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千撤期待落空,心头那股邪火莫名更盛。她就这般硬气?宁可自己忍着,也不愿向他示弱分毫?他捏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终究没有开口,他倒要看看,她能撑到几时。
庄妃见历千撤默不作声,只当他是默许甚至赞同自己对苏酥的打压,气焰更是嚣张。她走近几步,几乎凑到苏酥面前,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般在她身上舔舐:“妹妹这话说的,倒是显得姐姐我多管闲事了,不过也是,妹妹如今身份不同了,是正经的嫔主子了,自然想做什么都可以,只是啊,这宫里的规矩,妹妹可千万别再忘了才好,毕竟有些跟头,摔一次就够了,若是再摔一次,恐怕就不是贬为答应那么简单了。”她语带威胁,直指宁王世子旧案。
这话极其恶毒,几乎是在诅咒苏酥若再次获罪,将万劫不复。
苏酥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前世的惨痛记忆翻涌,但她依旧死死压着,告诉自己,不能动怒,不能失态,不能给任何人抓住把柄。
一直安静旁观的慕寒烟,此刻微微蹙起了眉头,她虽本性清冷,不爱是非,但庄妃这般咄咄逼人,言语刻薄得很,实在令人不适,她见苏酥被如此挤兑,而皇上竟一言不发,心中对这位帝王的心思是了然的,却也生出了几分对苏酥的同情。
就在庄妃还想继续说什么更难听的话时,慕寒烟声音响起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力量:“庄妃姐姐。”
庄妃被打断,不悦地看向她。
慕寒烟目光平静地回视,语气淡然:“御花园景致怡人,皇上难得闲暇在此静坐品茗,想必是为了舒心解乏,姐姐方才所言,虽是关心苏嫔妹妹,但句句提及旧事、规矩,未免过于沉重,反倒扰了这份清静,况且,苏嫔妹妹既已晋位,往日是非,皇上与太后自有圣断,我等妃嫔,还是谨言慎行,以和为贵的好。”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庄妃破坏了气氛,又暗示她逾越身份,妄议已被皇上定论的事情,最后还抬出了“以和为贵”的大帽子。
庄妃被噎得一窒,脸上青红交错,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婉嫔,竟会为了苏酥出头,而且言辞如此犀利,让她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她狠狠瞪了慕寒烟一眼,却见对方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苏酥垂着的眼帘微微颤动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讶异,她没想到慕寒烟会在此刻出言相助,而且言语如此得体,既化解了她的窘境,又全了彼此的脸面,这份在冲突中依然能保持的冷静与周全,这份不卑不亢的气度……。
苏酥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何历千撤会对她另眼相看,与这样的女子相处,确实比应付自己从前那般胡搅蛮缠要轻松得多,她心中那份因前世而生的复杂情绪里,不由得掺入了一丝顿悟,虽然很感谢她的出言相助,但她是历千撤最喜欢的嫔妃,以及上一世经历的一切,她以后也无法真的做到卸下心房的与她相处。
经此一打断,庄妃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被对苏酥的嫉恨冲昏了头,差点忘了正事,她今日赶来,最主要的目的,是试探慕寒烟!
