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卖~炭~翁~,伐 薪 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满~面~尘灰 烟火色~,两~鬓~苍苍 十指黑~。”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她念一句,妍儿跟念一句。
两道声音一沉静,一清灵。
诗句仿佛乘雪飞向随州城中。
大家看到了城中道路泥泞。
黑乎乎的炭被踩踏,发出叽咕声音。
衣裳褴褛的卖炭人顾不得寒风凛冽,弯腰护住炭不被淋湿,衙役也是黑乎乎的,不住的高声呼喊。
鞭响、斥责、痛哭、哀求……
沈明清心中一团火烧的越来越旺,五脏六腑揪成一团。
念完一遍,妍儿邀请少年们跟她一起。
依旧是赵暖念一句,少年们跟念一句。
只是这次不再只有两道单薄女声,少年们明朗,或低沉的嗓音像是一股在山巅奔流的溪水。
山路艰难,溪水却不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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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越来越冷,赵暖们住在山顶还好,只要不下雨雪,就能看到太阳。
但被层峦包围的随州,日日都隐在浓雾里,就算是天晴,太阳也照不到。
赵暖无比庆幸自己当初没选择在城里居住,这样的天气,会把人逼疯的。
周家的房子彻底建好。
长宽都超过十丈的大院子,三栋砖房有十间整齐的屋子。
两间耳房还开了后门,若是以后在里面放恭桶什么的,不用提着从前院过。
两间敞房里一间里面搭了灶台,用来做饭。
另外一间用木头做了些木钉,以及靠墙的架子,方便以后晾些山货什么的。
院子的围栏有一人半高,足以抵挡山中大多数动物。
整座院子造价最高的就是门窗、床铺、还有桌椅。"
没想到挖出来的土也是黏土,这可一举两得了。
大人们忙碌的时候,妍儿就带着周宁煜在一边儿玩。
妍儿不会调皮乱跑,周宁煜只要不饿,不尿裤子也就不会哭。
怕她们遇到危险,赵暖贴心的用木棍插入地下,围起一个篱笆。
还取名叫人圈,把她们俩关起来。
少年们笑的不行,跟养小羊一样。
“妍儿,你玩这个。”
赵暖突然兴起,她团了一块揉到光滑的泥巴团,让妍儿玩儿。
妍儿抱着泥团:“娘,这怎么玩儿?”
“这样。”赵暖边讲解边比划,很快手里就出现一只不太像的小狗。
妍儿双眼发亮,很感兴趣。
于是周宁煜睡觉的时候,她就在人圈里玩泥巴。
赵暖也没想到,到下午时分,妍儿居然捏出了一个惟妙惟肖的周宁安。
这可把她惊喜坏了,这是天份啊。
“娘的乖宝,等后面娘给你烧出来做摆件。”
妍儿得到夸奖,再接再厉,几乎每天都有新作品出来。
这些个少年们也还是孩子。见妍儿玩的乐呵,他们休息的时候也会捏泥巴玩儿,还真有两个天赋不错的。
就连段正也手痒,捏了一头四不像的牛。
白天挖窑洞,晚上大家也没停下。
一根树干两面刨平整,然后用錾子掏出砖头大小的孔。
两边打薄些轻便,两头再做出把手。
模具放在地上,黏土填满压紧,再抬走模具,地面就整齐摆放着二十块砖坯。
“赵姐姐,你好聪明啊。”少年们围着她感叹。
“那你们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以后也会变厉害的。”
赵暖心疼这些孩子,他们一点都不笨,只是每日麻木劳作,根本没有时间想其他的。
窑洞挖好,用黏土泥浆在里面抹一遍。
最后用砖坯封口,留下一道小门。
然后堆起木材,烧一遍进行硬化。
等待砖窑硬化的时间里,大家又把平台扩宽了一些,挖出来的泥土也不浪费,做砖坯。"
“为了煜儿。”赵暖态度坚决,“他虽现在名义上是我的儿子,但等京城发现来追查我的官差消失,定会怀疑到我身上。”
“云州守关将军虽是老侯爷手下,但你能保证他们能记侯爷恩情多少年?”
