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酥猛地睁开双眼,像从噩梦中醒来,她茫然环顾四周,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床褥。
这是……阴曹地府么?
可眼前熟悉的雕花床柱、半旧的锦帐,连同空气中那阵陈旧的、挥之不去的霉味,分明是她被贬为答应后所居的长信宫偏殿。她怔怔坐起身,一名丫鬟已扑到榻前,泪盈盈地拽住她的衣袖:“小主!您总算醒了!”
秋菊?
苏酥瞳孔骤缩——这个拼命护她而被害死的丫头,此刻人竟好端端地在她眼前哭着!她颤抖着掐向大腿,尖锐的疼痛刺入心扉,真实得教人窒息。
她这是……重生了?!
是庄周梦蝶,还是上天垂怜,竟真的予她这重头再来的机缘?
她将秋菊搂进怀中,泪水夺眶而出,前世这丫头咽气时,身子也是这般冰凉。
“小主别哭……”秋菊慌得为她拭泪,“都怪那庄妃推人!若不是这一跤,您早该去御书房向皇上陈情了……”
见苏酥落泪,秋菊只当她为贬黜之事伤心,心下酸楚,又劝:“来日方长,陛下过几日兴许就心软了。若非庄妃使坏,宁王世子暴毙之事,小主本可与皇上说清楚的……”
秋菊的话撬开了记忆的洪闸……
苏酥望着窗外摇曳的烛火,恍惚看见前世那个执拗的自己——作为太后最疼爱的侄女,自幼便被当作未来国母栽培,她却偏偏痴恋梅树下那个孤冷的少年帝王。
那时的历千撤总爱独站在梅树下,衣袍胜雪,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唯有她敢扯他的袖角,从追着喂他桂花糕的小丫头,长成后来明目张胆争宠的贵妃。她曾以为,只要她足够炽热,终能融化他眼底的冰。
旁人骂她恃宠而骄,恨她仗势欺人,可谁又明白?她不过是个痴人,贪恋他情动时喉间滚烫的低喘,沉沦时齿间破碎唤她的小字,更妄想在这九重深宫,与他做一世平凡夫妻。
太后原非皇帝生母。先帝在位时,心尖上唯有元后。皇帝乃元后嫡出,奈何红颜薄命,元后早逝,先帝便将他交予当时的贵妃、如今的太后苏商慈抚养。自此十数载寒暑,皆由太后悉心照拂。
皇帝与太后之间,表面母慈子孝,实则暗流汹涌。太后常年干政,越界的权术早已触怒圣心。至于她这个太后一手栽培的亲侄女,想来在皇帝眼中,也不过是这盘权谋之局中的一枚棋子。
及笄礼成,她便被册为贵妃。他指尖抚过她颈侧的温热,比合欢殿的红烛更灼人。可云收雨散后,那点暖意便如潮水退去,他又变回那尊玉琢的冰冷帝王。六宫粉黛无数,他待谁都一般疏淡,偏她错把片刻温存当作独宠。
自此,但凡他多看哪个妃嫔一眼,她必醋海生波,摔盏闹腾,仗着太后撑腰,横行宫闱。妃嫔敢怒不敢言,太后也只作不见。
为争圣心,她犯下不少错。而今宁王幼子猝死一案,更将她推上风口浪尖——阖宫皆疑,是她暗下毒手。
此事起因于几日前冬至宫宴,太后为让我好生历练,命我全权操办。宴席初始一切顺遂,我因心下欢喜多饮了几杯,正微醺间,忽有宫婢失手打翻酒盏,浸湿了我的衣裙。太后见我神色恍惚,便命秋菊扶我至偏殿更衣。
谁知更衣完毕,甫返宴席,宁王夫妇便踉跄冲入殿中,捶地哭嚎,称其幼子在偏殿休憩时竟莫名气绝身亡。
霎时间,满殿哗然。宁王夫妇的哀嚎如惊雷炸响,彻底击碎了宴席的欢愉。太后与皇帝震怒,当即下令彻查。那夜宫灯如血,刑杖声声,最终查出的结果却令我如坠冰窟——唯有我一人进出过偏殿。
我竭力自辩,可皇帝看我的目光讳莫如深,像一柄钝刀,缓慢地凌迟着我的尊严。偏殿内空无一人,秋菊当时正去取更换的衣裳,无人能为我作证。
流言如野火,顷刻间吞噬了我残存的清白。此前与庄姝宁争执时,我曾口不择言扬言要她好看,如今竟成了催命符。那夭折的幼子,正是庄姝宁的妹妹庄姝苒与宁王之子。
