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赶慢赶,苏酥终于到了慈宁宫外。她轻抚胸口定了定气息,才缓步迈入殿内。
殿中早已珠环翠绕,暗香浮动,众嫔妃分列两侧,却唯独不见新人慕寒烟的身影。庄姝宁斜倚在紫檀雕花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玉镯,见苏酥进来,便故意抬了抬下巴,声音如碎玉般掷地:
“哟,这不是苏答应么?慈宁宫的规矩,难不成苏答应还当自己是贵妃娘娘,要我们众人等着不成?啧,看来这宫规,倒是越发生疏了。”
她尾音轻挑,眼角眉梢尽是讥诮。
殿前众妃三三两两聚着,面上含笑,眼底却藏不住讥诮之意,一道道目光如暗针般扎向缓步而来的苏酥,却见她虽只一袭素淡答应服饰,却似空谷幽兰,不染纤尘,青丝未缀珠翠,玉容不施脂粉,偏偏那张脸如月华凝就——眉若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潋滟,鼻梁秀挺如琢,唇色天然浅朱,连眼尾一粒小痣都恰到好处,平添几分清冷风致。更难得那身段,腰肢纤细若柳,行走时如弱风扶步,引得众人心头暗妒,连呼吸都不由一滞。
柳昭仪倚在廊柱边,指甲深深掐进绢帕,眸中闪过嫉恨之色,从前高高在上的贵妃,如今虽落魄至此……可这张脸,终究还是刺眼得很。
若在前世,苏酥定已反唇相讥,可如今她只垂眸不语,将一切锋芒敛于心底。横竖是在太后宫中,庄姝宁再嚣张也不敢太过放肆,她只想安然度日,静待离宫之期,不想与这些人多做纠缠。
庄姝宁见她默不作声,自觉被轻视,又扬声道:“苏妹妹既已迁居长信宫,也该学着守规矩,今日姗姗来迟,莫不是连请安的时辰都忘了?”她底气十足,全因背后有个当朝太傅庄士杰这样的父亲,那位历经两朝、助先帝与今上清除外戚的重臣,正是这份家世,让她一入宫便获封妃位。
紧随其侧的宋贵人见状,立刻点头附和,语带讥诮:“若不是忘了时辰,那便是存心怠慢,不将宫里的规矩放在眼里。”宋贵人父亲不过是兵部一名从五品的员外郎,全凭依附庄家才得以立足,她入宫后的每一步,自然也唯庄妃马首是瞻,且之前苏酥罚跪她数次,昨日之仇犹在,她找到机会自然要落井下石。
苏酥却不慌不忙,从容福身一礼,声线清泠如水:“庄妃娘娘说笑了。妹妹初居长信宫,宫道曲折,一时不熟,故而迟了片刻,若有冲撞之处,还望姐姐海涵。”
庄姝宁一怔,没料到她竟如此平静,且恪守有礼,她咬了咬牙,索性撕破脸道:“哼!你谋害宁王之子,还有脸来慈宁宫?依我看,你该自行请罪,去庙里为小世子诵经祈福才是正理!”
话音未落,一道威严的声音自内殿传来:
“何人在此喧哗?”
众人闻声一凛,齐齐噤声俯首:“太后娘娘万福!”
