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苏酥的目光却似穿过了那些华彩,落在虚空处。前世,她定会为这些赏赐欢欣雀跃,可如今,她只觉得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放下罢。”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一阵风,听不出半分喜怒。
钱有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又堆起更殷勤的神色:“是、是。按说晋了位份是该挪宫的,只是皇上特意吩咐,说娘娘喜静,让奴才们把长信宫照着嫔位规制好生修缮。”
他转身拍手,候在院中的工匠与宫人立即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
“这窗纱得换,取软烟罗来!”
“地毯换上波斯新贡的朱红底织金如意云纹毯!”
“帐幔用那套苏绣百子千孙的!”
不过半日,原本素净得近乎萧瑟的长信宫已焕然一新,琉璃宫灯悬于廊下,紫檀木雕花屏风分隔内外,连窗棂上都新糊了透光如蝉翼的明纱,阳光照入,满室生辉。
春兰与秋侍立在苏酥身后,望着这突如其来的煊赫场面,皆有些无措。
“娘娘您看……可还缺什么?奴才立时去办。”钱有德擦着额角的汗,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问道。
苏酥这才缓缓起身,目光掠过满室华彩。阳光透过新换的窗纱,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指尖轻抚过案上新置的珐琅彩瓷瓶,冰凉的触感传来,唇边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钱公公…费心了。”
钱有德如蒙大赦,连连躬身:“不敢当!不敢当!奴才往日若有疏失……还望娘娘宽宏,宽宏啊。”
他忙不迭使了个眼色,一列宫人鱼贯而入,齐刷刷跪倒行礼。
“如今按娘娘嫔位定例,内务府为您配齐了伺候的人手,”钱有德躬身细数,“首领太监两名,专司娘娘宫中一应事务安排;宫女四人,贴身伺候起居;另配粗使太监十二名,听候差遣。”
他指向最前面两位年长些的太监:“这是张安禄、李得全,都在宫中当差十余年,最是稳重妥帖。”
又示意那四位容貌清秀的宫女:“春桃、夏荷、秋云、冬雪,都是懂规矩、手脚麻利的。”
苏酥目光缓缓扫过跪了满地的宫人,新来的宫女们低眉顺眼,太监们更是屏息凝神,她唇边那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加深了些——这般齐全的配置,与月前连炭火都领不到的境况,当真云泥之别,讽刺得很。
“钱公公安排得,甚是周到。”
“应当的,应当的!娘娘身份尊贵,奴才万死不敢怠慢!” 钱有德说着,又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娘娘若没有别的吩咐,奴才就先告退了,不打扰娘娘清静。”
苏酥眼皮微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满是谄媚的脸,只轻飘飘地应了一个字:
“嗯。”
得了这声准许,钱有德这才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几乎是倒退着出了殿门。
待人退尽,秋菊立刻忍不住,低声啐道:“前些日子连炭火都克扣,今日倒殷勤得紧,变脸比翻书还快!”
春兰轻轻拉她衣袖,示意噤声,目光望向苏酥。
苏酥却已走至新置的菱花镜前,镜中人云鬟玉颜,在华美宫装的映衬下,姿容更胜往昔,唯有一双眸子,静得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惊。
“不过是瞧着风向变罢了。”她声音轻似自语,又带着洞悉世事的凉薄,“这宫里的冷暖,何曾有过定数。”
钱有德退出殿外,直到走得远了,才敢掏出帕子,狠狠擦了把额角的冷汗。他身边跟着的小太监忍不住低声嘀咕:“干爹,这位苏嫔娘娘,瞧着倒是好性儿,不像传说中那般……”
“你懂个屁!”钱有德心有余悸地打断他,压低声音,“越是这般不声不响,才越是深不可测!若是从前,咱们送这些好东西去,那位早该眉开眼笑,甚至还会与其他嫔妃比较赏赐,可你瞧瞧刚才……那眼神,那气度,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这位,是经历过大起大落,脱胎换骨了,传话下去,以后长信宫的差事,都给我当成头等要紧的事来办,谁敢怠慢,仔细你们的皮!”"
嘶喊声渐远,殿内重归死寂,历千撤眸色深沉,以宋流筝那点愚不可及的城府,绝无可能设下此局,既要无声无息地害死宁王世子,又需将嫌疑天衣无缝地转嫁于苏酥,此人地位应不低,且心思缜密狠毒。
他转问夜影:"宋氏素日与庄妃往来甚密,此番却卷入谋害庄妃亲外甥之事,着实蹊跷,况且庄妃近日未见悲色,她与宁王妃是姐妹,平日情分怎么样?"
夜影沉吟道:"宁王妃确是庄妃庶妹,且自幼养在嫡母名下,明面上姊妹和睦,在外未曾听过龃龉,其中深浅,属下定会细加探查。"
"可还有其他线索?"
