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瞧吧!”王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带着十足的恶意,“宫里的恩宠来得快去的也快,等他女儿再失势的时候,看他们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而被嫉恨的大房主屋内,却是温馨宁静。
唐婉卿正在暖炕边就着明亮的烛火绣着一个香囊,针脚细密,是苏沐风惯用的松柏纹样,苏沐风虽拿着书,目光却大多时常落在妻子身上,见她揉了揉脖颈,他便放下书卷,走到她身边。
“夜深了,仔细眼睛。”他声音低沉温柔,伸手便将她手中的绣活轻轻拿开。
唐婉卿抬眼看他,烛光下眼角细微的纹路也显得柔和动人,她今年不过三十五岁,因保养得宜,面容依旧娇美如昔,此刻在暖黄的光晕里,更添几分温婉风韵。苏沐风心中一动,俯身便将她打横抱起。
“老爷!”唐婉卿轻呼一声,脸颊瞬间飞红,手却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夫人劳累辛苦了,”苏沐风抱着依旧轻盈的妻子,稳步走向内室的床榻,眼中含着促狭的笑意,“为夫抱你去安歇。”
红烛帐暖,一室春意悄然弥漫。
柏轩院内,苏纪之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宫城的方向,目光沉静而坚定。
妹妹,你在宫中可还安好?放心,兄长必当奋进,绝不成为你的负累。
夜色渐深,苏府的灯一盏盏熄了。
唯有大房的院落里,那盏温暖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而在遥远的宫城内,苏酥正倚在长信宫的窗边,望着天边的明月,清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爹,娘,哥哥,苏酥很想你们,但愿这缕清风,能將女儿的思念与安好的消息,一并捎去。
烛火在精心修缮过的殿内投下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冬夜的寒凉,苏酥赤足踏在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上,走到紫檀木圆桌前,端起那盏温热的牛乳,白玉般的瓷杯捧在掌心,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她轻轻啜饮一口,醇厚的奶香在唇齿间弥漫,安抚着思绪。
角落里的银丝炭盆烧得正旺,上好的红罗炭不见半点烟尘,只释放出融融的暖意,将整个内殿烘得如同暖春,这与不久前在耳房与秋菊挤在硬板床上、靠着劣炭微弱热量取暖的境况,简直天壤之别。
她踱回窗边的美人榻,身上那件云锦寝衣光滑如水,贴合着身躯,勾勒出窈窕的腰肢与起伏的曲线。
窗外,夜空如洗,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清辉遍洒,连宫墙冰冷的轮廓似乎都柔和了几分,月光透过新换的软烟罗窗纱,在她身上笼罩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她靠着窗棂,任由微凉的夜风拂过面颊,带来一丝清醒,殿内的温暖富足,殿外的月华清冷,仿佛是她此刻心境的写照,重活一世,她曾以为看透了那人的凉薄,只想远远逃离,求一个自由身,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晋封,这超出份例的优渥待遇,像一张柔软而坚韧的网,将她重新笼在这深宫之中。
历千撤,他究竟意欲何为?
是因查明宁王世子之事另有隐情而心生补偿?还是……依旧视她为一枚有用的棋子,用来平衡太后与庄妃的势力?抑或,仅仅是因为她那日决绝的离宫之念,触动了他帝王不容挑衅的权威?
她轻轻晃动着杯中剩余的牛乳,看着那圈圈涟漪,前世她定会为这突如其来的恩宠欣喜若狂,绞尽脑汁揣摩圣意,试图抓住这丝以为的偏爱,而今,她只觉得疲惫,这九重宫阙里的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比那窗外的月光还要难以把握。
“也罢。”她将最后一点牛乳饮尽,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既然暂时无法挣脱,那便顺势而为,这嫔位的份例,这舒适的居所,总好过在冷宫中挣扎求生,至少,此刻的温暖是真实的,口中的甘醇是真实的,身边忠仆的陪伴是真实的。
她抬眸,再次望向那轮明月,目光渐渐变得沉静,如同深潭,波澜不惊,目前既已无法出宫,那便不再徒劳挣扎,空耗心神,这重重宫阙,固然是牢笼,却也是她余生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与其在无望的逃离中碰得头破血流,不如就在这方天地里,为自己寻一条最稳妥的活路,她需得更谨慎,更清醒,积蓄银钱,培植可信之人,暗中查探父兄身边隐患,以及,庄妃与宁王府之间那令人费解的关联。
从此,她便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长信宫,不争不抢,不怨不尤,若命运垂怜,能让她平平安安活到陛下百年之后,得一太妃之位,在宫苑一角静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了此残生,倒也算是另一种不错的结局了。
殿内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显夜深人静,她将空杯置于一旁,拉紧了身上轻暖的锦被,无论明日有何风雨,至少今夜,尚有暖室、安寝,与这一窗明月清辉相伴。
日子安稳平静惬意的过着,长信宫的小厨房里,今日飘出了一股格外诱人的焦香,这香气霸道而温暖,甚至盖过了殿内新换的檀香,引得廊下当值的小太监都忍不住悄悄吸了吸鼻子,往里面瞧去,一副要流口水的模样。
殿内,苏酥面前的紫檀木嵌螺钿八仙桌上,正中摆着一个特制的银丝炭炉,炉内红炭烧得正旺,架上那只肥嫩的羊腿已被烤得滋滋作响,油光发亮。
御膳房的大太监亲自来布菜,满脸堆笑地介绍:“娘娘,这是今早才从京郊皇庄送来的小羔羊,顶鲜嫩,先用西域香料和果酒腌了整夜,再以果木慢火熏烤了两个时辰,您瞧这皮,脆而不焦,里头肉汁儿都锁住了呢。”"
苏酥垂眸不语,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能轻轻点头。
暮色渐浓,她走在宫道,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也随之沉了下去,这次,感觉怕是出不去了。
回到长信宫,春兰见苏酥一直沉默不语,轻步走到她身侧,温声宽慰道:“小主,宫中或许突发要事,才临时关闭宫门。”
苏酥凝眉沉思,到底为何突然关闭宫门?是庄姝宁阻拦?可她巴不得我早日离宫,上次还假意劝我去为她外甥祈福,没理由此时阻挠。那是皇上?他为何不允我出宫?是怕少了我这颗牵制太后的棋子?也不对,我若离去,他反倒少了个眼线,何况他素来厌我,究竟是谁?发生了什么事?