一边的柳昭仪从苏酥进门就一直看着,她轻蹙眉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绢帕,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这庄妃,当真沉不住气!她原想今日定能瞧见苏酥伏低做小的窘态,谁知庄姝宁这般迫不及待地发难,反倒让太后出面搅了局……这一场好戏就这样没了。
太后缓缓入座,凤目微阖,指尖轻揉额角,语气带着几分倦意:“一大清早的,吵吵嚷嚷像什么话?都坐下罢。”
庄姝宁抿了抿唇,将嘴边更多刻薄的话咽了回去。太后方才出言打断,回护之意已十分明显,她刚解了禁足,若在此刻太过咄咄逼人,只怕立刻又会被太后抓住错处,得不偿失。
横竖苏酥经此一事,想来大势已去,皇上心中芥蒂已生,今后难再翻身。眼下,已不值得她再多费心神,赔上自己的安稳。
只是……
她目光幽冷地掠向殿门,唇角无声一勾,心中阴鸷。
那个刚入宫便夺尽风头的婉嫔,才是她现在真正该对付的人。
她们刚坐下,便听到:
“婉嫔娘娘到——”
太监尖细的唱报声划破殿中寂静,众人纷纷侧目望去。
只见慕寒烟身着素衣款步而入,衣袂轻扬,宛若谪仙临世。
苏酥微微怔住——前世那个令帝王倾心的女子,今生依旧这般清冷出尘,不染凡俗。
殿内众妃的目光霎时如冷箭,齐刷刷刺向慕寒烟。她们嫉她恨她,恨她一入宫便独占圣宠,恨她让皇上的目光再度从六宫身上移开。
庄姝宁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这女子虽不及苏酥明艳夺目,可那身淡雅气质,也叫人如鲠在喉。"
烛火在精心修缮过的殿内投下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冬夜的寒凉,苏酥赤足踏在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上,走到紫檀木圆桌前,端起那盏温热的牛乳,白玉般的瓷杯捧在掌心,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她轻轻啜饮一口,醇厚的奶香在唇齿间弥漫,安抚着思绪。
角落里的银丝炭盆烧得正旺,上好的红罗炭不见半点烟尘,只释放出融融的暖意,将整个内殿烘得如同暖春,这与不久前在耳房与秋菊挤在硬板床上、靠着劣炭微弱热量取暖的境况,简直天壤之别。
她踱回窗边的美人榻,身上那件云锦寝衣光滑如水,贴合着身躯,勾勒出窈窕的腰肢与起伏的曲线。
窗外,夜空如洗,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清辉遍洒,连宫墙冰冷的轮廓似乎都柔和了几分,月光透过新换的软烟罗窗纱,在她身上笼罩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她靠着窗棂,任由微凉的夜风拂过面颊,带来一丝清醒,殿内的温暖富足,殿外的月华清冷,仿佛是她此刻心境的写照,重活一世,她曾以为看透了那人的凉薄,只想远远逃离,求一个自由身,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晋封,这超出份例的优渥待遇,像一张柔软而坚韧的网,将她重新笼在这深宫之中。
历千撤,他究竟意欲何为?
是因查明宁王世子之事另有隐情而心生补偿?还是……依旧视她为一枚有用的棋子,用来平衡太后与庄妃的势力?抑或,仅仅是因为她那日决绝的离宫之念,触动了他帝王不容挑衅的权威?
她轻轻晃动着杯中剩余的牛乳,看着那圈圈涟漪,前世她定会为这突如其来的恩宠欣喜若狂,绞尽脑汁揣摩圣意,试图抓住这丝以为的偏爱,而今,她只觉得疲惫,这九重宫阙里的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比那窗外的月光还要难以把握。
“也罢。”她将最后一点牛乳饮尽,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既然暂时无法挣脱,那便顺势而为,这嫔位的份例,这舒适的居所,总好过在冷宫中挣扎求生,至少,此刻的温暖是真实的,口中的甘醇是真实的,身边忠仆的陪伴是真实的。
她抬眸,再次望向那轮明月,目光渐渐变得沉静,如同深潭,波澜不惊,目前既已无法出宫,那便不再徒劳挣扎,空耗心神,这重重宫阙,固然是牢笼,却也是她余生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与其在无望的逃离中碰得头破血流,不如就在这方天地里,为自己寻一条最稳妥的活路,她需得更谨慎,更清醒,积蓄银钱,培植可信之人,暗中查探父兄身边隐患,以及,庄妃与宁王府之间那令人费解的关联。
从此,她便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长信宫,不争不抢,不怨不尤,若命运垂怜,能让她平平安安活到陛下百年之后,得一太妃之位,在宫苑一角静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了此残生,倒也算是另一种不错的结局了。
