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酥搁下狼毫,素指展信,父亲信中言道,因她骤然被贬,心知府中需谨慎,已着手清查身边是否有可疑之人,见父亲有所警醒,她心下稍安,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希望这一世苏家能避开祸端。
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过纸缘,发出细碎轻响,此信若被旁人窥见,必会牵连父亲,她静看纸笺化作青烟,眉间凝着一抹难以化开的沉郁。
为转移心绪,她提裙行至鸡棚旁,从陶罐中捻起一撮金黄谷粒,玉腕轻扬,谷粒如碎金洒落,雏鸡纷纷围拢,绒羽蹿动间窸窣作响。
秋菊轻轻近前,望着眼前光景,不由掩口轻笑:“小主,老爷和夫人若见到您如今这般情状,怕是会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呢,这等景象,在从前,是万万不敢想的。”
苏酥闻言莞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罐粗糙的边沿,可不是么,从前在闺中,有父母兄长的宠爱,她何曾想过有朝一日需亲手操持这些,但此时望着那群小鸡崽,她恍惚间已见它们长成肥硕的模样,待到冬日,炖一锅暖汤,倒也不负这深宫寒岁。
此刻苏宅内,烛火摇曳,映着满桌精致菜肴,却勾不起苏夫人唐婉卿半分食欲。她放下银箸,泪珠又滚落下来,在雪白的瓷盘边溅开细小的水痕::“不知酥儿在宫里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如今被贬为答应,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苏沐风微微颔首,心中同样忧虑难解,女儿信中字字安稳,可字里行间哪还有从前的明媚模样?定是在宫中吃了不少苦头,才磨出这般沉稳心性,他执起象牙箸,夹了块晶莹的酥肉放入夫人碗中,又替她拭去泪痕:“夫人宽心,只要酥儿懂得韬光养晦,太后终究不会对苏家血脉置之不理。”。
唐婉卿近日为了酥儿吃得少,人也憔悴了许多,为了夫人的身子着想,苏沐风继续宽慰她。
唐婉卿攥紧帕子,泪痕在烛下泛着细碎的光:“宁王世子的事绝不会是酥儿所为!她再怎么任性,也断不会害人性命……可如今太后竟要二房的临月入宫,莫非是不信酥儿了?”话未说完,喉间已哽咽难言。
苏沐风将掌心轻轻覆在她肩头,檀香袖笼笼罩着二人:“此案尚有疑点,宫中仍在查证。昨日太后已传话族老,暂缓临月入宫之事。”他声音压低几分,“太后心里,终究是念着酥儿的。”
听完自家夫君的话,唐婉卿才放心了一点,渐渐止了泪,缓缓点头,她的瓷勺才开始动了起来,苏沐风陪在身旁,直至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羹汤,方才起身往书房去。
青石阶上月色清冷,苏纪之从月洞门转出,见父亲袖口沾着点点汤渍,便知他又是在母亲身边照料用膳。这些日子母亲为妹妹之事消瘦不少,而父亲最见不得她落泪,每餐必定亲自相陪…… 。
苏纪之垂首跟在父亲身后,青砖地面上两道颀长的影子若隐若现。“父亲,阿娘今日……又为妹妹的事伤神了?”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早知如此,当初真该劝住妹妹不进宫。可皇帝与太后各有心思,苏家又何尝能全然自主。
苏沐风在书房门前驻足,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愈发孤寂,看向天边残霞如血,令他不由想起年少时,那年杏花春雨,他对唐婉卿一见倾心,自此情根深种,族中长老嫌唐婉卿只是个商贾之女出身,安排了他与太师千金的婚事,他断然拒绝,定要娶婉卿为妻,这抉择他从不后悔,多年来与妻子相守的温馨时光,远胜过高官厚禄的虚妄,只是此举终究触怒了太师,更让一心想要联姻壮大的族中长老对他失望透顶,毕竟,这桩婚事原是太后与家族为他精心铺就的青云路。
彼时,先帝正大力肃清外戚,连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母族也是如履薄冰,见苏家内部分歧已现,苏沐风婉拒太师之女,先帝便顺势将他压在翰林院侍读学士的位置上,名为安抚,实为防范,以免其坐大,族中长老见他升迁无望,官卑权轻,对长房也渐渐冷淡下来。
这些年来,他早已看透权术倾轧的虚妄,反倒觉得这般清静度日正好,直到女儿苏酥出生,从小姿容出众,被太后看中接进宫中学规矩、当作未来皇后来栽培,那些久不往来的长老才又开始热络起来……
而如今新帝对太后日常插手参政也颇为忌惮,自苏酥封妃后,苏纪之便甘愿只任个四等侍卫,安分守己,不敢有半分进取之态,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龙椅上那位安心。
“多去陪陪你娘罢。”苏沐风的声音沉如古井投石,惊起往事涟漪,“当初便不该应下太后与长老的提议,宫门似海,早知如此,不如早早为酥儿择一门寻常亲事……”
