纠察队按时敲响了霍沉洲的家门。
桑晚凝坐在椅子上,听着霍沉洲嘴中叙述他们有多么恩爱缠绵,他对她是多么的忠贞不二,她又是怎么不慎患上了精神疾病,所以才在众人面前胡言乱语......
他拿出一张精神病诊断证明,“都是家事,劳烦各位长官跑一趟了。”
纠察队几名军官对视一眼,轻咳一声接过。
他们当然知道这张精神病诊断证明是伪造的,因为桑凝早已经说明了事情的缘由,且出具了医院的体检证明。
“霍师长,情况我们已经知悉,司令有件事找您,跟我们来吧。”
霍沉洲不疑有它,还不忘转头叮嘱,“凝凝,在家等我回来。”
像以往无数次他离开家,去军队任职一样。
桑晚凝平静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扯了扯嘴角。
霍沉洲,这一次,你恐怕回不来了。
而这里,也不会有人再等你了。
她站起身,环视了一下四周。
这个曾经和霍沉洲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嫁给他那天,霍沉洲咬着她的耳朵笑了一夜。
“就这么高兴?”她摸上他好看的眉眼。
“没什么比这个更高兴的了,凝凝,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
桑晚凝从怀里掏出那份离婚证明,白纸黑字上面盖了印章,鲜红鲜红的。
她笑了笑,拿起包袱转身离开,前往了火车站。
霍沉洲,山高水远,此生再不相见。
"
第二件事,她去了北城人民医院,打掉了肚子里的孩子。
躺在铁床上,冰冷的钳子探入身体,桑晚凝咬着牙强忍泪意。
术后,医生给她写下药方,摇头叹息,
“其实这孩子,你不主动引产也肯定保不住了,房事实在太剧烈......”
她沉默地接过药方,麻木地扯了扯唇角,“谢谢医生。”
推开医院大门,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可桑晚凝身上丝毫没有感到暖意。
她走在路上,想起霍沉洲昨晚的一字一句,依然觉得遍体生寒。
原来在他的心里,她救他、爱他、想和他共度余生,是枷锁、是折磨、是负担!
那她还待在他身边干什么,她没这么贱,喜欢折磨别人!
“啪嚓——”一声。
一个臭鸡蛋猛地砸到她脸上,腥臭的液体溅了满身。
桑晚凝抬起头,只见身前不知何时围了一群人。
小男孩站出来大喊:“军哥哥说了,你是不知检点的坏女人!滚开!”
王大婶急忙扯了一下他,“死孩子,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大家都知道,就是她......唔唔!”
旁边的街坊邻居都打开窗户,指着她低声议论着什么。
“诶呀!晚凝啊,你、你快去文工团看看吧!”王大婶丢下一句,匆匆抱着孩子离开。
5
桑晚凝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
她顾不上身上的狼狈,拔腿就向文工团跑去。
一股强烈的不安从心中升起,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咣当——”一声。
桑晚凝猛地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围满了人。
众人纷纷回头,看到是她,脸色瞬间变得复杂。
团长婶子叹了口气,“晚凝,生死有命,你节哀......”
“节哀”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她的心头。
“什么意思?”她小声喃喃。
大家伙识趣地让路,床上静静躺着一个人,身子被白布遮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