殿内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显夜深人静,她将空杯置于一旁,拉紧了身上轻暖的锦被,无论明日有何风雨,至少今夜,尚有暖室、安寝,与这一窗明月清辉相伴。日子安稳平静惬意的过着,长信宫的小厨房里,今日飘出了一股格外诱人的焦香,这香气霸道而温暖,甚至盖过了殿内新换的檀香,引得廊下当值的小太监都忍不住悄悄吸了吸鼻子,往里面瞧去,一副要流口水的模样。
殿内,苏酥面前的紫檀木嵌螺钿八仙桌上,正中摆着一个特制的银丝炭炉,炉内红炭烧得正旺,架上那只肥嫩的羊腿已被烤得滋滋作响,油光发亮。
御膳房的大太监亲自来布菜,满脸堆笑地介绍:“娘娘,这是今早才从京郊皇庄送来的小羔羊,顶鲜嫩,先用西域香料和果酒腌了整夜,再以果木慢火熏烤了两个时辰,您瞧这皮,脆而不焦,里头肉汁儿都锁住了呢。”
只见那羊腿外皮被烤得金黄酥脆,泛着迷人的琥珀光泽,上面均匀地撒着孜然、辣椒粉和些许胡麻,油脂受热后不断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滋啦”的悦耳声响,激起阵阵混合着肉香、果木香与辛香的浓郁烟气,光是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苏酥听他说着,然后瞧着眼前的羊腿已经饿了。
春兰手持一柄银质小刀,动作娴熟地片下外层烤得焦香四溢的肉片,露出内里粉嫩细腻、饱含汁水的羊肉,她将第一盘切得薄厚均匀、带着完美焦边的肉片放在苏酥面前。
“娘娘,您尝尝,说是蘸这特调的西域酱料风味更佳。”秋菊在一旁,将一个小巧的琉璃盏推近,里面是浓稠的酱汁,散发着异域的酸甜气息。
苏酥执起银箸,迫不及待的夹起一片,先空口尝了原味,羊肉入口,先是感受到外皮的微脆和香料强烈的冲击力,随即是内里羊肉的极致鲜嫩与丰腴汁水,果然毫无腥膻,只有满口的鲜香,她又依言蘸了点酱料,酸甜的滋味立刻唤醒了味蕾,让肉的鲜美更上一层楼。
她又尝了旁边搭配送上来的芝麻烧饼,那烧饼烤得热腾腾、外酥内软,面香扑鼻,她亲手将那烧饼从中间横着剖开,夹入几片烤羊肉,再配上一小撮解腻的酸黄瓜条和几丝新鲜的紫苏叶,然后送入口中,麦香、肉香、焦香、酸脆感与紫苏的清新在口中轰然炸开,交织成一种令人无比愉悦的复合滋味。
除了主菜烤羊腿,桌上还摆着几样清口的小菜:一碟糖拌西红柿,红艳艳的番茄片薄如蝉翼,撒着晶莹的白糖,宛如红玉缀雪,酸甜开胃;一碟凉拌三丝,胡萝卜、青笋、豆干切得细如发丝,淋着香醇麻油,清爽可口;还有一小碗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汤面飘着几粒翠绿的葱花,鲜香扑鼻,正好润泽吃了烤肉后略显干渴的喉咙。
秋菊在一旁看得直咽口水,苏酥见状,眉眼弯弯地笑了,让其他宫人退下,示意春兰也给她们俩各自片些肉,就着烧饼吃,主仆三人围坐着,虽不言不语的吃着,殿内却弥漫着一种安心享用的暖意与融洽。
苏酥胃口颇佳,就着烧饼吃了小半盘羊肉,又喝了一碗鱼汤,觉得浑身都暖洋洋、懒洋洋的,饱腹带来的困意也随之涌了上来,剩下的羊腿她让春兰分发给其他宫人吃。
撤下膳桌后,她踱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早春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早已安置好了她惯用的铺着厚厚软垫的躺椅和一张小几,几上放着那本翻到有褶皱的《九州风物志》和一壶刚沏的、温热的茉莉香片。
她舒舒服服地躺下,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拿起书,翻至描绘西北边塞的篇章,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风卷黄沙,驼铃悠扬……,字句虽壮阔,却终究隔着一层纸。
她努力想象着那无垠的瀚海,风过处,沙丘如浪;仿佛听见商旅驼铃,声声断续,回荡在天地之交。想着想着,书本上的字迹开始模糊,眼皮渐渐沉重,那本《九州风物志》终于从手中滑落,轻轻掉在了铺着绒毯的地上,而她已在暖阳与饱食的双重作用下,沉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极沉,无忧无扰,直到西斜的阳光变得有些晃眼,透过眼皮感受到一片橙红,她才悠悠转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觉得腹中饱胀之感仍未消散,甚至觉得腰间那根束带的似乎比往日紧了些许,勒得她有些不舒服。
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愈发纤细却因饱食而略显圆润的腰腹线条,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般吃了睡,睡了吃,醒来便是躺着看闲书、晒太阳,再在这长信宫里待下去,怕是真的要养成一只无所事事的米虫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却也并无多少焦虑,反而有种认命般的坦然,毕竟,做个无忧无虑的“米虫”,比之前那步步惊心、痴缠怨妒的日子,不知要安宁多少倍。"
“婚事?”王氏立刻来了精神,身子不自觉地前倾,“是哪家的千金?”