前朝后宫谁不知宫中有个嚣张跋扈的苏妃,这杀子的罪名便如此扣在了我头上。前世被贬为答应时,我将宫里闹得天翻地覆,太后最后一次来看我时,立在殿门外冷冷说了句"糊涂",连我伸手去扯她衣角都避开了。如今才懂,她不是厌弃我这不成器的侄女,而是痛惜十几年心血栽培的利刃,最终竟伤及皇家血脉。纵使太后与皇帝暗中较劲,但皇家血脉是她的底线。前世我死在冷宫中她都未曾来看一眼,想必是真的厌弃了我。
凤冠上的东珠还未焐热,贵妃的金册便化作了冷宫的草席。入宫未满一载,从云端跌入泥淖,次年春寒料峭时,连副薄棺都换不来。若史官记下这一笔,怕是要贻笑大方——这后宫三百年来,再寻不出比我更短命的妃嫔。
此刻的历千撤,定是认定了我谋害宁王幼子。谁让我平素将"娇纵"二字刻在脸上?打翻御前茶盏是常事,罚跪嫔妃如家常便饭,连御赐的翡翠镯子都敢当面摔碎。这恶名传得比宫里的流言还快,待到宁王世子暴毙,朝臣联名上奏的折子堆得比案头文书还高,个个痛斥我蛇蝎心肠,不配位列贵妃。
接旨那日,我气得发抖,痛感陛下竟也不信我?我扯下珠钗哭着要去闯御书房,却在廊下撞见庄姝宁。这毒妇见我失势,当即撕扯着我的发髻哭嚎:"你这贱人!还我外甥的命!"挣扎间被她猛推一把,后脑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再醒来时,竟已重活一世。
前世被贬后禁足的第一月,我数着窗棂上的冰花,看它们慢慢融成水痕。宫人窃窃私语,说陛下西南出巡带回个美人,那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待到解禁那日,整个后宫都传遍了——慕寒烟,一个连家世都模糊的江南女子,竟被直接封为婉嫔。"
慈宁宫内。
端嬷嬷正为太后梳妆,宫人禀报苏答应来给太后请安,端嬷嬷含笑轻语:“苏答应想必是记着太后寿辰,特意提早来贺。”
太后眉眼舒展,颔首道:“这孩子从小便很有孝心。”
梳妆毕,太后出来端坐高椅,温声问道:“这般早就过来,可是有事?”
苏酥从春兰手中接过经卷,敛衽一礼,恭谨呈上:“太后,前些时日见西南战事频仍,臣妾心怀忧切,特抄写佛经若干,惟愿江山永固,太后福寿绵长,皇上圣德广布,四海升平。”
太后听后展颜,端嬷嬷会意,上前接过苏酥手中的经卷,捧至太后面前,太后略一翻阅,见字迹工整清秀,语气欣慰:“难为你这般有心,如今愈发沉稳了,哀家很高兴,起身罢。”
苏酥却未起身,依旧垂首恭立,声音清晰而平静:“臣妾尚有一事禀奏,自入宫以来,臣妾任性妄为,屡犯宫规,实觉无颜再居宫中侍奉太后与皇上,愿请旨出宫,前往普宁寺长驻,为太后、皇上日日祈福,以赎前愆”。
太后倏然一怔,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身旁的端嬷嬷也惊手微微一颤。
苏酥姿态未改,重复道:“臣妾自知德行有亏,不配圣恩,唯愿离宫修行,终身祈福”。
太后心绪翻涌:莫非此番挫磨真让她万念俱灰,乃至对皇帝彻底失了望,才这般决绝之态?见她神色坚定,太后忽觉不必强留,当初是自己一力促成她入宫,她入宫后也亲眼见她为历千撤痴缠生怨,若她真愿回头,强留何益?不如借此试探皇帝对她的心意,往日历千撤待她的不同,她并非毫无察觉,若皇帝当真对她无意,放她出宫,她也不用在深宫中磋磨痛苦老死,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还是不忍心她的一生困在这里。
思及此,太后起身行至苏酥面前,亲手扶起她,握着她微凉的手道:“此事非同小可,你……真想明白了?”
