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休咬了一口鸡蛋,含糊不清地说道:“名利名利,有名才能更利。”
“对喽。”
静太妃拿帕子擦了擦手,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闪着一种让林休都觉得有些发毛的精光。
“读书人也好,手艺人也罢,他们这辈子最怕的是什么?不是穷,是籍籍无名,是死了以后这世上没人知道他来过。”
她指了指桌上那堆疯狂的文书,“你给了他们一个‘万世师表’的虚名,又弄了个什么‘特级教授’的帽子。这东西不值钱,甚至不用国库掏一文钱,但在这帮老家伙眼里,这比给他们封个万户侯还要命。”
林休点了点头,这道理他当然懂。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嘛,这帮老头子早就过了温饱线,现在追求的是自我实现。
“但是,”静太妃话锋一转,语气突然沉了下来,“儿啊,你这次玩得稍微有点大。”
林休正在喝粥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怎么说?”
“太医院只是个小池塘,这帮老太医顶多也就是有点手艺的匠人,翻不起大浪。”
静太妃从那堆文书下面,抽出了一本看起来就很厚重、封皮还是蓝底儿的折子。她并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你这一招‘名留青史’的玩法,把另一群人给吓着了。”
林休瞥了一眼那折子,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翰林院或者礼部递上来的。
“你是说那帮读圣贤书的?”林休把嘴里的粥咽下去,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他们有什么好怕的?我又没让他们去给母猪接生。”
“你错了。”
静太妃叹了口气,像是看傻儿子一样看着这位已经无敌于天下的皇帝,“你动了‘名’这个字,就是动了他们的祖坟。”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晨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檀香味,带来了一股子凛冽的清爽。
“你想想,自古以来,谁有资格评定‘宗师’?谁有资格决定什么书能传世?谁有资格给活人立碑、给死人定谥?”
林休愣了一下。
“是他们。”静太妃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是翰林院那帮学士,是国子监的祭酒,是礼部那群掌管教化的官员。这解释权,几千年来一直握在他们手里。他们说谁是圣人,谁就是圣人;他们说哪本书是经典,哪本书就是经典。”
“可现在,你一个皇帝,绕过了他们,直接给一帮医生封了宗师,还把他们写的医书定为天下正统医书。”
静太妃回过头,盯着林休的眼睛,“这就好比你是个厨子,突然有一天,路边的乞丐也能发‘特级厨师证’了。那你手里那把祖传的菜刀,还值钱吗?”
林休眨了眨眼,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这比喻,虽然糙了点,但真他娘的精准。
“那帮文官现在肯定在发抖。”静太妃坐回榻上,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酱黄瓜,放进嘴里嚼得脆响,“他们在怕,怕你什么时候兴致来了,也给他们来这么一出。比如,你觉得现在的文章太难写,要改改字;或者你觉得科举考八股太无聊,要考考算术。”
林休心里猛地一跳。
知子莫若母啊。他这还没把“简体字”这颗大雷掏出来呢,老娘就已经预判到了?
“母后,那我该怎么办?”林休这回是真诚求教了。虽然他能一巴掌拍死满朝文武,但那样太累了,而且没人干活也不行啊,“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吧?”
“杀?那是莽夫干的事。”
静太妃白了他一眼,“你现在是先天大圆满,武力上没人敢惹你。但这帮读书人,手里的笔就是刀。他们要是真跟你死磕,天天在史书上骂你,你也头疼不是?”"
老妈这效率,真是有点吓人啊。
昨天才说要整顿后宫,这还没过十二个时辰呢,就把他在乾清宫身边的钉子拔了个干干净净。
“还有个事儿……”小凳子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掩饰不住的笑意,“听说昨晚寿安宫那边,不太平。”
寿安宫,太后的地盘。
“怎么个不太平法?”林休来了点兴致,起床气稍微散了一些。
“闹肚子。”小凳子憋着笑,“还有就是,太后身边那个最得势的大宫女,叫春桃的那个。”小凳子继续说道,“今儿一大早,天还没亮呢,就跪在慎刑司门口哭,说是自己护主不力,没试好菜,害得太后受苦,心里过意不去,非要自请去守皇陵赎罪。
“静妃娘娘……哦不,现在是静太妃了。太妃娘娘感念她一片忠心,当场就准了。这会儿人估计已经出了神武门,往皇陵去了。”
说完,小凳子还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
那哪里是自愿啊。
听说那春桃是被两个粗使婆子架着去的,嘴都被堵上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
林休听完,站在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一脸倦容但依旧帅得掉渣的自己,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这就是母妃说的“清理干净”?