听苏沐风说拒了兰家的亲事,二房夫妇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骇人的事情。
“纪之啊,不是二叔说你,”苏茂林摇头叹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兰家这样的亲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怎么就拒绝了呢!”
王氏也忙不迭帮腔,声音尖细:“是啊,兰小姐虽然性子骄纵了些,可身份尊贵啊!若是攀上这门亲事,对咱们苏家、对宫里的酥儿都有好处。说不定……说不定还能在皇上面前为酥儿美言几句呢!”她自以为聪明地补充道,却不知这话听在苏沐风三人耳中何等刺耳。
苏纪之面无表情地听着,一言不发,仿佛他们谈论的是与己无关的事情。
二房夫妇说了很久见说不动苏纪之,又坐了片刻,说了些规劝的话,便悻悻离去。
送走二房,唐婉卿轻叹一声,眉间笼上轻愁:“这下,咱们可把长老和二房都得罪了。”
苏沐风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温声道:“怕什么?只要我们自己过得舒心,比什么都强。”
苏纪之声音沉稳有力地道:“母亲放心,儿子定会凭自己的本事出人头地,让妹妹在宫中有所依仗。”
夕阳西下,他们又说了会体己话,一起用了晚膳,暖黄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处。用完了饭,苏纪之才离开。
而在二房的院落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哼,不过是复位嫔位,就狂成这样!”王氏愤愤地绞着帕子,终究没舍得摔那盏新沏的雨前龙井,“他们大房倒是清高,连兰家的亲事都敢拒!先前长老们想推我们月姐儿进宫,偏被太后按下了,如今若能攀上兰家这门贵亲,咱们整个苏家都能更上一层楼,月姐儿往后议亲,选择的余地也大不相同,便是嫁入公侯之家、甚至将来顶了苏酥的缺……也未必不能想!如今可好,全被他们大房给耽误了!一家子都是目光短浅的!”
她话音未落,珠帘微动,一道纤细的身影僵在门口,正是他们的女儿苏临月,她本是来请晚安,不意将母亲那充满不甘的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苏临月那张与苏酥三分相似,却也只能说清丽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随即涌上的是难以掩饰的屈辱和更深切的嫉恨。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绣帕,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又是苏酥!什么都让她占尽了风头,不仅自己进宫之路受阻,如今她兄长更是挡了她凭借家族之势高嫁的路!
苏茂林阴沉着脸,眼神鹜鸷:“大哥这是仗着女儿得势,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了。”苏茂林如此嫉恨,是因为他自己年轻时读书就不行,后来求了太后,但也只给了他一个九品的刑部司狱,娶的妻子苏氏虽然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但是岳父的官职也是不高,只是个七品官,家中也清贫,无法为他带来官位和钱财,所以他十分嫉妒苏沐风且也自卑,觉得苏沐风比他不紧长得俊朗还有才华和富有。
“等着瞧吧!”王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带着十足的恶意,“宫里的恩宠来得快去的也快,等他女儿再失势的时候,看他们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而被嫉恨的大房主屋内,却是温馨宁静。
唐婉卿正在暖炕边就着明亮的烛火绣着一个香囊,针脚细密,是苏沐风惯用的松柏纹样,苏沐风虽拿着书,目光却大多时常落在妻子身上,见她揉了揉脖颈,他便放下书卷,走到她身边。