苏酥抬眸,目光清亮而坚定:“臣妾心意已决”。
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终是叹道:“好,哀家答应你,你且回去静候消息。”
“谢太后恩准”,苏酥深深一福,转身离去。
端嬷嬷将经卷轻轻置于案上,近前低语:“苏小主此番决定,怕是对皇上心死了”。
太后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她是对皇上……失望透顶了……”。
静默片刻,太后缓声道:“将苏酥的名字,添入放归宫人的名单中”,她倒要看看,皇帝会作何反应。
“是”,端嬷嬷躬身领命,“奴婢这便去安排。”
……………
苏酥回到长信宫后,依旧每日在寝殿内绣制手帕,为出宫积攒盘缠。转眼近一月过去,太后已把她的名字加入出宫名单中,她吩咐春兰开始收拾行装,自被贬为答应后,昔日赏赐大多已被收回内务府库房,如今并无甚贵重之物可带,行囊很快便整理妥当。
其间她向太后恳请携春兰、秋菊一同出宫,亦得太后应允,如今万事俱备,只待离宫之期。
苏酥看着收拾好的行囊,想起这几日宫中有传闻,道是历千撤已一月未踏足后宫,唯婉嫔曾数次前往御书房,一次婉嫔竟在御书房内晕厥,皇上急召太医院众太医前往舒宁宫诊治,圣眷之隆,可见一斑。
苏酥暗忖:莫非婉嫔已有身孕?
另有一事令她心生疑惑,大将军裴玄并未随军凯旋,莫非出了什么变故?裴玄从小是历千撤的伴读,两人关系匪浅,如今裴玄未归,历千撤也没对外说什么,是死是活,也无人知晓,而她前世此时正沉溺于情伤之中,对前朝事务一无所知。
不过,她转念间却又释然,关她何事,不日便要离宫,这些宫闱秘闻、前朝风云,终将与她再无瓜葛。
这日,端嬷嬷亲至长信宫,躬身禀道:“苏小主,明日便是出宫之期。太后特命奴婢传话,请您打点好行装,明日自会有人来接引您出宫”。
苏酥心中欢喜非常,面上仍持沉稳,温声应道:“有劳端嬷嬷转告太后,苏酥感念姑母成全之恩,以后无法在姑母身边侍奉以报答多年教养之情,出宫后必当日夜为姑母祈福,愿凤体安康。”
端嬷嬷郑重行礼:“奴婢定当转达。愿小主出宫后,平安顺遂。”
苏酥笑着柔声道:“谢嬷嬷吉言。”"
她话音微顿,似有不解:“倒像……被抽了魂一般。”
端嬷嬷近前半步,轻声附和:“经历这般风波,想必苏答应也知进退、懂收敛了,若能从此沉稳下来,也是她的造化。”
太后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语气却依旧淡然:“传话苏家,选人入宫之事暂缓。既是要磨性子,便让她再静些时日。”
“是。”端嬷嬷领命退下。她心知太后终究是念着这侄女的,所谓磨砺,不过是为她将来铺路。
回到长信宫时,苏酥已累得连裙裾都迈不动了。她扶着廊柱轻轻捶了捶酸胀的双腿,向秋菊问道:“家中可有回信?先前托小安子带出去那封,不知爹和哥哥收到没有?”她当时还特意嘱咐,万不可因她之事乱了家中布局。
秋菊忙应声道:“奴婢这就去御膳房寻小安子问一问。”冬日的青砖路还凝着寒气,她一路小跑,待提着食盒回来时,日头却已挂在中天。“小主,小安子说您该用膳了。”她将一封信笺轻轻放在案几上,指尖冻得微红。
苏酥展开信纸,父亲熟悉的笔迹跃入眼中。可读着读着,她的手指渐渐收紧,信纸边缘被攥出细痕。原来在她禁足期间,族中长老已开始物色新人,二房那个素来与她不合的堂妹苏临月,竟已被视为接替她的人选。信纸在她手中沙沙轻响,那声音微弱,犹如太后与苏家大房之间无声撕裂的旧约。
春兰忍不住愤愤道:“他们把小主当什么了?当初小主得势时,一个个趋之若鹜,如今眼见小主暂处困境,就着急着想把二房的人塞上来攀附枝头”
秋菊更是气得捶了下桌案:“简直欺人太甚!他们就不怕太后怪罪……”
“太后若是不同意,他们又怎敢轻举妄动。”苏酥将信纸缓缓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指尖在封口处轻轻摩挲。
秋菊声音哽咽:“可太后……太后是看着小主长大的啊……”
“皇上日渐掌权,太后在宫中的日子也并不轻松,即便她心有不忍,族中长老为保全利益,也会推着她做此决定。”苏酥语气平静,“我们只管守好自己,其他事,不必理会。”