她越想越觉纷乱,头隐隐作痛,终是轻叹一声,对二人道:“罢了,既不知缘由,便等明日再看,秋菊,你去御膳房寻小安子,看看可还有吃食。”
秋菊一听找吃的,立刻领命跑出门去。
御书房中,历千撤得知宫门已闭,苏酥未能离宫,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
沈高义快步入内,低声禀报:“皇上,苏答应已返回长信宫。”
历千撤静默片刻,目光深沉,他暗自思忖:若她只因宁王世子一事被贬而心灰意冷,才生出离宫之念……那朕便晋她位分,总能教她暂时安心留在宫中,随即开口道:"明日拟旨,晋苏答应为苏嫔。"
沈高义见皇上语气微顿,似在思考,心念电转,皇上应该是在想宁王世子一案尚未水落石出,苏答应仍是最大嫌犯,此时晋封恐引前朝后宫非议,他机敏道:“苏答应此前为将士抄经祈福,诚心可表,此次西南大捷,未必没有她一份功德。”
历千撤微微颔首:“便以此为由,对外颁旨苏答应虔心为将士祈福,佑我江山,特晋为苏嫔。”
沈高义躬身领命:“皇上圣明,奴才这便去拟旨。”
待沈高义退下,历千撤对着空寂的殿堂沉声道:“宁王世子一事,查得如何?”
话音一落,便有一道黑影如烟般显现,暗卫夜影跪地禀报:“属下从冬至宴当晚查起,发现一处疑点,苏嫔前往更衣时,偏殿竟无人值守,原该当值的宫人皆被苏答应旧婢芙蕖以宴席缺人为由调离,芙蕖今日也在放归名册中,但她未到出宫年纪,一出宫便在不远处的暗巷中遇害。”
历千撤眸色一寒:“引路宫女是何人指派?是苏酥身边人,还是何人?”
“是宋贵人宫中的婢女,属下已审问过,她供认是奉宋贵人之命前去引路。”
历千撤当即命沈高义传唤宋流筝。
宋流筝闻讯喜不自胜,听到皇上单独召见,心中雀跃不已,入宫到今日她还未侍寝,如此良机定要牢牢把握。
她精心梳妆,对镜反复描摹,不多时便袅袅而至御书房,声若出谷莺啼:"皇上万安~"行礼时眼波流转,悄悄觑看天颜,心中暗忖,便是京中素有美名的裴将军,也不及皇上这般龙章凤姿。
历千撤却未多看她一眼,只令押上那引路宫女,冷声问道:"宋贵人可认得此人?"
宋流筝尚未从旖旎思绪中回神,瞥见那宫女顿时面色惨白,手中丝帕绞得死紧,强作镇定道:"臣、臣妾不认得……" 。
历千撤拍案厉喝:"她是你宫中婢女,你敢说不识!?"
宋流筝吓得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宫中人数众多,臣妾实在记不周全……"。心下想那人明明许诺只需将苏酥引至偏殿,后续之事自会处置妥当,定能教那苏酥失势,绝不会牵连到自己。
那宫女却哭喊道:"娘娘!奴婢是听荷啊!冬至那晚是您命奴婢为贵妃引路至偏殿的!"
宋流筝浑身一颤,脱口而出:"皇上明鉴!臣妾没有害宁王世子!"
历千撤冷笑:"朕尚未提及偏殿与世子之死,你倒自己认了?"
宋流筝瘫软在地,汗湿脂粉狼藉,泣不成声:"臣妾只是见贵妃醉酒,好心派人引路……臣妾什么都不知道啊!"
"方才矢口否认,转眼又成好心引路?"历千撤眼中寒芒更盛,"事到如今,还敢狡辩?"
宋流筝连连叩首:"臣妾当真只是命人带路而已!苏答应进去后发生何事,臣妾一概不知!她向来嚣张,定是她害死了宁王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