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酥背对着他们,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转身时,脸上已挂上了合乎规矩、却毫无热度的浅淡笑容,她缓步走向凉亭,步履从容,裙裾微漾,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标准。
“臣妾参见皇上,参见婉嫔姐姐。”她屈膝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眼神低垂,落在亭内光洁的青石地面上。
慕寒烟早已起身,微笑着还了半礼:“苏嫔妹妹不必多礼。”她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久闻其名的女子。入宫后,她从宫人窃窃私语中听闻过这位曾经的苏贵妃是何等骄纵跋扈,如何仗着太后宠爱横行六宫,可眼前这人,安静,恭顺,甚至带着几分疏离,与传闻中那个鲜活张扬、敢爱敢恨的形象,实在相去甚远,是传闻有误,还是……经被贬一事,她真的彻底变了?
“苏嫔妹妹也是来御花园赏景的?真是巧了。”慕寒烟声音温和,试图打破这略显凝滞的气氛,“方才皇上正赏臣妾用新进贡的云雾茶和这几样点心,妹妹若是不嫌弃,也一同坐下尝尝可好?”她指了指石桌上摆放精致的几碟糕点。
苏酥这才抬起眼帘,目光快速扫过石桌,也就是在这一刹那,与慕寒烟距离一拉近,看着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惊雷猛然在脑海中炸响。
前世,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过几日的赏梅宴!慕寒烟小产!
她最近沉迷于长信宫吃吃喝喝的安逸日子,竟将这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抛到了脑后!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多谢婉嫔姐姐美意。”苏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那臣妾就却之不恭了。”她需要观察慕寒烟,然后想办法避开即将到来的风暴。
见她应下,历千撤没说什么。
苏酥目光微垂,掠过那两个她此刻最不愿靠近的人,那抹明黄身影,是她前世痴恋与今生恨意的源头,多看一眼都觉心口滞涩。
她脚下不着痕迹地一转,选了离历千撤最远、靠近慕寒烟一侧的石凳坐下。心下冷然,此人虽占尽了他的恩宠,但上一世到底不曾主动出手害过自己性命,两害相权,暂且借她身边这片地方,避开那真正下令赐死她的人才最紧要。
她姿态优雅地敛裙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中修竹,却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历千撤一眼。
这种刻意的忽视,让历千撤心中的不悦更甚,他从她进入亭子起,目光就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他看着她低垂的、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她因紧张或无意识微微抿起的、泛着天然嫣红的唇瓣;看着她坐下时,那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和即便穿着宽松宫装也难掩的、起伏有致的玲珑身段。她比之前更美了,那种美褪去了浮躁和攻击性,像一颗被细心打磨后的珍珠,温润内敛,光华自蕴。
可她偏偏对他视而不见!
慕寒烟将一盏新沏的茶推到苏酥面前,浅笑道:“妹妹尝尝这茶,说是长在云雾山巅,一年也只得那么几两,入口甘醇,别有韵味。”
苏酥端起茶盏,指尖微凉,轻声道谢:“姐姐费心了。”她小啜一口,茶香清冽,确实好茶,只是此刻她心神不宁,再好的茶也品不出滋味。
“听闻妹妹近日在长信宫中静养,抄写佛经,可是还在为太后和皇上祈福?”慕寒烟状似随意地找着话题,实则也在小心试探,她总觉得这位苏嫔安静得有些过分,不像失宠妃嫔该有的怨怼,也不像欲擒故纵的做作。
苏酥放下茶盏,眼观鼻,鼻观心,答道:“臣妾不过是想静心思过,求内心安宁罢了,不敢妄言为太后、皇上祈福。”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妹妹过谦了。”慕寒烟笑了笑,又指着一碟做成梅花形状、晶莹剔透的点心,“这是御膳房新制的梅花糕,用的是去岁窖藏的梅花雪水,清甜不腻,妹妹试试。”
“谢姐姐。”苏酥依言拈起一块,小口吃着,点心确实精致可口,但她食不知味,总感觉历千撤的眼光若有似无的看着她。
历千撤一直沉默地喝着茶,目光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苏酥瞧,他看着她与慕寒烟客套疏离的对话,看着她安静用点心的侧影,看着她偶尔因风吹过而微微拂动的鬓发,她明明就坐在那里,离他不过数尺之遥,却仿佛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忽然想起从前,她总会抢他碟子里的点心,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会不顾礼仪地靠在他身边,哪怕他冷着脸推开,她下次依旧会凑上来。
而现在,她恭顺得很,对他总是想远离一样。
这种巨大的反差,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不深,却持续地传来微妙的痛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终于放下茶盏,瓷器与石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亭内看似和谐实则诡异的气氛,他看向苏酥,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嫔,这茶点,可还合你口味?”
他突然这样询问,让苏酥和慕寒烟都微微一怔。
苏酥不得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带着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愠怒?她心下茫然,自己又哪里惹到他了?
