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柳闻莺一眼,随即瞳孔涣散,高大的身躯软倒。
世界顿时安静了。
柳闻莺握着棍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打一棍是打,打两棍也是打,不打白不打。
谁让他先冒犯自己的?
冷静下来后,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裴曜钧,柳闻莺开始后怕。
颤巍巍地去探他的颈动脉,还好,还在跳动,没死。
但也不能让他就这么倒在她的屋前。
丢开棍子,柳闻莺费力地拖拽起昏迷不醒的裴曜钧。
他身量高大,十分沉重,柳闻莺几乎是连拖带拽,才将他弄到离住所有点距离的小道上。
她将他摆成一个侧卧的姿势。
又匆匆捡了几块不大不小的石头,胡乱地丢在他身边和脑袋附近,营造出他醉酒夜归,不慎跌倒晕厥过去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满头大汗,浑身虚脱。
她不敢久留,但也不能就这么离开,索性躲在暗处观察。
心,跳得厉害。
虽说人是敲晕了,可下手不知轻重。
若是三爷真有个什么好歹,伤到要害,她这条命恐怕也到头了。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里一点点过去,远处终于传来焦急的脚步声。
是裴曜钧身边的仆从,他们从角门回院子,左等右等,等不到三爷,便寻来了。
很快,有人发现倒在路中间的裴曜钧。
一阵手忙脚乱,仆从们小心翼翼地抬起裴曜钧离开。
柳闻莺也回去。
此夜注定无眠,直到天光渐亮,她勉强起身。
事已至此,后悔恐惧都已无用。
只能祈祷裴曜钧醒来后,当自己是醉酒摔晕,全然不记得昏厥前发生的事。
昭霖院。
天光大亮,唤醒裴曜钧的不是刺目晨光,而是后颈钻心的疼痛。
抬手一摸,鸡蛋大小的鼓包。
轻轻一按,疼得他倒抽凉气,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柳闻莺被紫竹带进内室,便见拔步床上靠坐着位锦衣妇人,云鬓松挽,戴着防风帽子,免得月子里受寒。
那妇人正是大夫人温静舒,怀中襁褓里的婴孩正扭动啼哭,小脸涨得通红。
“奶娘呢?”温静舒急问。
紫竹将柳闻莺拽到身前,“来了来了,小少爷刚刚喝的三碗奶里就有她的。”
柳闻莺快步上前行了个浅礼,“见过夫人,还将小少爷交给我喂奶。”
温静舒松了手,柳闻莺接过孩子,一边抚背一边让人取块温湿布来。
丫鬟应声而去,片刻便取来。
内室里都是女子,柳闻莺接过布巾,也顾不上什么避讳。
解开衣襟擦拭干净后,调整姿势,让孩子舒适地躺在臂弯里,然后熟练地引导他含住。
小少爷似乎是饿极了,立刻本能地吮吸起来。
喂完奶,柳闻莺并未立刻将孩子放下,而是再次将他竖抱起来。
小少爷的脑袋靠在肩膀,掌心呈空拳状,从下往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温静舒是头胎,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见柳闻莺竖抱婴孩轻拍,她撑着锦被坐直些,问:“你这是做什么?”
柳闻莺老实作答:“回大夫人,这是给小少爷拍嗝。婴孩吃奶时难免吸入空气,积在腹中便会哭闹胀气,轻拍后背能让气顺些,睡得也安稳。”
不过片刻,婴孩便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柳闻莺将睡熟的孩子还给温静舒。
温静舒望着怀中熟睡的幼子,眉眼愈发温柔。
自烨儿降生,因自己无乳,烨儿更是挑嘴,换了几个乳娘都不肯好好吃,日夜哭闹不休,今日竟是头回这般安稳。
温静舒看向柳闻莺,“你是个细心讲究的,紫竹给她赏点银子。”
紫竹拿出荷包塞过来,“拿着吧,这是大夫人赏你的。以后好好伺候小少爷,用心当差,少不了你的好处。”
掌心的荷包分量沉甸甸的,用的布料也是丝绸,柳闻莺心狂跳不止。
不愧是公府,随手赏赐,就足够她们母女在宽裕地过上大半年了。
但柳闻莺没有接,而是捧在半空中,屈膝道:“大夫人厚赏,我感激,只是这赏赐,我不敢接,我还不是府里的奶娘。”
温静舒脸色骤变,“你这话什么意思?那方才烨儿喝的……”
烨儿娇弱,若喝了不干不净人的奶,岂不是要出大事?
紫竹也急了,转头瞪向跟进来的田嬷嬷,“到底是怎么回事!”
田嬷嬷脸色发白,慌声道:“这、这她是过了筛的,就是……”
“夫人容我来说吧,”柳闻莺接过话茬,将之前给田嬷嬷的那番说辞再次娓娓道来。"
柳闻莺感激不已。
她被扫地出门后,抱着女儿流落街头。
是王豆腐见她可怜,收留了她们母女。
虽然只是让她们住在柴房,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每日也能吃上几口饭,不至于忍饿挨冻。
王豆腐自家的男人腿脚不便,做了重活,家里家外都靠她一个人张罗,日子也紧巴,能这般帮衬,已是天大的恩情。
“王姐,这段日子还是要多亏了你收留我们母女。”柳闻莺说着,眼眶有些发热。
“说这些干啥,快别叨叨了。”
王豆腐摆摆手,从摊位后面抱出一个用小薄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诺,丫头刚喂了点米汤,睡着呢,乖得很。”
柳闻莺确实没什么行李可收拾带走,只有怀里的孩子。
临离开前,柳闻莺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布包,塞到王豆腐手里。
“王姐,这三百文你务必收下,谢谢你这些天的照拂。”
那钱是她回来的路上将一两银子换成的零钱。
王豆腐推拒,柳闻莺态度坚决。
“你不收,我心里难安,就当是给大哥抓药,或是补贴家用。”
王豆腐最后还是收了,感慨道:“你也是个实心眼的,好了,快去吧,别让主家等急,往后在府里,你自己多当心呐。”
“诶,好嘞。”
…………
日头将近午时,柳闻莺在约定时辰前回到国公府角门。
角门前,已经有了上午通过筛选的其他两名奶娘。
田嬷嬷见她抱着孩子准时回来,也没多问,淡道:“跟我来。”
这一次,柳闻莺才算是真正看清了国公府内的景象。
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抄手游廊曲折迂回。
一路行来,不知穿过了多少道月门,路过多少处栽种着奇花异草的庭院。
府邸之大,远超想象,直走得脚底发酸,才终于在一处名为幽雨轩的院落前停下。
幽雨轩紧邻着大夫人所居的汀兰院,为了方便奶娘们随时听候召唤。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柳闻莺和其他奶娘站在院子中央,听候田嬷嬷差遣。
“你们三个,以后就在这幽雨轩当差,专门伺候小少爷。”
“月钱是三两银子,按月发放。若是差事当得好,主子们自然有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