她迅速调整了表情,重新堆起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刻薄狠毒的人不是她一般
“婉嫔妹妹说的是,倒是姐姐我心直口快,考虑不周了。”
说着,她侧首示意,贴身宫女立刻捧上一个精致的食盒,庄妃亲手从中取出一块点缀着嫣红果脯的糕饼,那饼身小巧,做工却极为考究,与桌上御膳房的点心截然不同,她笑容满面地递向慕寒烟:“这是本宫小厨房特制的山楂糕,用的乃是庄府秘法,酸甜可口,最是开胃生津。婉嫔妹妹近日身子似乎有些虚弱,正该尝尝这个。”
苏酥的目光紧紧盯着慕寒烟,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紧张。这山楂糕,孕妇是绝不可多食的,极易引发不测!她虽不精医理,但也听闻过婉嫔精通医术的传言,庄妃此举,在她看来简直是班门弄斧,她甚至能预见到慕寒烟会如何巧妙地拒绝。
庄妃此举突兀,她怎么会突然关心皇上的宠妃,之前还百般为难婉嫔,她分明是想试探慕寒烟是否有了身孕。
而历千撤则眸光一凝,慕寒烟出身医药世家,这等寻常禁忌,无需他阻止。
慕寒烟看着递到眼前的糕饼,神色未变,只是微微抬手,轻轻挡了一下,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笑意:“多谢庄妃姐姐美意。只是不巧,今日晨起太医刚来请过脉,叮嘱臣妾近日脾胃虚寒,需忌生冷酸甜之物,这山楂糕……怕是无福消受了,庄妃姐姐的心意,妹妹心领了。”
她拒绝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庄妃递着糕饼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太医叮嘱?哪有那么巧!她安插在舒宁宫的眼线明明来报,慕寒烟自入宫便未曾换洗。
好啊,怪不得皇上出巡回来便迫不及待地将人接回宫,直接封嫔,原来早在宫外便有了首尾,珠胎暗结! 一股混杂着被蒙蔽的愤怒与尖锐嫉恨的火焰瞬间烧遍了她的五脏六腑,她可以肯定,慕寒烟就是在找借口!她定然是有了身孕!
这个认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庄妃的心,一个苏酥还没彻底摁下去,又来了一个可能怀有龙种的慕寒烟!绝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
她悻悻地收回手,将糕饼放回碟中,强笑道:“原来如此,倒是本宫唐突了。”她眼珠一转,心下已有计较。
既然确定了,那就必须尽快动手!过几日的赏梅宴,就是最好的时机!
庄妃重新挂上那副雍容华贵的面具,目光扫过苏酥和慕寒烟,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说起来,过几日太后在梅园设宴,赏这晚梅最后的景致,太后娘娘可是特意嘱咐了,如今宫中位份最高的就是我们几个,苏嫔妹妹也晋位了,婉嫔妹妹又是太后跟前得力的人,这场合,你们二位可是务必都要到场,陪太后她老人家好好说说话,也让我们姐妹多亲近亲近,若是谁缺席了,太后娘娘怪罪下来,说我们不懂礼数,不敬长辈,那可就不好了。”
她刻意抬出太后,又强调了“位份”和“礼数”,直接将“缺席”拔高到了“不敬太后”的高度,这个理由,让一心避世的苏酥和性子清冷的慕寒烟,都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推脱。
苏酥心中猛地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庄妃这是打定主意要在赏梅宴上动手了,而且是要将她与慕寒烟一网打尽!"
苏酥背对着他们,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转身时,脸上已挂上了合乎规矩、却毫无热度的浅淡笑容,她缓步走向凉亭,步履从容,裙裾微漾,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标准。
“臣妾参见皇上,参见婉嫔姐姐。”她屈膝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眼神低垂,落在亭内光洁的青石地面上。
慕寒烟早已起身,微笑着还了半礼:“苏嫔妹妹不必多礼。”她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久闻其名的女子。入宫后,她从宫人窃窃私语中听闻过这位曾经的苏贵妃是何等骄纵跋扈,如何仗着太后宠爱横行六宫,可眼前这人,安静,恭顺,甚至带着几分疏离,与传闻中那个鲜活张扬、敢爱敢恨的形象,实在相去甚远,是传闻有误,还是……经被贬一事,她真的彻底变了?
“苏嫔妹妹也是来御花园赏景的?真是巧了。”慕寒烟声音温和,试图打破这略显凝滞的气氛,“方才皇上正赏臣妾用新进贡的云雾茶和这几样点心,妹妹若是不嫌弃,也一同坐下尝尝可好?”她指了指石桌上摆放精致的几碟糕点。
苏酥这才抬起眼帘,目光快速扫过石桌,也就是在这一刹那,与慕寒烟距离一拉近,看着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惊雷猛然在脑海中炸响。
前世,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过几日的赏梅宴!慕寒烟小产!