“回皇上,茶清香,点心甜美,皆是上品。”她垂下眼帘,恭敬地回答,依旧是那副挑不出错,却也毫无生气的模样。"
“婚事?”王氏立刻来了精神,身子不自觉地前倾,“是哪家的千金?”
听苏沐风说拒了兰家的亲事,二房夫妇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骇人的事情。
“纪之啊,不是二叔说你,”苏茂林摇头叹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兰家这样的亲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怎么就拒绝了呢!”
王氏也忙不迭帮腔,声音尖细:“是啊,兰小姐虽然性子骄纵了些,可身份尊贵啊!若是攀上这门亲事,对咱们苏家、对宫里的酥儿都有好处。说不定……说不定还能在皇上面前为酥儿美言几句呢!”她自以为聪明地补充道,却不知这话听在苏沐风三人耳中何等刺耳。
苏纪之面无表情地听着,一言不发,仿佛他们谈论的是与己无关的事情。
二房夫妇说了很久见说不动苏纪之,又坐了片刻,说了些规劝的话,便悻悻离去。
送走二房,唐婉卿轻叹一声,眉间笼上轻愁:“这下,咱们可把长老和二房都得罪了。”
苏沐风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温声道:“怕什么?只要我们自己过得舒心,比什么都强。”
苏纪之声音沉稳有力地道:“母亲放心,儿子定会凭自己的本事出人头地,让妹妹在宫中有所依仗。”
夕阳西下,他们又说了会体己话,一起用了晚膳,暖黄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处。用完了饭,苏纪之才离开。
而在二房的院落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哼,不过是复位嫔位,就狂成这样!”王氏愤愤地绞着帕子,终究没舍得摔那盏新沏的雨前龙井,“他们大房倒是清高,连兰家的亲事都敢拒!先前长老们想推我们月姐儿进宫,偏被太后按下了,如今若能攀上兰家这门贵亲,咱们整个苏家都能更上一层楼,月姐儿往后议亲,选择的余地也大不相同,便是嫁入公侯之家、甚至将来顶了苏酥的缺……也未必不能想!如今可好,全被他们大房给耽误了!一家子都是目光短浅的!”
她话音未落,珠帘微动,一道纤细的身影僵在门口,正是他们的女儿苏临月,她本是来请晚安,不意将母亲那充满不甘的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苏临月那张与苏酥三分相似,却也只能说清丽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随即涌上的是难以掩饰的屈辱和更深切的嫉恨。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绣帕,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又是苏酥!什么都让她占尽了风头,不仅自己进宫之路受阻,如今她兄长更是挡了她凭借家族之势高嫁的路!
苏茂林阴沉着脸,眼神鹜鸷:“大哥这是仗着女儿得势,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了。”苏茂林如此嫉恨,是因为他自己年轻时读书就不行,后来求了太后,但也只给了他一个九品的刑部司狱,娶的妻子苏氏虽然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但是岳父的官职也是不高,只是个七品官,家中也清贫,无法为他带来官位和钱财,所以他十分嫉妒苏沐风且也自卑,觉得苏沐风比他不紧长得俊朗还有才华和富有。
“等着瞧吧!”王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带着十足的恶意,“宫里的恩宠来得快去的也快,等他女儿再失势的时候,看他们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而被嫉恨的大房主屋内,却是温馨宁静。
唐婉卿正在暖炕边就着明亮的烛火绣着一个香囊,针脚细密,是苏沐风惯用的松柏纹样,苏沐风虽拿着书,目光却大多时常落在妻子身上,见她揉了揉脖颈,他便放下书卷,走到她身边。
“夜深了,仔细眼睛。”他声音低沉温柔,伸手便将她手中的绣活轻轻拿开。
唐婉卿抬眼看他,烛光下眼角细微的纹路也显得柔和动人,她今年不过三十五岁,因保养得宜,面容依旧娇美如昔,此刻在暖黄的光晕里,更添几分温婉风韵。苏沐风心中一动,俯身便将她打横抱起。
“老爷!”唐婉卿轻呼一声,脸颊瞬间飞红,手却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夫人劳累辛苦了,”苏沐风抱着依旧轻盈的妻子,稳步走向内室的床榻,眼中含着促狭的笑意,“为夫抱你去安歇。”
红烛帐暖,一室春意悄然弥漫。
柏轩院内,苏纪之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宫城的方向,目光沉静而坚定。
妹妹,你在宫中可还安好?放心,兄长必当奋进,绝不成为你的负累。
夜色渐深,苏府的灯一盏盏熄了。
唯有大房的院落里,那盏温暖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而在遥远的宫城内,苏酥正倚在长信宫的窗边,望着天边的明月,清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爹,娘,哥哥,苏酥很想你们,但愿这缕清风,能將女儿的思念与安好的消息,一并捎去。"
早晨,长信宫内。
苏酥一夜无梦,晨光透过茜纱窗斜斜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菱形光斑。苏酥睫毛微颤,被这异样的光亮唤醒。
她撑起身,发现身上盖着青古色棉被,身下是偏殿特有的那张铺着素色布褥的硬板榻,这分明不是耳房的陈设,昨夜明明和秋菊挤在耳房的硬板床上,怎会到了这里?