“夜深了,仔细眼睛。”他声音低沉温柔,伸手便将她手中的绣活轻轻拿开。
唐婉卿抬眼看他,烛光下眼角细微的纹路也显得柔和动人,她今年不过三十五岁,因保养得宜,面容依旧娇美如昔,此刻在暖黄的光晕里,更添几分温婉风韵。苏沐风心中一动,俯身便将她打横抱起。
“老爷!”唐婉卿轻呼一声,脸颊瞬间飞红,手却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夫人劳累辛苦了,”苏沐风抱着依旧轻盈的妻子,稳步走向内室的床榻,眼中含着促狭的笑意,“为夫抱你去安歇。”
红烛帐暖,一室春意悄然弥漫。
柏轩院内,苏纪之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宫城的方向,目光沉静而坚定。
妹妹,你在宫中可还安好?放心,兄长必当奋进,绝不成为你的负累。
夜色渐深,苏府的灯一盏盏熄了。
唯有大房的院落里,那盏温暖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而在遥远的宫城内,苏酥正倚在长信宫的窗边,望着天边的明月,清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爹,娘,哥哥,苏酥很想你们,但愿这缕清风,能將女儿的思念与安好的消息,一并捎去。"
婉嫔任凭庄妃言语机锋,始终容色清淡,不见波澜,太后目光如细针刺向她,声线清泠似覆冰绸缎:“婉嫔,你既得圣眷,当时时谨记‘独木不成春’之理。哀家盼你能劝皇上雨露均施,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婉嫔依旧神色淡漠,只平静应道:“臣妾谨记太后教诲。”
庄妃见目的已达,唇边不禁浮起一丝得色。婉嫔终究不是太后嫡亲的侄女,太后自然不会多加回护,任她独占恩宠。
礼毕众人散去,太后微侧凤首,对身旁端嬷嬷缓声道:“这些日子瞧苏酥,怎竟似敛了所有锋芒,可是先前罚得重了?”
端嬷嬷躬身答:“许是苏答应经事之后,深知进退,不再似往日那般任性了。”
太后轻叹,语带怜意却不失威严:“她自幼在哀家身边长大,冷落这些时日,也够了。若她真有志于后位,便须明白,帝王之心从不专属于一人,若再执拗下去,才是自断前程。”
端嬷嬷会意,恭顺应和:“太后慈心远虑,苏答应定能体会您的苦心。”
…………
元年腊月二十九,除夕已至。苏酥正低头绣着帕子,春兰在一旁几度欲言又止,终是轻声道:“小主今年……怕是不能赴夕宴了,不如奴婢煮些饺子,咱们自己在屋里过个年可好?”
苏酥指间银针未停,她本就不喜夕宴,往年陪在太后身边时,只见嫔妃们争奇斗艳,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博历千撤一顾,暗里的较劲比台上的歌舞更累人,连口安生饭都吃不上,思及此,她唇角微弯:“如今这样挺好,倒也清静,你去让小安子备些食材来,我同你们一块包饺子。”
春兰见小主如此不在乎,顿时眉眼舒展:“奴婢这就去办。”话音未落,秋菊更是高兴得已像只雀儿似的蹦到门前:“让我去!我跑得快!”说着便一溜烟没了影。
苏酥与春兰对视一笑,眸中俱是暖意。
暮色渐沉,金晖漫过窗棂。三人围坐案前,素手纤纤,不一会儿竹帘上便排满了元宝似的饺子,苏酥忽然轻笑,指尖在某只饺子上轻轻一按:“这里面,我藏了枚银钱。”春兰会意,又悄悄往几个饺子里塞了铜板。
“今年谁吃到银钱,便是最有福气的。”苏酥眼波流转,掠过一丝狡黠,秋菊早已笑弯了眼,手下动作越发轻快,蒸腾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三人含笑的面容。
氤氲水汽中,苏酥有些恍惚,她想起幼时跟在太后身边,那位威严的妇人一面教她为后之道,一面命人传授厨艺,“要拴住男人,先得拴住他的胃。”太后的话言犹在耳。但那时她亲手熬的汤、做的点心,送到历千撤面前,也不过换得一句“尚可”。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三人围坐开动,苏酥低头搅动着碗中白玉似的元宝,心中默祷:“愿来岁能挣脱樊笼,愿父母安康,所念之人皆顺遂。”正想着,齿间轻轻一硌——竟是那枚藏着银角的饺子。她唇角刚扬起笑意,却瞥见一旁的秋菊鼓着腮帮,正努力把三四个饺子一齐塞进嘴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活像只贪嘴的松鼠,那想吃到银角的模样,叫人忍俊不禁。
