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他为何拿出来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她未有片刻犹豫,径直取了金锭。若能出宫,银钱才是实实在在的用处。
历千撤眸光顿时微凝,指节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那玉簪是他特意命人放入,原以为她会如从前般欣喜,岂料……她选金锭却没选那玉簪子?她为何变了……?
这选择引得众妃侧目,昔日最爱奢华美物的贵妃,如今竟择黄白之物而弃美玉。庄妃见状,唇角浮起一丝讥诮,转而向皇上软语娇声:“皇上,那支玉簪臣妾瞧着甚是喜欢……”。
太后指尖在紫檀扶手上一叩,琉璃护甲触木清响,她抬眼瞥向庄妃,凤目中含威不露,不等她说完便道:“庄妃,你的首饰匣子,还能装得下么?”语声虽轻,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皇上并未看向庄妃,只淡声道:“太后说得是,这些暂且收起来罢。”
太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却似有深意地掠过苏酥。
庄妃只得悻悻作罢,横竖方才已得了一支金钗,那玉簪……来日方长。
众人说了一会儿话,太后便称乏了,让众人自去玩耍,不必陪着。皇上先行离去,众嫔妃见圣驾已走,也识趣地陆续告退,苏酥跟在最后,正要退出殿门,太后身边的端嬷嬷却忽然开口:“苏答应留下”。
苏酥转身,心知姑母这是着急了,她越发敛气凝神,依照宫规深深敛衽一礼,姿态恭顺谦卑,连声音都放得轻缓柔和:“太后娘娘还有何吩咐?”——她不敢再喊那声“姑母”。
太后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见她没喊“姑母”以为她在气自己这几日对她的冷落,便叹道:“你瘦了不少,今日选赏赐只取金锭,可是底下人伺候不周,短了用度?”宫里的奴才向来只认恩宠与银钱,她选金锭,想必是为了打点下人,好拿去多换些吃用,在这深宫中,若无圣宠,日子确实难熬。
苏酥垂首应道:“臣妾一切安好,劳太后挂心了。”
“经宁王世子一事,你应学会收敛,不可再任性妄为”,太后语气转肃,见她神态依然沉静,且恪守有礼,略感宽慰,“见你如今比从前稳重,哀家也就放心了。”
苏酥抬眼看向太后,言辞恳切:“臣妾日后必当谨言慎行,绝不再为太后与家中添麻烦。”心中却想,只待时机成熟便请旨出宫,这段时日安分守己,也算全了“谨言慎行”四字。
太后颔首道:“你能这样想,也不枉哀家从小教导,好生伺候皇上,早日为哀家添个皇孙,其余一切,自有哀家为你做主。”
“姑母慈爱,臣妾感念,只是……臣妾已无圣恩,不敢再有非分之想,余生唯愿于长信宫中清净度日,但求姑母安心” ,苏酥深深拜下,听闻太后仍愿相助,心头微暖,那声“姑母”便又回到了唇边,语气却沉静如水。
太后微微一怔,未料到她竟会如此应答,与从前那个争强好胜的侄女判若两人,莫不是真被吓破了胆,连争宠的念头都熄了?也罢,来日方长,总有法子让她重拾圣心。
“你且宽心”,太后语气放缓,“只要谨守本分、持重行事,皇上终会回心转意。”
虽如今她愈发难以揣测那位皇帝,但若只是安排他去见苏酥几面,予她几分恩宠雨露,倒也不算难事,待她有了身孕,生下皇子,即便日后圣眷不再,有子嗣傍身,余生也便有了倚仗,日后也好筹谋。
她示意端嬷嬷取来一个食盒,递给苏酥:“里面是你昔日爱吃的鹿肉和桂花糕,你如今太清瘦,要好生用饭”。
苏酥眼眶微红,双手接过食盒:“谢姑母”,自小姑母待她极好,若将来真离了宫,这番恩情怕是再无机会报答了。
她提着食盒,缓步走出慈宁宫。
太后侧首对端嬷嬷低语:“她这是吓破了胆?从前争宠比谁都竭力,如今倒像在躲。”
端嬷嬷俯身应道:“奴婢看苏小主许是被宁王世子的事惊着了,如今规矩些,倒也不是坏事。”
太后轻叹:“但愿她是真改了性子。哀家日后……自会多看顾她几分”。
“是,太后仁慈。”
苏酥回到长信宫,吩咐春兰将金锭仔细收好,秋菊则欢喜地打开食盒:“太后心里还是记挂着小主的,您瞧,今日的菜色丰盛多了。”
苏酥在案边坐下,目光掠过食盒中的鹿肉,沉吟片刻,正色道:“有件事,我要先同你们交代清楚,过些时日,我打算向太后请旨出宫祈福,此后……便不想再回宫,宫外天地广阔,我只想过自由自在的日子,你们是愿随我同去,还是想留在宫中,都由你们自己抉择。”
春兰与秋菊闻言皆是一怔,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诧,她们虽察觉小主近日心性大变,不争不闹,却未曾想到她竟存了离宫之念,可转念一想,这些日子小主眉眼间确实比以前舒展了许多,若真能离开这四方宫墙,倒也是解脱。
二人齐齐跪下,恳切道:“小主去哪儿,奴婢们便跟到哪儿,求小主别丢下我们!”"