偏殿虽宽敞,炭火却少,为省着用,她每夜都与秋菊挤在耳房,那样更暖和,此刻她怔怔望着梁上垂下的流苏,最后清晰的记忆,是秋菊均匀的呼吸和自己数着更漏渐沉的困意,再想不出其他。
苏酥赤足踏上脚踏,圆润脚趾冻得蜷起。她记得小时候也常这样,一觉醒来身在别处,嬷嬷说是梦游,可十岁后这毛病就再没犯过,难道昨夜……又梦游了?
走到铜花镜前坐下,绣鞋尖踢到炭盆旁散落的黑炭,这炭比平日用的沉实,断面乌玉般光泽,全然不是内务府发的那种掺了煤渣的劣货,偏殿角落堆着炭筐,红漆描金的筐盖上还凝着晨露,显然是今早新送的。
自皇上带回慕寒烟,长信宫便如冷宫无人问津,连廊下铜雀香炉都积了灰,如今这炭,倒像是从别处匀来的稀罕物,这是哪来的?
春兰端着鎏刻回纹黄铜手炉进来,正见主子对着炭筐出神,便知主子在疑惑。
“小主当心着凉”,她将手炉塞进苏酥掌心,炉壁的微温驱散了些许寒意。
“内务府天不亮就送来了,听说连婉嫔娘娘的炭都换了新的。”她压低声音,“昨夜皇上为克扣用度的事大发雷霆,杖刑声宫墙外都听得见。”
苏酥摩挲着手炉上凸起的回纹,镜中人眉间还留着昨夜辗转的痕迹,此刻却像隔着一层雾。
她轻声冷笑道“原是一怒冲冠为红颜”,少见历千撤如此动怒,看来他极爱重婉嫔,偏殿炭火烧得旺,窗纸映出暖橘色的光。
这满殿的暖意,不过是帝王为婉嫔震怒时溅落的火星,偶然落进她这冷宫般的偏殿。
铜镜前,苏酥指尖掠过如瀑青丝,再过几日战事告捷,陛下班师那日必会大赦天下……
她将玉梳一搁,到那时,她便向太后请旨,出宫为圣上祈福,宫墙外云舒霞卷,从此天高海阔……如今管他为谁动怒,总归是龙归沧海,与她再无干系。
春兰见小主未像往日般伤神,安心为她挽好发,轻声道:“小主许久不梦游了,记得幼时常有的。”
苏酥看着镜中的自己摸着发髻,语气恍惚:“是呢……也不知为何,昨夜又犯了旧疾。”
春兰将新添的银炭拨得噼啪响,火光映亮她含笑的脸:“所幸没着凉。如今炭火管够,再不用省了。”正月初一。
慈宁宫内张灯结彩,一派新年气象,众妃嫔皆身着吉服,依序向端坐上首的太后与皇上行礼问安,苏酥穿着一袭粉色答应服制,发间只簪了朵素色绢花,跟着行礼后,安静地坐在最末的角落。
太后今日气色极佳,含笑受礼,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指尖在茶盏边轻叩,似在品评各人仪态,皇上斜倚椅塌,神色慵懒,唯有视线总不经意落向那抹素粉身影,上回他便留意到,她发间空空,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婉嫔垂眸饮茶,却将皇上那若有似无的注视尽收眼底。
皇上今日似心情颇佳,命人端上诸多赏赐,金银玉器和首饰琳琅满目,高位妃嫔依次挑选,不多时便将精致首饰择取一空,轮至苏酥时,托盘中所剩无几,唯有一支润泽的白玉簪,和与一盘沉甸甸的金锭,前面被选走的都是金簪,这支玉簪相对普通且没金簪贵重,固被留到最后,但是其他人不知晓,这簪子是皇帝生母先后遗物,昔日她见历千撤拿着玉簪出神,她问了他才知道,即使跟他讨要多次他也都没给。
今日他为何拿出来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她未有片刻犹豫,径直取了金锭。若能出宫,银钱才是实实在在的用处。
历千撤眸光顿时微凝,指节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那玉簪是他特意命人放入,原以为她会如从前般欣喜,岂料……她选金锭却没选那玉簪子?她为何变了……?
这选择引得众妃侧目,昔日最爱奢华美物的贵妃,如今竟择黄白之物而弃美玉。庄妃见状,唇角浮起一丝讥诮,转而向皇上软语娇声:“皇上,那支玉簪臣妾瞧着甚是喜欢……”。
太后指尖在紫檀扶手上一叩,琉璃护甲触木清响,她抬眼瞥向庄妃,凤目中含威不露,不等她说完便道:“庄妃,你的首饰匣子,还能装得下么?”语声虽轻,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皇上并未看向庄妃,只淡声道:“太后说得是,这些暂且收起来罢。”
太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却似有深意地掠过苏酥。
庄妃只得悻悻作罢,横竖方才已得了一支金钗,那玉簪……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