苏酥忍不住笑出声来,眼角泛起细碎水光,在烛下如晨露缀于杏花,她生得极美,鹅蛋脸莹润生辉,远山眉含黛,春水眸漾波,此刻烛影摇红,更衬得腮边梨涡浅现,平添几分娇憨,秋菊看得痴了,连咀嚼都忘了。除夕宴上,嫔妃们分坐两侧,个个都望着高台之上端坐的帝王,他身姿挺拔,眉目清冷,台下舞姬彩袖翻飞,却似乎未能入他眼中,往年的除夕宴,总有苏贵妃在他身边笑语盈盈,而今那位曾独占恩宠的女子已被贬为答应,连列席的资格都不再有。众妃见状,无不精心装扮,盼着能在这盛宴上分得一丝圣眷。
太后目光扫过全场,忽然停在那个空置的位子上:“皇上,婉嫔刚入宫,怎可连除夕宴都缺席了?”历千撤执起酒杯一饮而尽,淡淡道:“她身子未愈,朕准她在宫中休养。”太后蹙眉不语,这婉嫔才入宫不久,皇上就给予如此多的特例,连当年对苏酥都不曾这般纵容,实在有违宫规,看来他确实很喜欢这个婉嫔。
历千撤环视殿内,忽觉席间空荡,转向沈高义:“苏答应为何不在?”沈高义连忙俯身:“回皇上,答应位分低微,按制不得参宴。”
檀香袅袅中,那个空缺像在他心里少了什么。历千撤摩挲着手中鎏金酒爵,忽然觉得御酒失了滋味——从前嫌她太过缠人,后来逐渐怨她恃宠而骄,每每见她总要皱眉,如今宴席盛大,却像少了最重要的点缀,那日将她贬为答应,是不是罚得过重了些?此刻她是在宫中赌气不眠,还是已经含泪睡去?他望着窗外那轮冷月,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滑动。
近日战事顺利,美酒佳肴当前,他却提不起兴致,庄妃见他心神不属,暗想不知又是哪个狐媚子勾走了皇上的心思,贵妃已失势,那便只能是婉嫔了,她轻咬朱唇,她不能再让另一个女人入他的心,于是端着酒杯起身媚眼看向他:“皇上,臣妾恭贺战事告捷,愿皇上龙体康健,太后福寿绵长。”
历千撤的目光落在庄妃身上,冷眼看她,她刚失了外甥,却还有心思在宫宴上争宠?着实可疑。他举杯浅酌,算是回应。众妃见状,纷纷上前道贺,殿内一时笑语喧哗。
柳昭仪见圣上面色尚可,便壮着胆子起身,欲献舞助兴,盼着能在除夕夜得皇上一分青眼:“皇上,值此良宵,臣妾愿献舞一曲,为陛下与太后添彩。”
历千撤静默地望着她,未置可否,太后见皇帝未开口也未反对,便微微颔首准了。
庄妃顿时目含愠怒,冷冷盯着柳昭仪,又一个不知分寸的,小小昭仪,也敢在她面前卖弄风骚!
柳昭仪换上舞衣,在殿中翩翩起舞,纤腰如柳,雪肤隐现,随着乐声柔柔扭转,一双含情目不时望向御座之上的历千撤。
历千撤看到此舞蹈,却恍惚想起,苏酥也曾为他跳过舞,那时的她,无裸露寸肤,只一记眼神缠上来,便如春丝绕指,媚意蚀骨,她的舞步是为他一人设下的罗网,每一个回旋都似在邀请,让他舞未过半,便已将她揽入怀中……那一夜春宵帐暖,直至天明。
回忆涌来,历千撤再难安坐,向太后以体倦为由告退,起身离席。
正舞至高潮的柳昭仪见皇帝骤然离去,脸色霎时惨白,羞窘难当,却仍强撑着将一曲舞完,只是舞步已乱,姿态僵硬。
众妃见皇上拂袖而去,知今夜又无望承恩,皆暗自失落,庄妃更是银牙暗十分不甘,目送历千撤背影,眼中寒光闪动,定是婉嫔那个狐媚子,又将皇上勾了去!"
去年春猎时,苏纪之一身戎装,策马穿过校场,阳光照在他俊美的侧脸上,竟让看台上的兰昭安看痴了去,从那以后,这位眼高于顶的千金小姐,便对苏家这位公子上了心。
然而苏纪之对兰昭安却并无好感。
他见过那位兰小姐当街鞭打下人的模样,也听闻过她因一点小事就责罚婢女的传闻,这样骄纵的性子,实在不是他心中良配。
“多谢长老美意。”苏纪之起身,恭敬却坚定地行了一礼,“只是孙儿暂无成家的打算。”
苏启明的笑容僵在脸上:“这是为何?兰家这门亲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唐婉卿轻声开口:“长老,孩子们的婚事,还是该问问他们自己的意思。”
“糊涂!”苏启明猛地拍案,“这是多好的机会!与兰家联姻,对苏家、对酥儿在宫中的地位都有好处!”
