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酥啊苏酥……”他对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极轻地叹了一声,“你究竟……在想什么?”
殿外晚风拂过,带来几片枯叶,在青石地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就像那个如今让他捉摸不透的女子,在这九重深宫里,悄无声息地划下一道道令他困惑又忍不住探寻的轨迹。
罢了,将她留在长信宫也好,至少现在,她还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而不是出了皇宫消失不见。
这个念头让他微微一怔,随即,一抹自嘲的苦笑浮上唇角。
他是帝王,坐拥天下,何时竟需要为一个嫔妃的住处,如此辗转费神?
可偏偏,思绪就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她,飘向那双如今平静得让他心慌的眼眸,他想试图看清那深不见底的静默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晨光透过新换的软烟罗窗纱,温柔地洒在苏酥的脸上。她在舒软的被褥间醒来,触手所及皆是光滑如水的云锦,连帐幔上都绣着精致的百蝶穿花纹,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在如此舒适的环境中醒来。
起床梳洗过后,她步入外间,只见紫檀木圆桌上已摆了早膳,一盏冰糖燕窝粥冒着热气,旁边是四碟细点,蟹黄汤包皮薄如纸,翡翠烧麦碧绿可人,玫瑰酥饼层层起酥,还有一碟金丝卷子,另有一盅火腿鲜笋汤,两碟酱菜,并一壶新沏的龙井。
苏酥看着这些好吃的坐了下来,新来的宫女春桃站在苏酥旁边布菜:“娘娘请用膳”。
苏酥却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罢,这里留春兰和秋菊伺候便可”。
“是”,宫人们互相看了一眼后规矩地行礼后退下。
她立即朝两个丫头笑道:“快坐下,今日咱们好好吃一顿。”
秋菊早已眼睛发亮,盯着那笼蟹黄汤包直咽口水,春兰还守着规矩,但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秋菊吃了一个蟹黄包,满足的说:“娘娘,这蟹黄包可真香!”金黄的蟹油在她口中溢了满嘴。
苏酥喝了一口燕窝粥,清甜软糯,正是她从前最爱的口味,重生这些日子以来,不是清粥就是冷饭,此刻终于能好好享用一顿美食。
“这翡翠烧麦里头是虾仁和笋丁,鲜得很。”春兰给苏酥布了一个,又给秋菊夹了一个。
三人用完了早膳,撤下碗碟后,苏酥对春兰低声道:“你去打听打听,新来的那四个宫女、十二个太监,都是什么来路。”
春兰会意点头,悄声退下。
苏酥吃完饭便倚在窗边的摇椅上,随手拿起一本《九州风物志》,书页间描绘着江南水乡的柔美,西北大漠的壮阔,还有西南群山的奇秀,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书上描绘的图画,眼底泛起一丝向往。
午时将近,春兰才回来,见苏酥正舒服地窝在摇椅上看书,她放轻脚步走近。
“都打听清楚了?”苏酥见她回来放下书册,目光清明的看她。
春兰低声回禀:“打听清楚了,四个宫女里,春桃和夏荷原是浣衣局的,秋云曾在绣坊当差,冬雪是刚从别宫调来的,十二个太监中,有六个是内务府新挑的,四个从前在各宫当差,还有两个……”
她顿了顿,“是庄妃宫里拨出来的。”
苏酥眸光微凝,唇角却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果然如此。”她轻声道,“往后这些人都放在外殿伺候,看紧他们,你和秋菊贴身伺候便是。”
春兰郑重应下:“奴婢明白。”
正说着,午膳已经传了上来,比起早膳,这一餐更是丰盛异常。
先是四品前菜:胭脂鹅脯色泽鲜亮,酒酿清蒸鸭子香气扑鼻,火腿鲜笋汤清透见底,还有一碟糟鹌鹑。
接着是主菜八品:燕窝鸡丝、冬笋爆炒鸡、蟹肉双笋丝、葱椒羊肉、烩三鲜、焖黄鳝、炖鸡蛋羹、烧鹿肉。