“随州本就是流放之地,等周家到了,就算是查到煜儿咱们也大可不认,没人说春莲抱着的就是煜儿啊。”
“况且他已经到流放地了,尉迟还能让一个婴孩再回去走一遍?要真如此,那周家就不是流放,而是砍头了。”
段正点头,懂周清辞来信上为何要交代听这位奶娘的了。
沈明清知道她说的都对,可他还是担心一个弱女子跟两个孩子在那种地方如何生存。
“云州与随州看似只相隔三百里,可中间隔着一座遮明山。这山脉就像是一堵屏障,阻挡南边的暖风与水汽,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赵暖用力点头。
临走前,她拿出三十两银子,托段正找人送给李奎、小白、老张三人,算是道谢。
赵暖看着自己的银子,合计了一下。
这些年在侯府存了大概五十两,侯夫人、大奶奶给了五百两整,外加十多两碎银。
一路上花销六十两,给周家藏了差不多八十两,送镖局致谢三十两。现在她还有将近四百两。
看起来不少,实际要带两个孩子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安家生活,得精打细算才行。
她找沈明清了解随州的情况,沈明清却笑了。
“我就在随州常住。”
“啊?”
见赵暖有些吃惊的模样,他嗤笑一声:“愚忠之人能有什么好下场,我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想到啊,周家比沈家先倒霉。”
……
听沈明清的描述,遮明山山脉有些像是长白山山脉,冬日寒冷时间长,还会大雪封山。
随州就是山脉里的一块空地,在上面建起了一座小城。
因为山脉环绕,树木众多,所以被流放发配到里面的人主要工作就是砍树烧炭。
对于现代人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可对于只有简单工具的古人来说,这就是荒芜贫瘠苦寒之地。
在冬日冻死饿死的比比皆是,让人闻之变色。
“那每日应交多少炭?”
“一人,一日,交炭十斤,得粗粮馒头两个。”
“若是有多,一斤可另外换一文钱。若是能烧出少烟的银丝碳,一斤可换三文。”
赵暖在皱眉:“普通碳京城都要卖八文一斤,银丝碳更是高达六十文一斤,这收购价也太低了。”
沈明清挑眉:“交炭需要自己背下山,随州一年五个月冬天,大雪封山走不了。所以……周家若是全活,不算你怀里这个,一日就得交百斤炭才堪堪够数。”
“当然,如果有钱,也可以不交,二十文抵一斤。”"
赵暖他们只在晚间留够马匹休息的时间,还有就是在荆镇停留了半天交货,其他时间都日夜兼程。
一路疾驰,日行九十里,对比前四日几乎翻倍。
赵暖屈膝一拜:“出门在外何必计较,若是往后我落难遇到二位,还请看在同行的面子上施舍一口粗茶饭。”
“哈哈哈,赵妹子心胸不输男儿!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二位兄长,后会有期。”
说完,威扬镖局的人也拱拱手,再次扬鞭启程。
只是赵暖没想到,与兴义镖局分开不到一个时辰,一直听话乖巧的周宁煜突然哭闹不已。
李镖头以为是孩子老在马车腻烦了,抱上马疾驰逗着玩儿,也止不住哭。
赵暖抱着哄,下车走都不行。
眼看孩子哭的都要背过气去了,她突然想到曾经在网上看到过的一则传言:生灵挡路,必有缘故。
“李大哥,那会儿路上是不是有只兔子?”
“哈哈哈,冬日兔子屯粮,常见。”
说着,路上突然出现一条蛇。
“吁……”
马车停下,几人面面相觑,冬日见蛇,这不常见了吧。
赵暖面色凝重:“李大哥,可否耽搁一日,我们去扬保镇暂住一晚。”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李奎用眼神询问两个队友,张镖师不着痕迹的看了赵暖一眼,点头同意。
而小白皱起眉犯难,他着急完成活计回家。
赵暖一狠心提出买下他们这辆马车,自己跟他们的走镖就此结束。
李奎跟张镖师几乎是立即反对。
“赵妹子,没有这样的道理。”
“是啊,这话传出去是要砸镖局招牌的。就听你的,回扬保镇过夜。”
调转马车前,李奎看了一眼小白:“本来这一趟去程预计是二十天,回来十天。现在才十天便走了三分之二的路,莫要太过分。”
“是,镖头。”
小白挠挠头,他归家心切是真,但出来前东家也说过这一趟要用时差不多一个月,他看报酬丰厚就接了。
“可有小路,咱们顺着小路回去吧。”赵暖看着官道总有些不安。
“有,我带路。”
张镖师赶着马车当先,对路线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