她最近沉迷于长信宫吃吃喝喝的安逸日子,竟将这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抛到了脑后!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多谢婉嫔姐姐美意。”苏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那臣妾就却之不恭了。”她需要观察慕寒烟,然后想办法避开即将到来的风暴。
见她应下,历千撤没说什么。
苏酥目光微垂,掠过那两个她此刻最不愿靠近的人,那抹明黄身影,是她前世痴恋与今生恨意的源头,多看一眼都觉心口滞涩。
她脚下不着痕迹地一转,选了离历千撤最远、靠近慕寒烟一侧的石凳坐下。心下冷然,此人虽占尽了他的恩宠,但上一世到底不曾主动出手害过自己性命,两害相权,暂且借她身边这片地方,避开那真正下令赐死她的人才最紧要。
她姿态优雅地敛裙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中修竹,却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历千撤一眼。
这种刻意的忽视,让历千撤心中的不悦更甚,他从她进入亭子起,目光就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他看着她低垂的、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她因紧张或无意识微微抿起的、泛着天然嫣红的唇瓣;看着她坐下时,那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和即便穿着宽松宫装也难掩的、起伏有致的玲珑身段。她比之前更美了,那种美褪去了浮躁和攻击性,像一颗被细心打磨后的珍珠,温润内敛,光华自蕴。
可她偏偏对他视而不见!
慕寒烟将一盏新沏的茶推到苏酥面前,浅笑道:“妹妹尝尝这茶,说是长在云雾山巅,一年也只得那么几两,入口甘醇,别有韵味。”
苏酥端起茶盏,指尖微凉,轻声道谢:“姐姐费心了。”她小啜一口,茶香清冽,确实好茶,只是此刻她心神不宁,再好的茶也品不出滋味。
“听闻妹妹近日在长信宫中静养,抄写佛经,可是还在为太后和皇上祈福?”慕寒烟状似随意地找着话题,实则也在小心试探,她总觉得这位苏嫔安静得有些过分,不像失宠妃嫔该有的怨怼,也不像欲擒故纵的做作。
苏酥放下茶盏,眼观鼻,鼻观心,答道:“臣妾不过是想静心思过,求内心安宁罢了,不敢妄言为太后、皇上祈福。”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妹妹过谦了。”慕寒烟笑了笑,又指着一碟做成梅花形状、晶莹剔透的点心,“这是御膳房新制的梅花糕,用的是去岁窖藏的梅花雪水,清甜不腻,妹妹试试。”
“谢姐姐。”苏酥依言拈起一块,小口吃着,点心确实精致可口,但她食不知味,总感觉历千撤的眼光若有似无的看着她。
历千撤一直沉默地喝着茶,目光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苏酥瞧,他看着她与慕寒烟客套疏离的对话,看着她安静用点心的侧影,看着她偶尔因风吹过而微微拂动的鬓发,她明明就坐在那里,离他不过数尺之遥,却仿佛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忽然想起从前,她总会抢他碟子里的点心,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会不顾礼仪地靠在他身边,哪怕他冷着脸推开,她下次依旧会凑上来。
而现在,她恭顺得很,对他总是想远离一样。
这种巨大的反差,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不深,却持续地传来微妙的痛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终于放下茶盏,瓷器与石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亭内看似和谐实则诡异的气氛,他看向苏酥,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嫔,这茶点,可还合你口味?”
他突然这样询问,让苏酥和慕寒烟都微微一怔。
苏酥不得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带着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愠怒?她心下茫然,自己又哪里惹到他了?