另有点心四样: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松瓤鹅油卷、藕粉桂糖糕、奶油松酿卷酥。还有两样粥品:鸭子肉粥和红枣粳米粥。"
苏酥闻言莞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罐粗糙的边沿,可不是么,从前在闺中,有父母兄长的宠爱,她何曾想过有朝一日需亲手操持这些,但此时望着那群小鸡崽,她恍惚间已见它们长成肥硕的模样,待到冬日,炖一锅暖汤,倒也不负这深宫寒岁。
此刻苏宅内,烛火摇曳,映着满桌精致菜肴,却勾不起苏夫人唐婉卿半分食欲。她放下银箸,泪珠又滚落下来,在雪白的瓷盘边溅开细小的水痕::“不知酥儿在宫里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如今被贬为答应,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苏沐风微微颔首,心中同样忧虑难解,女儿信中字字安稳,可字里行间哪还有从前的明媚模样?定是在宫中吃了不少苦头,才磨出这般沉稳心性,他执起象牙箸,夹了块晶莹的酥肉放入夫人碗中,又替她拭去泪痕:“夫人宽心,只要酥儿懂得韬光养晦,太后终究不会对苏家血脉置之不理。”。
唐婉卿近日为了酥儿吃得少,人也憔悴了许多,为了夫人的身子着想,苏沐风继续宽慰她。
唐婉卿攥紧帕子,泪痕在烛下泛着细碎的光:“宁王世子的事绝不会是酥儿所为!她再怎么任性,也断不会害人性命……可如今太后竟要二房的临月入宫,莫非是不信酥儿了?”话未说完,喉间已哽咽难言。
苏沐风将掌心轻轻覆在她肩头,檀香袖笼笼罩着二人:“此案尚有疑点,宫中仍在查证。昨日太后已传话族老,暂缓临月入宫之事。”他声音压低几分,“太后心里,终究是念着酥儿的。”
听完自家夫君的话,唐婉卿才放心了一点,渐渐止了泪,缓缓点头,她的瓷勺才开始动了起来,苏沐风陪在身旁,直至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羹汤,方才起身往书房去。
青石阶上月色清冷,苏纪之从月洞门转出,见父亲袖口沾着点点汤渍,便知他又是在母亲身边照料用膳。这些日子母亲为妹妹之事消瘦不少,而父亲最见不得她落泪,每餐必定亲自相陪…… 。
苏纪之垂首跟在父亲身后,青砖地面上两道颀长的影子若隐若现。“父亲,阿娘今日……又为妹妹的事伤神了?”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早知如此,当初真该劝住妹妹不进宫。可皇帝与太后各有心思,苏家又何尝能全然自主。
苏沐风在书房门前驻足,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愈发孤寂,看向天边残霞如血,令他不由想起年少时,那年杏花春雨,他对唐婉卿一见倾心,自此情根深种,族中长老嫌唐婉卿只是个商贾之女出身,安排了他与太师千金的婚事,他断然拒绝,定要娶婉卿为妻,这抉择他从不后悔,多年来与妻子相守的温馨时光,远胜过高官厚禄的虚妄,只是此举终究触怒了太师,更让一心想要联姻壮大的族中长老对他失望透顶,毕竟,这桩婚事原是太后与家族为他精心铺就的青云路。
彼时,先帝正大力肃清外戚,连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母族也是如履薄冰,见苏家内部分歧已现,苏沐风婉拒太师之女,先帝便顺势将他压在翰林院侍读学士的位置上,名为安抚,实为防范,以免其坐大,族中长老见他升迁无望,官卑权轻,对长房也渐渐冷淡下来。
这些年来,他早已看透权术倾轧的虚妄,反倒觉得这般清静度日正好,直到女儿苏酥出生,从小姿容出众,被太后看中接进宫中学规矩、当作未来皇后来栽培,那些久不往来的长老才又开始热络起来……
而如今新帝对太后日常插手参政也颇为忌惮,自苏酥封妃后,苏纪之便甘愿只任个四等侍卫,安分守己,不敢有半分进取之态,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龙椅上那位安心。“多去陪陪你娘罢。”苏沐风的声音沉如古井投石,惊起往事涟漪,“当初便不该应下太后与长老的提议,宫门似海,早知如此,不如早早为酥儿择一门寻常亲事……”