苏沐风沉声道:“长老,苏家不需要靠卖儿鬻女来换取前程。”
“你!”苏启明气得胡子发抖,“你这是要让纪之重蹈你的覆辙吗?当年你执意娶商贾之女,让苏家错过了多少机会!如今难道还要纵容儿子任性?”
这话说得极重,这等于在看不起唐婉卿的出身,唐婉卿的脸色瞬间白了。
苏纪之上前一步,挡在母亲身前,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那双继承自母亲的桃花眼里却凝着寒霜:
“长老此言差矣,父亲娶母亲,是真心相爱,何错之有?孙儿若要娶妻,也定要娶一个心意相通的女子,而不是为了家族利益,娶一个骄纵蛮横之人!”
“你、你说兰小姐骄纵蛮横?你莫要胡说。”苏启明显然不想相信他说的话。
“去年腊月,兰小姐因婢女打翻一盏茶,就命人将其打得半死,这样的女子,孙儿无福消受。”苏纪之冷冷道。
苏启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纪之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猛地起身:“好!好得很!你们大房如今有了嫔位娘娘撑腰,就不把家族放在眼里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说完便拂袖而去。
送走怒气冲冲的长老,厅内一时寂静。
唐婉卿有些担忧地看向儿子:“纪之,你方才是不是有点冲动了些?”
“娘不要担心,儿子不后悔。”苏纪之语气坚定,“若要儿子娶那样的女子,还不如一辈子不娶!”苏沐风却笑了,拍拍儿子的肩膀:“有骨气,我们苏家的男儿,就该有这样的志气。”
他转头看向妻子,目光温柔:“当年我娶你,这些年来家族闲言碎语不断,我们还不是很幸福?自己喜欢才最重紧。”苏沐风想让她不要把刚才长老的话放在心上。
唐婉卿嗔怪地看他一眼,眼底却漾着蜜意,轻轻推了他一下:“当着孩子的面,胡说些什么。”
这时,管家又来禀报,二房的人过来了。
苏沐风的弟弟苏茂林带着他妻子王氏走了进来,脸上堆着虚假的笑意。
“恭喜大哥,贺喜大哥!”苏茂林拱手道,声音刻意拔高,透着股虚浮的热络,“听说酥儿复位嫔位,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王氏也笑着附和,眼角细密的纹路都挤在了一起:“是啊,我们一听消息就赶紧过来了,酥儿这孩子从小就有出息,我就知道她肯定能重得圣心。”
这话说得漂亮,可谁都知道,苏酥被贬这些日子,二房从未来看过一次。
唐婉卿淡淡应着,吩咐下人看茶,笑意不达眼底。
苏茂林四下打量着陈设清雅却处处透着不凡的正厅,眼中心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意,大嫂唐婉卿虽然出身商贾,但是是江南首富富商之女,嫁妆之丰厚在京中都是出了名的,即便前阵子酥姐儿在宫中暂时失势,大房靠着她母亲的铺子源源不断的收益,日子也过得远比他们二房宽裕滋润,如今侄女复位嫔位,这大房的底蕴,更是让他们望尘莫及了。
“方才我看见大长老气冲冲地出去,”苏茂林试探着问,小指无意识地掸着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快?”
苏沐风执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纪之的婚事,意见不合罢了。”"
庄妃冷哼一声,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万一事发,所有线索,自然会指向本宫那位‘爱子心切’、‘悲痛欲绝’,以至于铤而走险、身怀异香报复泄愤的好妹妹,宁王妃,这香,可是独一份的‘心意’呢。”
迎春心中一颤,垂下头:“娘娘英明。”
庄妃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外面阳光再好,也照不进她那双被权欲和仇恨填满的眸子。
赏梅宴,必将是一场血色盛宴。
庄姝苒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宁王府的。
长姐庄妃那冰冷刺骨的眼神,那塞入手中、散发着极淡又诡异幽香的金丝香球,还有那些算计的话语,都像梦魇一样缠绕着她。
她浑浑噩噩地穿过熟悉的回廊,连下人们的请安都置若罔闻,直到一个温和而带着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苒苒?”