唐婉卿有些担忧地看向儿子:“纪之,你方才是不是有点冲动了些?”
“娘不要担心,儿子不后悔。”苏纪之语气坚定,“若要儿子娶那样的女子,还不如一辈子不娶!”
苏沐风却笑了,拍拍儿子的肩膀:“有骨气,我们苏家的男儿,就该有这样的志气。”
他转头看向妻子,目光温柔:“当年我娶你,这些年来家族闲言碎语不断,我们还不是很幸福?自己喜欢才最重紧。”苏沐风想让她不要把刚才长老的话放在心上。
唐婉卿嗔怪地看他一眼,眼底却漾着蜜意,轻轻推了他一下:“当着孩子的面,胡说些什么。”
这时,管家又来禀报,二房的人过来了。
苏沐风的弟弟苏茂林带着他妻子王氏走了进来,脸上堆着虚假的笑意。
“恭喜大哥,贺喜大哥!”苏茂林拱手道,声音刻意拔高,透着股虚浮的热络,“听说酥儿复位嫔位,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王氏也笑着附和,眼角细密的纹路都挤在了一起:“是啊,我们一听消息就赶紧过来了,酥儿这孩子从小就有出息,我就知道她肯定能重得圣心。”
这话说得漂亮,可谁都知道,苏酥被贬这些日子,二房从未来看过一次。
唐婉卿淡淡应着,吩咐下人看茶,笑意不达眼底。
苏茂林四下打量着陈设清雅却处处透着不凡的正厅,眼中心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意,大嫂唐婉卿虽然出身商贾,但是是江南首富富商之女,嫁妆之丰厚在京中都是出了名的,即便前阵子酥姐儿在宫中暂时失势,大房靠着她母亲的铺子源源不断的收益,日子也过得远比他们二房宽裕滋润,如今侄女复位嫔位,这大房的底蕴,更是让他们望尘莫及了。
“方才我看见大长老气冲冲地出去,”苏茂林试探着问,小指无意识地掸着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快?”
苏沐风执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纪之的婚事,意见不合罢了。”
“婚事?”王氏立刻来了精神,身子不自觉地前倾,“是哪家的千金?”
听苏沐风说拒了兰家的亲事,二房夫妇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骇人的事情。
“纪之啊,不是二叔说你,”苏茂林摇头叹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兰家这样的亲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怎么就拒绝了呢!”