苏纪之袖中的拳头倏地攥紧,指节泛白。他望着父亲鬓边新添的霜色,喉头一阵发苦:“妹妹如今被贬为答应,在宫中定受尽委屈……我这四等侍卫的微末官职,人微言轻,连为她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我这个做兄长的,实在无用。”
苏沐风凝视着儿子,目光温和却带着岁月的重量:“不必自责,这一切原也与你无关。”
苏纪之心中明白父亲的意思,先帝与当今圣上本就忌惮外戚坐大,从前妹妹贵为贵妃时,他们唯有安分守己方能保全性命,他与父亲只求家人平安,若酥儿在宫中安好,他们从不贪恋权位,可如今妹妹遭贬,这份小心翼翼的平衡,终究是被打破了。
苏沐风摩挲着手中信笺,指腹抚过纸面,仿佛触到一层秋霜般的冷硬,酥酥那曾经如杏花初绽般灵动的笔迹,如今竟似被规矩磨平了棱角,每一笔都工整如印,连句末的墨点都收敛了锋芒,再不见当年那份飞扬洒落。
他忽然将信纸攥紧,喉结滚动,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叹息与揪心,那个曾在杏花树下蹦跳着喊“阿爹”的小丫头,如今却孤身困于深宫……他的酥酥,今年也才刚满十五啊。
如今不能只坐着伤怀,他猛地抬眼,眸中锐光一闪,生生截断了险些流露的哽咽:“家中可有可疑之人,查得如何了?”
苏纪之会意,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樟木门。与父亲一同步入书房,他将一张密信置于案上,神色凝重:“父亲,我查到管家之子在妹妹出事前,突然与二房往来频繁,这是以前没有过的,且此人之前还欠下赌债三百两,近日竟悉数还清。”
啪!苏沐风指节重重叩在紫檀案上,惊得檐下雀鸟四散,好个背主忘义的东西……,管家和二房在密谋什么!他眼尾皱纹里却暗藏锋刃:“按兵不动,继续盯着,他们在密谋什么,早晚会露出尾巴来。”
苏纪之躬身领命:“是,我已经安排人继续盯着他们。”
苏沐风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还有下次给你妹妹捎信时……多备些银钱带去。”她如今在长信宫,日子定然艰难,酥酥信中总说一切安好,可他这做父亲的,怎会不知深宫冷暖。
苏纪之自幼最疼这个妹妹,闻言眼眶微热:“是。宫中处处需要打点,我这就去备妥。”他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结——那是三年前妹妹入宫前夜,在廊下灯火中,她歪着头笑得明媚,亲手为他系在腕上的。
宫里,慈宁宫。
这月余来的初一、十五朝见,苏酥始终静坐末席,低眉听着庄妃对婉嫔绵里藏针的话语。得知皇帝屡次去婉嫔宫中,庄妃早已按捺不住心中嫉恨,欲借太后之势敲打这个新人。
太后高坐凤座,不动声色,任其发挥。
庄妃端出一副温婉姿态,柔声道:“太后,皇上身为九五之尊,当效法天地好生之德,使恩泽遍洒六宫,婉嫔妹妹初入宫闱,许是尚未熟谙礼制,偶有疏失……还望太后多加指点,莫让皇上因一时偏爱,失了祖宗法度。”
太后眼帘微抬,唇角漾开一抹似春水般潋滟的笑意,那笑意里含三分慈和,藏七分威仪,缓声道:“哀家这贤德的儿媳,倒比哀家更懂得规劝君王,只是后宫之中,终究要以皇嗣绵延为重。”"
他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苏酥的目光却似穿过了那些华彩,落在虚空处。前世,她定会为这些赏赐欢欣雀跃,可如今,她只觉得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放下罢。”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一阵风,听不出半分喜怒。
钱有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又堆起更殷勤的神色:“是、是。按说晋了位份是该挪宫的,只是皇上特意吩咐,说娘娘喜静,让奴才们把长信宫照着嫔位规制好生修缮。”
他转身拍手,候在院中的工匠与宫人立即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
“这窗纱得换,取软烟罗来!”