苏纪之袖中的拳头倏地攥紧,指节泛白。他望着父亲鬓边新添的霜色,喉头一阵发苦:“妹妹如今被贬为答应,在宫中定受尽委屈……我这四等侍卫的微末官职,人微言轻,连为她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我这个做兄长的,实在无用。”
苏沐风凝视着儿子,目光温和却带着岁月的重量:“不必自责,这一切原也与你无关。”
苏纪之心中明白父亲的意思,先帝与当今圣上本就忌惮外戚坐大,从前妹妹贵为贵妃时,他们唯有安分守己方能保全性命,他与父亲只求家人平安,若酥儿在宫中安好,他们从不贪恋权位,可如今妹妹遭贬,这份小心翼翼的平衡,终究是被打破了。
苏沐风摩挲着手中信笺,指腹抚过纸面,仿佛触到一层秋霜般的冷硬,酥酥那曾经如杏花初绽般灵动的笔迹,如今竟似被规矩磨平了棱角,每一笔都工整如印,连句末的墨点都收敛了锋芒,再不见当年那份飞扬洒落。
他忽然将信纸攥紧,喉结滚动,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叹息与揪心,那个曾在杏花树下蹦跳着喊“阿爹”的小丫头,如今却孤身困于深宫……他的酥酥,今年也才刚满十五啊。
如今不能只坐着伤怀,他猛地抬眼,眸中锐光一闪,生生截断了险些流露的哽咽:“家中可有可疑之人,查得如何了?”
苏纪之会意,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樟木门。与父亲一同步入书房,他将一张密信置于案上,神色凝重:“父亲,我查到管家之子在妹妹出事前,突然与二房往来频繁,这是以前没有过的,且此人之前还欠下赌债三百两,近日竟悉数还清。”
啪!苏沐风指节重重叩在紫檀案上,惊得檐下雀鸟四散,好个背主忘义的东西……,管家和二房在密谋什么!他眼尾皱纹里却暗藏锋刃:“按兵不动,继续盯着,他们在密谋什么,早晚会露出尾巴来。”
苏纪之躬身领命:“是,我已经安排人继续盯着他们。”
苏沐风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还有下次给你妹妹捎信时……多备些银钱带去。”她如今在长信宫,日子定然艰难,酥酥信中总说一切安好,可他这做父亲的,怎会不知深宫冷暖。
苏纪之自幼最疼这个妹妹,闻言眼眶微热:“是。宫中处处需要打点,我这就去备妥。”他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结——那是三年前妹妹入宫前夜,在廊下灯火中,她歪着头笑得明媚,亲手为他系在腕上的。"
历千撤心中有股无名火在窜动,却又找不到发泄的理由,最终只从喉间挤出冰冷的一个字:“嗯。”
得到这声准许,苏酥如蒙大赦,不再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便带着春兰和秋菊,转身沿着来时的卵石小径快步离去。
从御花园那令人窒息的沁芳亭回到长信宫,苏酥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那短短半个多时辰的周旋,比她在宫里走上一个来回还要累人,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极度疲惫。
庄妃字字诛心的挑衅,历千撤冷眼旁观的沉默,慕寒烟出乎意料的解围,还有那悬在头顶、即将落下的赏梅宴的铡刀……这一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紧紧缠绕,几乎透不过气。
回到长信宫,她挥退了上前想伺候更衣的新来宫女,只留春兰和秋菊在跟前,一进内室,她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直接瘫倒在了窗边那张铺着厚厚软垫的摇摇椅上,阖上双眼,连指尖都不想再动一下。
“娘娘……。”春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忧心忡忡地低唤了一声,与秋菊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她们都知道今日在御花园,庄妃的言语多么的挑衅和恶毒,且皇上还纵容庄妃如此对娘娘,娘娘此刻应是很伤心。
苏酥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她需要静一静,需要好好想一想。
赏梅宴,庄妃特意点名,抬出太后,让她和慕寒烟都必须到场,其用心之险恶,已是昭然若揭,前世那杯鸩酒的滋味仿佛再次涌上喉头,冰冷而灼痛,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该如何应对?庄妃在暗,她在明。庄妃在宫里势大,且如果有心算计她防不胜防。
思绪纷乱间,她忽然想起之前让春兰托兄长打听的事情,她猛地睁开眼,看向春兰,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春兰,之前让你托哥哥打听庄妃与宁王妃家中关系的事,有回音了吗?”