她微微一顿,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们选谁都不打紧,只要别来扰我清净就好。”随即将信递给春兰:“烧了吧。”
火苗蹿起,渐渐吞噬信纸,化作一缕青烟,仿佛也将往日种种执念,一并燃尽。
苏酥开启食盒,香气四溢,油亮晶莹的东坡肉泛着琥珀般的光泽,青白相间的虾仁蜷卧在嫩芦笋间,宫保鸡丁浸润在透亮的红油里,这似乎远超答应位份该有的份例,秋菊见小主疑惑便连忙解释:“小安子方才传话,说是前线捷报频传,皇上心中喜悦,特赐宴六宫同庆。”
想来也是,如今有慕寒烟佳人在侧,前线战事又这般顺利,皇上自然龙心大悦。苏酥见这几道菜色香味俱佳,便招呼还在愤愤不平的秋菊与春兰一同坐下品尝。两人见了案上珍馐,也暂且收起愁容,执箸相视一笑。
那块颤巍巍的东坡肉在唇齿间融化,油脂的丰腴与浓香,竟像一把钥匙,蓦然打开了记忆的囚笼,前世,她为搏君王一点青眼,生生饿得轻飘飘,吃肉都成了奢望的算计;冷宫之中,连草根都成了救命粮。想到此,她几乎要哑然失笑,如今虽身处微末,但能自在享用这等美味,已是上天垂怜,岂可辜负?心结既解,她便与身边人一同埋头用饭,满室只闻碗箸轻碰之声。御书房内,历千撤刚听完前线战事禀报,沈高义便捧着金漆托盘趋步近前,轻声道:“皇上,各宫已按您的吩咐,午膳多加了两道荤菜。”
历千撤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前忽地浮现出晨间请安时苏酥那张苍白的小脸,不见半分血色。“她病了?”他声音沉了下来,自己都未察觉那话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沈高义闻言心头一突膝头一软,“咚”地跪倒在青砖地上,神色惶惶:“回皇上,苏答应被禁足那日,本要来御书房陈情,偏巧撞见庄妃娘娘……被推搡后摔倒磕到头昏睡了一整日,奴才见陛下连日忙于军务,而苏答应醒后无大碍,便、便未敢叨扰皇上,未及时禀报……”
历千撤未抬头,目光仍凝在奏折上,声线却冷得像冰:“下去领罚。”
沈高义哭丧着脸叩首:“奴才遵命。”
他战战兢兢地退出来,心中懊悔万分,他深知皇帝最厌下人隐瞒不报,这二十板子,是逃不掉了,此刻他才敢细细回味:当初苏答应刚被贬黜,圣心难测,自己岂愿为了一个失势又任性的主子,去贸然触碰皇帝的霉头?如今想来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长信宫中,苏酥近日晨起必伏案抄经,午后则执针绣帕,将换得的银钱细细攒起,她又悄悄托小安子从宫外带回几只鸡崽和些许菜苗,于偏殿后墙根下辟出一块小小天地。
“秋菊,将后院的鸡舍再扎紧些。”她轻声吩咐,目光掠过菜畦间初萌的嫩绿。“冬日里若连吃食都断了,这些菜和鸡,便是我们活命的底气。”这些生计琐事,她须得一一学做周全,若真有一天被贬入冷宫,这一方天地里的点滴生机,或许能助她多撑些时日,熬到死遁出宫的那一天。
正抄着佛经,春兰悄步近前,低语:“小主,老爷来信了。”
苏酥搁下狼毫,素指展信,父亲信中言道,因她骤然被贬,心知府中需谨慎,已着手清查身边是否有可疑之人,见父亲有所警醒,她心下稍安,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希望这一世苏家能避开祸端。
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过纸缘,发出细碎轻响,此信若被旁人窥见,必会牵连父亲,她静看纸笺化作青烟,眉间凝着一抹难以化开的沉郁。
为转移心绪,她提裙行至鸡棚旁,从陶罐中捻起一撮金黄谷粒,玉腕轻扬,谷粒如碎金洒落,雏鸡纷纷围拢,绒羽蹿动间窸窣作响。
秋菊轻轻近前,望着眼前光景,不由掩口轻笑:“小主,老爷和夫人若见到您如今这般情状,怕是会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呢,这等景象,在从前,是万万不敢想的。”"
历千撤盯着她低垂的、不肯与他对视的眼眸,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慕寒烟安静地坐在一旁,手中捧着那盏温热的云雾茶,目光在历千撤与苏酥之间不着痕迹地流转。