王氏也忙不迭帮腔,声音尖细:“是啊,兰小姐虽然性子骄纵了些,可身份尊贵啊!若是攀上这门亲事,对咱们苏家、对宫里的酥儿都有好处。说不定……说不定还能在皇上面前为酥儿美言几句呢!”她自以为聪明地补充道,却不知这话听在苏沐风三人耳中何等刺耳。
苏纪之面无表情地听着,一言不发,仿佛他们谈论的是与己无关的事情。
二房夫妇说了很久见说不动苏纪之,又坐了片刻,说了些规劝的话,便悻悻离去。
送走二房,唐婉卿轻叹一声,眉间笼上轻愁:“这下,咱们可把长老和二房都得罪了。”
苏沐风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温声道:“怕什么?只要我们自己过得舒心,比什么都强。”
苏纪之声音沉稳有力地道:“母亲放心,儿子定会凭自己的本事出人头地,让妹妹在宫中有所依仗。”
夕阳西下,他们又说了会体己话,一起用了晚膳,暖黄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处。用完了饭,苏纪之才离开。
而在二房的院落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哼,不过是复位嫔位,就狂成这样!”王氏愤愤地绞着帕子,终究没舍得摔那盏新沏的雨前龙井,“他们大房倒是清高,连兰家的亲事都敢拒!先前长老们想推我们月姐儿进宫,偏被太后按下了,如今若能攀上兰家这门贵亲,咱们整个苏家都能更上一层楼,月姐儿往后议亲,选择的余地也大不相同,便是嫁入公侯之家、甚至将来顶了苏酥的缺……也未必不能想!如今可好,全被他们大房给耽误了!一家子都是目光短浅的!”
她话音未落,珠帘微动,一道纤细的身影僵在门口,正是他们的女儿苏临月,她本是来请晚安,不意将母亲那充满不甘的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苏临月那张与苏酥三分相似,却也只能说清丽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随即涌上的是难以掩饰的屈辱和更深切的嫉恨。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绣帕,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又是苏酥!什么都让她占尽了风头,不仅自己进宫之路受阻,如今她兄长更是挡了她凭借家族之势高嫁的路!
苏茂林阴沉着脸,眼神鹜鸷:“大哥这是仗着女儿得势,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了。”苏茂林如此嫉恨,是因为他自己年轻时读书就不行,后来求了太后,但也只给了他一个九品的刑部司狱,娶的妻子苏氏虽然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但是岳父的官职也是不高,只是个七品官,家中也清贫,无法为他带来官位和钱财,所以他十分嫉妒苏沐风且也自卑,觉得苏沐风比他不紧长得俊朗还有才华和富有。"
“她近日在做什么?”皇上蓦地开口,声线低沉,听不出情绪。
沈高义心下一顿,不必多问,也知这“她”指的是谁。
“娘娘——呃,苏小主近来一直闭门抄写佛经,想来是在静心思过。”他躬身回话,语气谨慎,如今已不是贵妃,这称呼这一不小心给叫错了。
皇帝执笔的手倏然停住,一滴浓墨坠在奏折上,泅开一片晦暗的痕。他蹙紧眉头,指节按上额角,只觉一阵裂痛——抄经?她何时变得这般规矩?哪一回禁足,她不是变着法子递消息、送东西,非要闹得他心软不可?
沈高义见皇上默然不语,也不敢多言,心中却暗忖:这回苏答应确实反常。禁足这些时日,不传话、不喊冤,连碗羹汤都未曾送来,竟安安静静地抄起佛经来……莫非经此一事,她当真学了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终于懂得收敛了?
历千撤下令将她软禁一月,命其闭门思过。自她入宫以来,行事未免骄纵,才招致今日祸端。如今虽已遣暗卫暗中彻查,但还未有回音。而眼下,更迫在眉睫的是边关战事。裴玄即将出征,他既已应允对方,会将慕寒烟接入宫中照料,以安其心。此事关乎边陲安稳,断不能令裴玄分心。几日后,他将以出巡为由亲自安排此事。如此看来,将她禁足宫中反而是上策,关起来,也省得再生波澜。
苏酥早已绣好一叠手帕,只等秋菊寻个可靠的太监,借出宫采买之机将其变卖,换些银钱以备不时之需。
这日,她正静心抄写佛经,春兰轻步进殿,低声禀报:“小主,奴婢已寻到采买太监小安子,将手帕交予他去处置。他感念小主昔日恩情,答应必会办得稳妥。”
小安子?苏酥笔尖微顿,想起初入宫时那段往事。那时小安子不慎弄脏了皇上赏给庄妃的衣裙,被拖去杖责,待她路过时已气息奄奄,再打下去只怕性命难保,她当即出声阻拦,行刑太监皆知她背后有太后撑腰,不敢违逆,只得悻悻回去复命。也正是从那日起,庄姝宁看她眼神如刀,两人结下梁子,明争暗斗再未停歇。
小安子伤愈后,苏酥又替他打点,调往御膳房当差。他倒也争气,一步步谋得采买职位。前世她沦落冷宫,他曾冒险送食接济,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如今托他办事,自是放心。
禁足的日子悄然已过一月有余。这月总算小有收获,饮食上也得以略作改善,今日,她特意托小安子从御膳房悄悄备齐了食材,打算包一顿饺子,算是庆贺。
秋菊将食材在桌上摆开,瞧着自家小主眉眼舒展的模样,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自入宫以来,主子因皇上而患得患失,终日陷于争风吃醋之中,何曾有过这般松快从容的时刻?如今虽被禁足,眉眼间的笑意日渐多了起来。
主仆两人正围着桌案包着饺子,有说有笑,却见春兰慌慌张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发白,语气急促:“小主,不好了!皇上出巡归来……竟带回一名女子,已下旨封为婉嫔!”