这就是传说中的宫斗顶级玩家吗?
这也太效率了吧!
昨晚才说要三天,结果这一晚上还没过去,太后的老巢就被端了一半,眼线拔了个干干净净,甚至连借口都找得这么完美——食物中毒。
而且这手段,一点都不血腥,就是有点……emmm,有点味道。
相比之下,自己这个拥有系统的穿越者,简直纯洁得像朵小白花。
“母妃真是……”
林休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真是干得漂亮。”
有个卷王老妈是什么体验?
那就是你还在为怎么跟老板请假而发愁的时候,你妈已经帮你把老板的竞争对手给收购了。
“走吧。”
林休整理好最后一颗扣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那张脸上挤出一点“朕是明君”的威严(虽然大概率还是像个没睡醒的打工人)。
“上朝。”
……
金銮殿上,百官已经列队站好。
张正源站在文官之首,腰板挺得笔直,虽然也是一把年纪了,但精神头看起来比林休这个年轻人还要足。旁边是大将军秦破,一身煞气收敛了不少,正闭目养神。
林休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坐下。"
陆瑶羞愤交加,根本不敢回头看林休此时那副得逞的表情,跺了跺脚,留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骂声,然后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样,提着药箱落荒而逃。
看着那道狼狈逃窜的青色背影,林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回荡在御书房里,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他走下软榻,来到桌案前,打开那个精致的食盒。
一股甜糯的红豆香气扑鼻而来。
林休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绵软,清甜,带着陈皮特有的回甘。
“口是心非的女人。”
他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最温柔的笑意,又吃了一大口,“不过……真甜。”
有了钱,有了人,现在连这帮最难搞的知识分子也要被卷进来了。
林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满意足地想:
看来,朕离彻底躺平的日子,又近了一步啊。
(本章完)
太医院的午后,向来是这深宫里最惬意的时候。
太阳还没落山,但也过了最毒辣的时辰,斜斜地照进值房的窗棂,把空气里漂浮的那些草药粉尘照得一清二楚。这地方常年弥漫着一股子苦味,但闻久了,反倒让人觉得心安,甚至有点昏昏欲睡。
王院判此刻就挺惬意的。
这位主管儿科的老大人,正半躺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上好的明前龙井。他眯着眼,用一种极为讲究的手法撇着茶沫子,那神态,仿佛他手里捧着的不是茶,而是整个大圣朝的医疗命脉。
“要我说啊,咱们那位陆院长,还是太年轻。”
王院判吹了口热气,慢条斯理地开了腔,“年轻人嘛,想干点大事,想折腾,这都能理解。谁年轻时候没点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但她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
坐在他对面的,是妇科圣手李御医。这老头长得慈眉善目,但一双眼睛总是滴溜溜乱转,透着股精明劲儿。
李御医嘿嘿一笑,抓了把瓜子磕得脆响:“谁说不是呢?让咱们去教书?还是教那帮泥腿子?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嘛!我李家这‘回春手’,那是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的。要是让外人都学去了,我以后吃什么?我孙子吃什么?”
“所以说,这事儿啊,咱们就一个字——拖。”
王院判放下茶盏,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上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得意,“今儿腿疼,明儿头晕,后天家里猫生孩子。反正理由多得是。她陆瑶虽然拿着金牌令箭,也就是个挂名院长。我就不信了,她还能把咱们这帮老骨头都砍了?”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屋里坐着的其他几个太医也纷纷附和。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法不责众。
太医院是什么地方?那是给皇上、太后、娘娘们看病的地方。这技术壁垒高得吓人。把他们都得罪光了,以后宫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谁敢真的尽心尽力?陛下虽然看起来雷厉风行,但在这种关乎身家性命的事儿上,
肯定也得掂量掂量量。
“再说了,”王院判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翘起了二郎腿,“咱们
手里握着的,那都是几辈子传下来的绝活。这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本钱。她想空手套白狼,凭着几句大道理就让咱们把家底掏出来?做梦去吧!”
屋里的气氛那是相当融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