她虽入宫不久,性子因出身医药世家比较清冷,但并非不懂察言观色,她见过太多病人与家人之间的情绪流动,她对人心的细微变化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皇上看似在品茶,目光也偶尔会落在亭外的景致上,但他周身那股低沉的气压,以及那几乎不受控制、屡次投向苏酥的视线,都像无声的宣言,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那眼神,复杂得紧,有审视,有探究,有被忽视的愠怒,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类似于孩童赌气般的执拗。
这怒火,并非冲着她,也并非因为朝政,源头分明就是那位自打入亭后便如坐针毡、恨不得化作一缕青烟消失的苏嫔。
慕寒烟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丝了然的笑意,原来如此,这位年轻的帝王,自己恐怕都还未曾理清,他那份莫名的情绪,并非厌恶,而是……在意,是因对方的疏远而产生的失落,是因捉摸不透而滋生的烦躁,是一个习惯了被热烈注视的人,突然被冷落后产生的强烈不适感,这哪里是不喜?分明是喜欢而不言明,或者说,不愿承认。
她心下觉得有些好笑,这深宫之中的男女之情,有时竟也如那病理一般,表象与内里往往截然相反。
苏酥能感觉到历千撤灼热的视线和不悦的压迫感,她背脊挺得愈发僵硬,指尖微微蜷缩,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方寸之地,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漫长,桌上的精美茶点在她口中味同嚼蜡。
她必须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才能克制住立刻起身告退的冲动,不能失仪,不能给他任何发作的借口。
思绪纷乱间,一个更紧迫的念头攫住了她,过几日,太后便要举办赏梅宴了!前世那场让她万劫不复的阴谋,正是借着赏梅宴的由头展开,慕寒烟小产,庄妃构陷,证据确凿……她不能再重蹈覆辙!必须想办法避开,无论如何都不能参加,装病?还是……她心念急转,思索着脱身之策,对亭内短暂的沉默几乎毫无所觉。
历千撤见她这副魂不守舍、明显在神游天外的模样,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慕寒烟,语气刻意放得平和:“婉嫔,太医嘱咐你要静心休养,御花园风大,若是觉得凉了,便早些回去。”
他看着她,心下却想起了裴玄,裴玄与他自幼一同长大,是情同手足的挚友,少时在宫中,裴玄是他的伴读,也是他唯一可以稍稍卸下心防的人,无论是习文练武,他都在他的身侧,如今,裴玄为了替他肃清西南残敌、查探更深层的隐秘,不惜以身犯险,行那卧底之事,此事关乎朝局安稳,乃是绝密。
也正因如此,他才将慕寒烟接入宫中,名为封嫔,实为保护,既是保全挚友所爱,也是稳住裴玄之心,前几日慕寒烟在御书房晕厥,也是忧心过甚所致……这些,他不能宣之于口,尤其是当着苏酥的面。
“臣妾谢皇上关怀,身子还不觉得冷。”慕寒烟微微颔首,方才与皇上低声谈及裴玄在西南的近况,话至一半,便被苏酥的到来打断,此刻皇上这句看似寻常的关怀,实则是之前话题的延续,是让她安心,亦是提醒,她养好身子,便是对裴玄最大的支持,这份嘱托她心下自是明白。
苏酥虽垂着眼,却也听到了历千撤对慕寒烟的叮嘱,那份自然而然的关切,与她这边如同冰封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她心中并无嫉妒,只有一片冰凉的领悟,看,这便是爱与不爱的区别。一个被细心叮嘱,一个被冷眼审视。
而他们三人在这沁芳亭中的交谈,早已被刚刚不远处假山石后,一双窥探的眼睛尽收眼底。
那是长秀宫的宫女丫鬟,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身形,看清亭内情形后,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色,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后,沿着来时的小路,飞快地朝长秀宫方向跑去告知庄妃。