她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站在正院的门廊下,宁王历千帆不知何时已来到她面前,正微微蹙眉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清浅笑意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关切。
“王爷……。”庄姝苒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
历千帆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触手一片冷汗,他眉头皱得更紧,牵着她走进温暖的内室,扶她在铺着软垫的榻上坐下,又亲手斟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
“手怎么这样凉,脸色也这么差。”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显而易见的疼惜,今日她去宫中,定是想起了晟儿。
“可是……又想起晟儿了?”提到早夭的幼子历文晟时,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带着难以愈合的伤痛。
听到儿子的名字,庄姝苒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她没有回答,只是放下茶盏,猛地扑进历千帆的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历千帆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心中亦是酸楚难言,丧子之痛,如同在他心口剜去了一块肉,至今仍在汩汩流血。
哭了许久,庄姝苒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抓住历千帆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泣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王爷……为什么?为什么皇上还不重处苏嫔?我们的晟儿……难道就这样白白死了吗?皇上……皇上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们孩子的性命?”
她的质问,像针一样扎在历千帆心上。他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并非没有怨言,只是身为臣子,身为宗室,他比妻子想得更多,也更了解那位年轻的帝王。
“苒苒,”他斟酌着词语,试图安抚妻子,“陛下……不应是那般罔顾血脉亲情之人,此事……或许另有蹊跷。”
“蹊跷?”庄姝苒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愤恨,“能有什么蹊跷?长姐说,那宋贵人不过是皇上找来的替罪羊!只是为了给苏嫔开脱罢了!若非心虚,为何昔日伺候苏嫔的那个旧仆芙蕖,刚一放出宫就被人暗杀?这不就是杀人灭口吗?定是那苏嫔怕她泄露秘密,才下的毒手!”
她将庄妃灌输给她的想法,一股脑地倾泻出来,情绪激动。
历千帆看着她被仇恨和悲伤蒙蔽的双眼,心中暗叹,他扶着妻子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沉稳而冷静:“苒苒,你冷静些,仔细想想,其一,若真是苏嫔灭口,为何偏偏选在芙蕖刚出宫、她自己也即将离宫的那个当口?那时她已自请出宫,眼看就要脱离这是非之地,何必多此一举,徒惹嫌疑?这不合常理。”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其二,那个芙蕖,据我所知,并未到放出宫的年纪,而苏嫔当时一个被贬为答应的宫嫔,如何有能力、有权力将一个未到年龄的宫女提前放出宫去?这本身就说不过去,如果你认为她去找了太后,太后虽是她姑母,但涉及宫规,且是在她刚因疑似谋害皇嗣被贬之后,太后会轻易应允她这种不合规矩的请求吗?太后向来以皇家子嗣为重。”
庄姝苒被他问得一怔,这些细节,她从未深思过,但是长姐是不会骗她的:“可是……长姐说……。”
“王妃!”历千帆难得地加重了语气,打断了她,“我们应当相信陛下的圣断,他既然已处置了引路的宋贵人,说明他并未放弃追查,此事可能牵涉甚广,或许背后另有隐情,我们……再给陛下一些时间,好吗?”
他看着妻子苍白憔悴的脸,心中不忍,放柔了声音,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语气坚定且带着承诺:“我向你保证,若陛下最终……真的徇私枉法,罔顾我们孩儿的冤屈,我历千帆,即便拼却这亲王之位,也定会为我们的晟儿,讨回一个公道!”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个父亲和丈夫的决心,庄姝苒伏在他怀中,感受着那熟悉坚定的心跳,狂躁的心绪似乎被稍稍抚平了一些。
然而,袖中那个金丝香球冰凉的触感和若有若无的异香,却像毒蛇一样,依旧缠绕在她的心头,提醒着她长姐那不容抗拒的命令。
她闭上了眼睛,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一边是丈夫的分析和承诺,一边是长姐的逼迫和丧子之痛带来的疯狂执念,她站在悬崖边缘,进退维谷。与此同时,宫里的御书房内。
历千撤刚批完一份关于西南军饷调配的奏折,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夜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案前,单膝跪地。
“讲。”历千撤没有抬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