“回皇上,茶清香,点心甜美,皆是上品。”她垂下眼帘,恭敬地回答,依旧是那副挑不出错,却也毫无生气的模样。"
“苏酥啊苏酥……”他对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极轻地叹了一声,“你究竟……在想什么?”
殿外晚风拂过,带来几片枯叶,在青石地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就像那个如今让他捉摸不透的女子,在这九重深宫里,悄无声息地划下一道道令他困惑又忍不住探寻的轨迹。
罢了,将她留在长信宫也好,至少现在,她还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而不是出了皇宫消失不见。
这个念头让他微微一怔,随即,一抹自嘲的苦笑浮上唇角。
他是帝王,坐拥天下,何时竟需要为一个嫔妃的住处,如此辗转费神?
可偏偏,思绪就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她,飘向那双如今平静得让他心慌的眼眸,他想试图看清那深不见底的静默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晨光透过新换的软烟罗窗纱,温柔地洒在苏酥的脸上。她在舒软的被褥间醒来,触手所及皆是光滑如水的云锦,连帐幔上都绣着精致的百蝶穿花纹,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在如此舒适的环境中醒来。
起床梳洗过后,她步入外间,只见紫檀木圆桌上已摆了早膳,一盏冰糖燕窝粥冒着热气,旁边是四碟细点,蟹黄汤包皮薄如纸,翡翠烧麦碧绿可人,玫瑰酥饼层层起酥,还有一碟金丝卷子,另有一盅火腿鲜笋汤,两碟酱菜,并一壶新沏的龙井。
苏酥看着这些好吃的坐了下来,新来的宫女春桃站在苏酥旁边布菜:“娘娘请用膳”。
苏酥却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罢,这里留春兰和秋菊伺候便可”。
“是”,宫人们互相看了一眼后规矩地行礼后退下。
她立即朝两个丫头笑道:“快坐下,今日咱们好好吃一顿。”
秋菊早已眼睛发亮,盯着那笼蟹黄汤包直咽口水,春兰还守着规矩,但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秋菊吃了一个蟹黄包,满足的说:“娘娘,这蟹黄包可真香!”金黄的蟹油在她口中溢了满嘴。
苏酥喝了一口燕窝粥,清甜软糯,正是她从前最爱的口味,重生这些日子以来,不是清粥就是冷饭,此刻终于能好好享用一顿美食。
“这翡翠烧麦里头是虾仁和笋丁,鲜得很。”春兰给苏酥布了一个,又给秋菊夹了一个。
三人用完了早膳,撤下碗碟后,苏酥对春兰低声道:“你去打听打听,新来的那四个宫女、十二个太监,都是什么来路。”
春兰会意点头,悄声退下。
苏酥吃完饭便倚在窗边的摇椅上,随手拿起一本《九州风物志》,书页间描绘着江南水乡的柔美,西北大漠的壮阔,还有西南群山的奇秀,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书上描绘的图画,眼底泛起一丝向往。
午时将近,春兰才回来,见苏酥正舒服地窝在摇椅上看书,她放轻脚步走近。
“都打听清楚了?”苏酥见她回来放下书册,目光清明的看她。
春兰低声回禀:“打听清楚了,四个宫女里,春桃和夏荷原是浣衣局的,秋云曾在绣坊当差,冬雪是刚从别宫调来的,十二个太监中,有六个是内务府新挑的,四个从前在各宫当差,还有两个……”
她顿了顿,“是庄妃宫里拨出来的。”
苏酥眸光微凝,唇角却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果然如此。”她轻声道,“往后这些人都放在外殿伺候,看紧他们,你和秋菊贴身伺候便是。”
春兰郑重应下:“奴婢明白。”
正说着,午膳已经传了上来,比起早膳,这一餐更是丰盛异常。
先是四品前菜:胭脂鹅脯色泽鲜亮,酒酿清蒸鸭子香气扑鼻,火腿鲜笋汤清透见底,还有一碟糟鹌鹑。
接着是主菜八品:燕窝鸡丝、冬笋爆炒鸡、蟹肉双笋丝、葱椒羊肉、烩三鲜、焖黄鳝、炖鸡蛋羹、烧鹿肉。
另有点心四样: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松瓤鹅油卷、藕粉桂糖糕、奶油松酿卷酥。还有两样粥品:鸭子肉粥和红枣粳米粥。"
“春兰,秋菊,今日赏梅宴,恐生变故,若……若我今日之后,不幸被贬入冷宫,你们……可还愿跟随我?”