静默了好一会,苏酥准备鼓足勇气开口告退,结束这场煎熬时,一道娇柔却带着几分刻意拔高音调的声音响起:
“臣妾给皇上请安!远远瞧着像是皇上和两位妹妹在此,没想到真是呢!这般好兴致,怎的也不叫上臣妾一同赏景?”
苏酥的心猛地一紧!
话音未落,一身玫红色宫装、珠翠环绕的庄妃,已扶着宫女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明媚笑容,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飞快地在苏酥和慕寒烟身上扫过,最终,牢牢钉在了苏酥脸上。
见她进来,苏酥与慕寒烟依照宫规,从石凳上起身,垂首向她行礼:“给庄妃娘娘请安。”
庄妃脚步微顿,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从两人低垂的头顶缓缓扫过,看着昔日曾与她平起平坐、甚至风头更劲的苏酥,以及如今圣眷正浓的慕寒烟,此刻都不得不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己面前低头问安,她心中那股因苏酥晋封而起的郁气,总算消散了些许,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受用而矜持的笑意,这种地位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压制,远比言语上的讥讽更让她畅快。
“都起来吧。”她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意味,她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历千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却见到历千撤在看苏酥,随即,那淬了毒似的眼神便再次牢牢地钉在了苏酥身上。
“几日不见,苏嫔妹妹这气色……倒真是养回来了不少呢,看来这长信宫虽偏远了点,倒是挺养人的。”她刻意加重了“偏远”二字,讥讽苏酥被贬至那等角落。
苏酥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庄妃娘娘妙赞了。”
见她如此平静,庄妃心头火起,笑容却愈发灿烂:“说起来,妹妹这次能晋位,是皇上的恩典,只是姐姐我听说,妹妹在长信宫里,又是养鸡,又是种菜的,这知道的,说妹妹是体验民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皇家苛待了妹妹,竟让一宫主位亲自操持这等贱役呢!岂不是惹人笑话?”
她掩口轻笑,眼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亭内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春兰和秋菊在苏酥身后,气得脸色发白,却又不敢出声。
历千撤执杯的手顿了顿,他自然听到了庄妃这极为刻薄的话,他下意识地看向苏酥,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期待她会像从前一样,受了委屈便红着眼眶看向他,哪怕只是流露出一点求助的神色。然而,苏酥依旧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她甚至微微侧身,避开了庄妃直射过来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劳姐姐挂心,不过是闲来无事,效仿古人‘观稼穑之艰’,以此静心养性罢了,太后娘娘听闻,亦只道是修身之本,未曾怪罪。”她轻描淡写地将太后的名头搬了出来,既回了击,又让人抓不住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