"当晚偏殿中似有极淡异香,此香诡异非常,属下从未闻过,一时难以辨识来源与用途,仍在追查。"
“继续查”,历千撤捏了捏眉心挥手,夜影便消失无影。翌日一早,长秀宫内。
宫女迎春提着裙摆跌跌撞撞跑进殿内,过门槛时险些被绊倒,庄妃正对镜梳妆,见自己的陪嫁丫鬟如此失态,不由蹙眉:“什么事情慌成这样,一点规矩都不懂。”
迎春喘着慌忙跪地请罪:“奴婢失仪,请娘娘责罚。”
见她满头大汗喘息的模样,庄妃终究没说什么,毕竟迎春从小就在自己身边:“起来吧,往后注意些,外头出什么事了?”说着又执起春节时皇上赏的那支金钗,对镜比量装扮起来。
“娘娘,宋贵人昨日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了!”
庄妃猛地起身,慌得金钗“铛啷”落地:“你说什么?!皇上下的旨?所为何事?”她心头一紧,捏紧手帕慌张的看着迎春生怕听错了,莫非那件事败露了?!
迎春小声继续道:“说是牵涉谋害宁王世子,是听荷招供,指认宋贵人命她引苏贵妃前往偏殿,宋贵人始终未认罪,但皇上昨日当即下旨将她打入冷宫了。”
庄妃听到没有牵扯到她,这才缓缓坐回凳上,暗自松了口气:“还算她识相。传信给父亲,让他好生安抚兵部员外郎。”
“奴婢明白”,迎春低声应道,“宋贵人绝想不到,听荷本就是我们的人。”
庄妃颔首看着迎春:“叫父亲派人好好看好听荷的家人”,她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寒意。
迎春了然心里一紧回道:“奴婢明白”。
见庄妃神色稍霁,才又小心翼翼开口:“还有一事……昨日苏答应本已要出宫,皇上却突然下令封锁宫门,还……还下旨晋她为苏嫔。”
庄妃骤然瞪向她:“你说什么?!那个贱人!皇上怎可如此!宁王世子一案尚未查清,即便宋流筝引她去的偏殿,她仍是最大嫌犯!”
迎春吓得复又跪倒:“娘娘息怒!皇上说苏嫔禁足期间日日抄经祈福,西南大捷亦有她一份功德……。”
“荒唐!”庄妃猛地扫落妆奁,金钗玉簪滚了一地,身边伺候的宫人都吓得战战兢兢的跪了下去,庒妃咬牙切齿道“宁王世子死得不明不白,皇上就这样搪塞我们庄家?抄几页经书就能抵过谋害皇嗣之嫌?皇上心里分明还惦记着那个贱人!”她霍然起身,“本宫现在就去面圣,问他究竟为何如此偏心!”
迎春急忙拦住她:“娘娘三思!您与宋贵人素来走动频繁,如今宋贵人出事,娘娘不去追究宋贵人,此时面圣质问岂非惹人生疑娘娘在针对苏嫔?而且皇上既已言明会彻查世子之案,娘娘此刻前去,反倒显得质疑圣意,得不偿失呀,娘娘。”
她压低声音继续劝道“苏氏不过晋至嫔位,终究在您之下,来日方长,何须急于一时?眼下最该着急的当是宁王妃才是,而不是娘娘您。”
庄妃闻言驻足,听进了迎春的话,眼底戾气稍缓:“你说得不错,此时去容易引人怀疑”,她忽然攥紧帕子,“你说,皇上会不会因宋氏之事,疑心到本宫头上?”
迎春屏退左右后,轻声道:“娘娘多虑了,昨日芙蕖已被老爷安排的盗贼灭口,绝不会牵连到娘娘,再说世子是宁王妃亲生骨肉,天下岂有姨母谋害亲外甥之理?应怀疑不到娘娘身上,且旁人都不知二小姐是庶女,自幼养在夫人名下,与娘娘并非同一生母生的。”
“倒也是”,庄妃想起那个唯唯诺诺的庶妹,唇角掠过讥诮,“若不是留着她有用,凭她生母那个歌姬出身,早该配个行商老叟,换些银钱给本宫添妆,哪能像现在嫁给宁王当个王妃。”
迎春笑道:“二小姐至今还当夫人待她如珠如宝呢,岂知夫人每见她一次,便想起当年陈姨娘勾引老爷的种种。”
庄妃眸中寒光乍现:“那个贱婢,当年便是这般狐媚作态,惹得父亲流连忘返,害得母亲夜夜垂泪。”她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如今苏酥这副模样,倒与她如出一辙!”
而此时被庄妃恨得咬牙切齿的苏酥,正在跪接圣旨,她听着圣旨怔在原地,心想历千撤究竟意欲何为?阻她出宫,反晋她位份,这全然不似他往日作风,刚贬了她不久就升她位份,宫中也未曾有过。
沈高义笑着提醒:“苏嫔娘娘这是喜出望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