她的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清晨炸响,春兰梳头的手猛地一顿,秋菊更是惊得差点打翻手中的首饰盒。
“娘娘!”两人几乎同时跪倒在地,春兰仰起脸,眼中已带了泪光,语气却无比坚定:“娘娘何出此言!奴婢们自幼便跟着您,无论您是贵妃、答应还是……无论去哪里,奴婢们都誓死相随!绝无二心!”
秋菊也急忙道:“是啊娘娘!冷宫又怎样,只要有娘娘在,哪里都是奴婢们的安身之所!您别赶我们走!”
看着两个丫头急切而忠诚的模样,苏酥鼻尖一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冲散了些许寒意。她伸手将两人扶起,声音有些哽咽:“傻丫头,我怎么会赶你们走……我是怕连累你们,冷宫清苦,远非如今可比……。”
“奴婢不怕苦!”秋菊抢着说道,“只要能伺候娘娘,吃糠咽菜奴婢也心甘情愿!”
春兰也重重点头,眼神坚毅。
苏酥握住她们的手,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目光清亮而坚定地看着她们:“好!既然你们心意已决,那我苏酥在此向你们承诺,即便真有那一日,我们主仆入了冷宫,我也定会想办法,带你们离开这吃人的皇宫,去看外面的天地!”这不是安慰,而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若真到了那一步,冷宫便是她金蝉脱壳的起点。
春兰和秋菊虽不知她具体的“办法”是什么,但她给予的承诺,让她们心中很是激动,即使没有这个承诺她们也会照样追随。
用过早膳,天色已蒙蒙亮,苏酥刻意提早了许多出门,目的地并非梅园,而是太后的慈宁宫,她需得借请安之机,寻个由头,让太医“顺理成章”地出现在赏梅宴附近。
刚踏入慈宁宫,苏酥便察觉到一丝不同往日的沉寂,宫人们步履轻轻,面上带着些许忧色。
端嬷嬷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勉强的笑意:“苏嫔娘娘来了。”
“嬷嬷,太后娘娘可安好?我特来给太后娘娘请安。”苏酥心中升起一丝困惑。
端嬷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苏嫔娘娘有心了,只是……太后娘娘近日染了些风寒,有些咳嗽,精神不济,正在里头歇着呢。”
苏酥心头一紧:“可请太医瞧过了?”