“地毯换上波斯新贡的朱红底织金如意云纹毯!”
“帐幔用那套苏绣百子千孙的!”
不过半日,原本素净得近乎萧瑟的长信宫已焕然一新,琉璃宫灯悬于廊下,紫檀木雕花屏风分隔内外,连窗棂上都新糊了透光如蝉翼的明纱,阳光照入,满室生辉。
春兰与秋侍立在苏酥身后,望着这突如其来的煊赫场面,皆有些无措。
“娘娘您看……可还缺什么?奴才立时去办。”钱有德擦着额角的汗,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问道。
苏酥这才缓缓起身,目光掠过满室华彩。阳光透过新换的窗纱,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指尖轻抚过案上新置的珐琅彩瓷瓶,冰凉的触感传来,唇边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钱公公…费心了。”
钱有德如蒙大赦,连连躬身:“不敢当!不敢当!奴才往日若有疏失……还望娘娘宽宏,宽宏啊。”
他忙不迭使了个眼色,一列宫人鱼贯而入,齐刷刷跪倒行礼。
“如今按娘娘嫔位定例,内务府为您配齐了伺候的人手,”钱有德躬身细数,“首领太监两名,专司娘娘宫中一应事务安排;宫女四人,贴身伺候起居;另配粗使太监十二名,听候差遣。”
他指向最前面两位年长些的太监:“这是张安禄、李得全,都在宫中当差十余年,最是稳重妥帖。”
又示意那四位容貌清秀的宫女:“春桃、夏荷、秋云、冬雪,都是懂规矩、手脚麻利的。”
苏酥目光缓缓扫过跪了满地的宫人,新来的宫女们低眉顺眼,太监们更是屏息凝神,她唇边那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加深了些——这般齐全的配置,与月前连炭火都领不到的境况,当真云泥之别,讽刺得很。
“钱公公安排得,甚是周到。”
“应当的,应当的!娘娘身份尊贵,奴才万死不敢怠慢!” 钱有德说着,又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娘娘若没有别的吩咐,奴才就先告退了,不打扰娘娘清静。”
苏酥眼皮微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满是谄媚的脸,只轻飘飘地应了一个字:
“嗯。”
得了这声准许,钱有德这才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几乎是倒退着出了殿门。
待人退尽,秋菊立刻忍不住,低声啐道:“前些日子连炭火都克扣,今日倒殷勤得紧,变脸比翻书还快!”
春兰轻轻拉她衣袖,示意噤声,目光望向苏酥。
苏酥却已走至新置的菱花镜前,镜中人云鬟玉颜,在华美宫装的映衬下,姿容更胜往昔,唯有一双眸子,静得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惊。
“不过是瞧着风向变罢了。”她声音轻似自语,又带着洞悉世事的凉薄,“这宫里的冷暖,何曾有过定数。”
钱有德退出殿外,直到走得远了,才敢掏出帕子,狠狠擦了把额角的冷汗。他身边跟着的小太监忍不住低声嘀咕:“干爹,这位苏嫔娘娘,瞧着倒是好性儿,不像传说中那般……”
“你懂个屁!”钱有德心有余悸地打断他,压低声音,“越是这般不声不响,才越是深不可测!若是从前,咱们送这些好东西去,那位早该眉开眼笑,甚至还会与其他嫔妃比较赏赐,可你瞧瞧刚才……那眼神,那气度,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这位,是经历过大起大落,脱胎换骨了,传话下去,以后长信宫的差事,都给我当成头等要紧的事来办,谁敢怠慢,仔细你们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