该来的终究会来。他将心仪之人接回宫中,原是意料中事。春兰与秋菊对视一眼,皆屏息不敢多言,只见苏酥容色平静如常,手中包饺子的动作也未停下一分。
“小主……”春兰喉间发紧,勉强宽慰道,“陛下或许只是一时新鲜,过些时日,定会想起小主的好。”
苏酥却未抬头,只轻轻拈起一张饺皮,语气轻淡的说:“他是皇上,宠幸谁,本是天经地义,历代哪个帝王不是三宫六院?不过是早晚而已。”
两人见她这般想得开,心下稍安,却又忍不住暗叹:若小主不曾入宫,还是府中那个娇憨明烈的女儿家,以她这般心性模样,何至于在此受这等委屈,早该觅得一位知冷知热的良人,安稳和美地过日子了。
饺子出锅后,白气氤氲满室,苏酥照例唤她二人一同坐下。自禁足以来,她已这般坚持了一个多月,起初春兰和秋菊说什么也不敢僭越,推拒了几回,终究拗不过她的坚持。如今虽仍觉不合规矩,但这长信宫中除了她们主仆三人再无旁人在侧,那些规矩眼线早已隔在了门外,春兰与秋菊如今也惯了,不再推拒,便一左一右轻快地挨着桌边坐下。三人围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说说笑笑,这冷清的偏殿里,竟也漾开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暖意。
正吃着,太后身边的小德子忽然匆匆赶来,躬身禀道:“苏小主,太后有旨:明日十五,禁足已解,请您一早恢复请安。”
苏酥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慕寒烟入宫,果然让太后坐不住了。
“知道了,有劳公公回话,我明日定准时到。”她语气平静地应下,心中却轻轻一叹。明日又要踏进那是非之地,面对一众虚情假意的嫔妃,光是想想便觉疲惫。也罢,今晚早些安歇,明日怕是有场硬仗要打。
翌日清晨,春兰伺候她梳妆,手执玉梳缓缓理顺那一头青丝,低声提醒:“小主,今日请安务必留心,奴婢听说,端妃上月推倒小主后被罚禁足一月,今日怕是也会到场……虽说不至于太放肆,但难保不会借机生事。”
春兰向来稳妥,所言亦是她心中所想。
虽如此,苏酥对镜整理衣领,神色淡然:“无妨,今日是婉嫔第一次露面,众人的目光自然会聚在她身上。”
春兰会意点头,手下灵巧地绾好发髻,随即取出备好的三套衣裳—,一袭粉艳流霞,一套浅绿清新,一件月白素净。苏酥略一沉吟,指了指那身月白的,又添了件素色比甲,轻声交代:“今日越不起眼越好,最好……谁也别留意到我。”
“奴婢明白。”春兰立即领会,手脚利落地为她穿戴整齐。
主仆二人提前一个时辰便动身。
长信宫地处偏僻,去往慈宁宫的路漫长而寂静。晨露未晞,打湿了裙摆,带来一阵浸骨的凉意。苏酥出身富贵,何曾徒步走过这般远路?不过行至一半,已是气息不匀,额间渗出细密汗珠,脸颊因吃力而泛起不自然的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