“唉,”端嬷嬷面露难色,“太后不肯瞧,说是老毛病了,过几日自己就好了,老奴劝了几回,太后总是不听。”太后性子倔强,尤其不喜药石之苦,这是宫里都知道的。
苏酥一听,是真的着急了,太后年事已高,风寒可大可小,岂能硬扛?她也顾不得自己原本的打算了,立刻对端嬷嬷道:“嬷嬷,太后凤体要紧,怎能讳疾忌医?烦请您再去通传一声,就说苏酥忧心姑母凤体,已自作主张去请太医了,求姑母千万让太医诊一诊脉,也好让侄女安心。”
她的语气急切而真诚,端嬷嬷看在眼里,心中感动,点了点头:“婉嫔娘娘一片孝心,老奴这就去禀报。”
过了一会儿,端嬷嬷出来,引苏酥入内。太后正半倚在暖榻上,脸色确实有些疲惫,带着病态的潮红,偶尔低咳一声。见到苏酥,她勉强笑了笑:“你这孩子,一大早跑来做什么?哀家不过是咳两声,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苏酥快步上前,跪在榻前,仰头看着太后,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姑母!您身体不适,怎可硬撑?若是拖重了,叫侄女如何心安?”她是真心担忧,无论太后当初让她入宫,掺着多少前朝后宫的制衡与谋算,但从小到大,太后对她的疼爱和维护是实实在在的,这份亲情,她无法割舍。
太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真切的担忧,心中一软,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好了,多大的人了,还掉金豆子,起来吧,姑母答应你就是了。”
这时,太医也奉命赶到,仔细诊脉后,太医回禀道:“太后娘娘万安,只是偶感风寒,肺气略有不适,以致咳嗽,待微臣开几剂疏风散寒、宣肺止咳的汤药,好生调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听闻此言,苏酥和端嬷嬷才齐齐松了口气。
苏酥悬着的心放下大半,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另一个目的,她趁机对太后道:“姑母,您虽无大碍,但今日赏梅宴,园中风大,侄女实在放心不下,可否让这位太医随行在侧,万一您觉得不适,也好及时应对?”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免得……免得皇上和庄妃娘娘她们担心。”
她刻意提了皇上他们,有了这些理由也更加充足,可稍稍遮掩她的用意。
太后病中精神不济,见她如此细心周到,心中慰帖,也未多想,便点了点头:“难为你考虑周全。准了,就让太医跟着吧。”目的达成,苏酥心中稍定。她亲自伺候太后用了些清淡的早膳,又看着太后喝了小半碗太医开的药,待太后精神稍好些,才与端嬷嬷一左一右,小心地扶着太后,一同往举办赏梅宴的梅园走去。
阳光洒在宫道上,带来一丝暖意,却驱不散苏酥心头那越聚越浓的阴云,她挽着太后的手臂,感受着长辈的温暖,目光却已投向梅园的方向。
那里,一场精心策划的风暴,正等待着她。
扶着太后走在梅园的路上,宫道两旁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太后因着病体初愈,脚步有些缓慢,苏酥也乐得配合,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那即将成为是非之地的梅园,只想这样一直走下去,便可以不用面对了。
沉默了片刻,太后轻轻拍了拍苏酥挽着她的手,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酥酥,上次,哀家没能帮你出宫去,你心里,可有怨着姑母?”
苏酥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真诚:“姑母,酥酥从未怨过您,是酥酥从前不懂事,任性妄为,让您操了不少心,如今这样也挺好。”
她说的是真心话,虽然离宫之梦暂时破碎,但她也看清了许多事,不再是从前那个只知沉溺情爱的傻姑娘。
太后侧首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恬淡,不似作伪,心中稍慰,叹道:“你能这样想,哀家就放心了,皇上既然晋了你的位分,说明他心里还是有你的,你如今既在宫中,便安下心来,好好伺候皇上,若能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生下皇子,日后……也就有了倚仗,便可高枕无忧了。”
太后的语气带着殷切的期望和一丝身为长辈的考量,苏酥听着,心中却是一片苦涩,生下皇子?高枕无忧?
姑母,您可知,或许就在今日,就在眼前,您寄予厚望的另一个皇嗣就可能遭遇不测,而您眼前的侄女,很可能再次成为众矢之的,被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到那时,您还会信我吗?还会觉得皇上心里有我吗?