春兰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娘娘,少爷今日刚好派人传了消息进来,已经查探清楚了,那宁王妃庄氏,确实是庄妃娘娘的同父庶妹,其生母原是庄太傅府上的一个歌姬,出身低微,宁王妃自幼是养在庄妃娘娘嫡母名下的,明面上看着是嫡母教养,但与庄妃这位嫡姐的情分……据说很是寻常。”
“庶妹?养在嫡母名下?”苏酥喃喃重复着,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庄妃那个人,嚣张跋扈,连她这个太后侄女、曾经的贵妃都敢下死手整治,又怎会真心善待一个歌姬所出的庶妹?还有,那日庄妃揪着她的头发,将她狠狠推倒在地,口口声声要她还她外甥命的狰狞模样还历历在目。那样疯狂的恨意,若说是为了一个她根本看不上眼的庶妹所生的孩子,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这里头,一定有古怪!庄妃对宁王世子之死的反应,太过激烈,甚至有些不合理。除非,那孩子的死,本就与她有关?她是贼喊捉贼,借此想将她彻底打入尘埃?
这个念头让苏酥脊背发凉,若真如此,那庄妃的心肠,简直歹毒到令人发指!
但眼下,她没有证据,无法用这个猜测来反击,当务之急,是如何在赏梅宴上保全自己,避免被再次构陷。
她蹙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摇椅的扶手,慕寒烟小产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庄妃定然会借此大做文章,将罪名扣在她头上,她无法阻止事情发生,但或许……可以改变事情发生后的局面?
一个念头渐渐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
她无法预料庄妃会用什么具体手段,也无法时刻盯着慕寒烟,但她可以提前布下一颗棋子——太医!
如果能在赏梅宴当天,设法让一位太医近前以备不虞呢?一旦慕寒烟有恙,立时便可施救,务求护得她母子周全,此举或可破局,令庄妃措手不及,无从栽赃,而有太医在场,本身便是最有力的辩白,谋害皇嗣者,岂会预先备好救治之人?
想到这里,苏酥心中稍定,然此事如何着手,犹待斟酌, 或许,可以在给太后请安时,顺便请太医为太后诊个平安脉,然后“恰好”留在附近?这法子不算周全,但也并非毫无转圜之机。
“呼……”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有了初步的对策,总比完全无头苍蝇要好。
心思稍定,腹中的饥饿感便清晰地传来,这一下午劳心劳力,早就空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就算天要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再说。
“春兰,传晚膳吧。”苏酥坐直了身子,语气恢复了些许生气,“今日有些饿了,让他们多上几道菜。”
“是,娘娘!”秋菊一听要传膳,立刻眉开眼笑,抢先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去吩咐了。
不一会儿,宫人们便提着食盒鱼贯而入,因着苏酥特意吩咐,今日的晚膳比往日更要丰盛几分。
首先上桌的是一道金汤野菌煨鹿筋。浓稠金黄的汤羹盛在白瓷盅里,散发着浓郁醇厚的香气,鹿筋炖得软糯弹牙,胶质丰富,配上各种山野菌菇的鲜香,喝上一口,暖意瞬间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极大地抚慰了疲惫的身心。
接着是一道荷叶粉蒸肉,翠绿的荷叶包裹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和炒香的米粉,蒸得烂熟,揭开荷叶的瞬间,清香与肉香扑鼻而来,那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荷叶的清新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感,米粉吸饱了肉汁,软糯咸香。
主菜是一道葱烧海参,硕大的刺参烧得色泽红亮,软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韧性,浓郁的葱香完全渗透进去,酱汁咸鲜回甘,是极好的下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