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被紫竹带进内室,便见拔步床上靠坐着位锦衣妇人,云鬓松挽,戴着防风帽子,免得月子里受寒。
那妇人正是大夫人温静舒,怀中襁褓里的婴孩正扭动啼哭,小脸涨得通红。
“奶娘呢?”温静舒急问。
紫竹将柳闻莺拽到身前,“来了来了,小少爷刚刚喝的三碗奶里就有她的。”
柳闻莺快步上前行了个浅礼,“见过夫人,还将小少爷交给我喂奶。”
温静舒松了手,柳闻莺接过孩子,一边抚背一边让人取块温湿布来。
丫鬟应声而去,片刻便取来。
内室里都是女子,柳闻莺接过布巾,也顾不上什么避讳。
解开衣襟擦拭干净后,调整姿势,让孩子舒适地躺在臂弯里,然后熟练地引导他含住。
小少爷似乎是饿极了,立刻本能地吮吸起来。
喂完奶,柳闻莺并未立刻将孩子放下,而是再次将他竖抱起来。
小少爷的脑袋靠在肩膀,掌心呈空拳状,从下往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温静舒是头胎,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见柳闻莺竖抱婴孩轻拍,她撑着锦被坐直些,问:“你这是做什么?”
柳闻莺老实作答:“回大夫人,这是给小少爷拍嗝。婴孩吃奶时难免吸入空气,积在腹中便会哭闹胀气,轻拍后背能让气顺些,睡得也安稳。”
不过片刻,婴孩便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柳闻莺将睡熟的孩子还给温静舒。
温静舒望着怀中熟睡的幼子,眉眼愈发温柔。
自烨儿降生,因自己无乳,烨儿更是挑嘴,换了几个乳娘都不肯好好吃,日夜哭闹不休,今日竟是头回这般安稳。
温静舒看向柳闻莺,“你是个细心讲究的,紫竹给她赏点银子。”
紫竹拿出荷包塞过来,“拿着吧,这是大夫人赏你的。以后好好伺候小少爷,用心当差,少不了你的好处。”
掌心的荷包分量沉甸甸的,用的布料也是丝绸,柳闻莺心狂跳不止。
不愧是公府,随手赏赐,就足够她们母女在宽裕地过上大半年了。
但柳闻莺没有接,而是捧在半空中,屈膝道:“大夫人厚赏,我感激,只是这赏赐,我不敢接,我还不是府里的奶娘。”
温静舒脸色骤变,“你这话什么意思?那方才烨儿喝的……”
烨儿娇弱,若喝了不干不净人的奶,岂不是要出大事?
紫竹也急了,转头瞪向跟进来的田嬷嬷,“到底是怎么回事!”
田嬷嬷脸色发白,慌声道:“这、这她是过了筛的,就是……”
“夫人容我来说吧,”柳闻莺接过话茬,将之前给田嬷嬷的那番说辞再次娓娓道来。"
翠华点头,深深看了眼柳闻莺。
“翠华姐,你有话要说?”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变了许多。”
柳闻莺疑惑。
“不是说你性子变了,是感觉你通透许多。刚进府那会儿,你瞧着怯生生的,做什么都犹犹豫豫,像在雾里迷路的人。”
“可现在你不一样了,无论是照看小少爷的细致劲儿,还是应对这些是非的沉稳,都比从前利落太多。”
被说中心事,柳闻莺心头一跳。
刚穿越到这个时代,她对规矩、人心一无所知,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还有身如浮萍的漂泊无依感。
如今熬过最初的慌乱,渐渐摸熟府里的门道,才算站稳脚跟。
柳闻莺垂眸,掩去眼底的真情流露。
“哪有什么通透不通透的,不过是跟着嬷嬷和姐姐们学府里规矩,人心深浅,看多了听多了,自然就懂了些。”
翠华听了,倒也没深想,只当她是开了窍。
“学得好,多学多看,总没错处。”
……
李奶娘的离去给柳闻莺敲响警钟。
她看得分明,裕国公府规矩森严、等级分明,所谓的情分和安稳都是极其脆弱的。
主子们可以因为细心给予赏赐,也可以因为疏忽或无用而弃之如敝履。
奶娘的差事,看似是肥差,实则根基浅薄,全系于小主子一身。
小少爷尚在襁褓,离不开奶水,她们这些奶娘自然被看重。
可孩子总会长大,一旦断了奶,不再需要她们,届时她该何去何从?
她确实可以趁着现在月钱丰厚,努力积攒银两。
但自己和落落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手里若捏着些钱财,岂不等同稚子抱金于市?极容易引来歹人的觊觎。
这里不是她熟悉的法治社会,权势和背景才是硬道理。
她一个无根无萍的寡妇,带着个奶娃娃,若是被人谋财害命,抛尸荒野,恐怕连个替她们母女申冤报官的人都没有。
仅仅是想想,柳闻莺不寒而栗。
思来想去,柳闻莺渐渐明晰了一个念头。
不能只想着攒钱离开。
至少在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或者找到可靠的依靠之前,公府反而是她们母女最安全的庇护所。
公府门第高贵,等闲人不敢轻易招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