她无法将这些话说出口,只能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酥酥明白。”
说话间,梅园已近在眼前,虽是晚梅,但因园中精心栽培了不同品种,此刻仍有不少梅树缀着或红或白的花朵,在料峭春寒中傲然绽放,冷香浮动,众嫔妃早已到了,见到太后驾临,纷纷上前行礼问安,一时间钗环摇曳,步摇脆响,笑语嫣然,表面上倒是一派和谐景象。
太后强打着精神,受了礼,又说了几句“春色怡人,尔等一同赏玩便是”的场面话,便由端嬷嬷扶着到主位的暖亭中歇息了,众妃也依言四散开来,三五成群地赏花说笑。
苏酥刻意选了个疏离于人群、却能纵观全场的僻静角落站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她很快就看到了宁王妃庄姝苒。
她独自一人站在一株白梅下,眼神空洞,脸色比那白梅还要惨淡几分,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她不像来赏花的,倒像是来受刑似的。
这时,春兰悄悄凑近苏酥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如您所料的一样,咱们宫里那个原先在庄妃娘娘处当过差、后来分来长信宫的小太监小路子,鬼鬼祟祟地潜入了您寝殿内,在衣柜附近转悠,被秋菊撞见了,他支支吾吾说是去打扫,秋菊已命人先拿下扣在偏房。”苏酥眸光一凛!庄妃宫里出来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潜入她寝殿,是想像上一世一样栽赃给她!定是想将那些害人的东西偷偷放在她这里!
“做得好。”苏酥立刻低声吩咐,“你找两个绝对可靠、手脚利落的人,严加看管,不许他接触任何人,也不许他传递任何东西!仔细搜搜他身上和住处!等宴席散了,我亲自回去问话!”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安排。”春兰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即使抓到这个小路子,也无法给他定罪,说他是庄妃指示的,只要他不承认,反倒像是她自己在栽赃给庄妃,只能等会回去审完他再看情况了,就是不知她还有没有机会回长信宫了。
刚处理完这桩意外,苏酥便见慕寒烟缓步向她走来,这一世,因着之前的几次接触,她们之间的关系虽谈不上亲密,但远比前世那种针锋相对要缓和得多,起码她如今可以心平气和的跟婉嫔交谈。
“苏嫔妹妹也在此处赏梅?”慕寒烟声音依旧清淡,但语气平和。
苏酥敛衽回礼:“婉嫔姐姐安好,这处的红梅开得晚,倒是别有一番风骨。”她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自然,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庄妃的目标是慕寒烟,她靠近自己,不是好事,苏酥不欲与她过多接触,想再客套两句便寻个由头离开这是非的源头,贸然远离她也不合情理,毕竟她前几日帮过我。
两人就着梅花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而远处,白梅下的宁王妃看着并肩而立的苏酥和慕寒烟,看着慕寒烟那尚不明显却已能看出几分柔和的腰腹曲线,眼中挣扎更甚。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个冰冷坚硬的金丝香球,指尖颤抖,她失去了儿子,痛彻心扉,可若她今日真按长姐说的做了,害了婉嫔的孩子,一旦事发,这不仅是她一个人的罪过,还会连累王爷!王爷待她那样好……她不能……她不能为了报仇,把王爷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想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悄悄地将那香球往袖囊深处塞了塞,彻底绝了动用它的念头。
一直暗中观察着宁王妃的庄妃,看到她这番退缩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轻蔑和狠毒,果然是个不堪用的废物!歌姬生的孩子,就是上不得台面,心慈手软,难成大事!还好,她早就留了后手!
她的目光转向正与苏酥说话的慕寒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时候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与苏酥说没几句话的慕寒烟忽然蹙紧了眉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小腹,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婉嫔姐姐,你怎么了?”苏酥心中一惊,立刻上前虚扶了一下,但谨记着避嫌,并未真正触碰到她。
“我……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腹中有些坠痛……。”慕寒烟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和困惑,她的身子一向很好,为何突然?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苏酥心头狂跳,来了!庄妃果然自己动手了!还是没躲过,她立刻扬声,语气急切却并不慌乱:“快!太医!快去请太医!太后娘娘,婉嫔姐姐身子不适!”
一直候在太后暖亭外不远处的太医闻声,立刻提着药箱快步奔了过来,苏酥在他过来的同时,已主动向后退开了几步,与慕寒烟保持着明显的距离,目光清澈地看着太医上前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