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酥背对着他们,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转身时,脸上已挂上了合乎规矩、却毫无热度的浅淡笑容,她缓步走向凉亭,步履从容,裙裾微漾,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标准。
“臣妾参见皇上,参见婉嫔姐姐。”她屈膝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眼神低垂,落在亭内光洁的青石地面上。
慕寒烟早已起身,微笑着还了半礼:“苏嫔妹妹不必多礼。”她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久闻其名的女子。入宫后,她从宫人窃窃私语中听闻过这位曾经的苏贵妃是何等骄纵跋扈,如何仗着太后宠爱横行六宫,可眼前这人,安静,恭顺,甚至带着几分疏离,与传闻中那个鲜活张扬、敢爱敢恨的形象,实在相去甚远,是传闻有误,还是……经被贬一事,她真的彻底变了?
“苏嫔妹妹也是来御花园赏景的?真是巧了。”慕寒烟声音温和,试图打破这略显凝滞的气氛,“方才皇上正赏臣妾用新进贡的云雾茶和这几样点心,妹妹若是不嫌弃,也一同坐下尝尝可好?”她指了指石桌上摆放精致的几碟糕点。
苏酥这才抬起眼帘,目光快速扫过石桌,也就是在这一刹那,与慕寒烟距离一拉近,看着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惊雷猛然在脑海中炸响。
前世,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过几日的赏梅宴!慕寒烟小产!
她最近沉迷于长信宫吃吃喝喝的安逸日子,竟将这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抛到了脑后!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多谢婉嫔姐姐美意。”苏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那臣妾就却之不恭了。”她需要观察慕寒烟,然后想办法避开即将到来的风暴。
见她应下,历千撤没说什么。
苏酥目光微垂,掠过那两个她此刻最不愿靠近的人,那抹明黄身影,是她前世痴恋与今生恨意的源头,多看一眼都觉心口滞涩。
她脚下不着痕迹地一转,选了离历千撤最远、靠近慕寒烟一侧的石凳坐下。心下冷然,此人虽占尽了他的恩宠,但上一世到底不曾主动出手害过自己性命,两害相权,暂且借她身边这片地方,避开那真正下令赐死她的人才最紧要。
她姿态优雅地敛裙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中修竹,却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历千撤一眼。
这种刻意的忽视,让历千撤心中的不悦更甚,他从她进入亭子起,目光就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他看着她低垂的、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她因紧张或无意识微微抿起的、泛着天然嫣红的唇瓣;看着她坐下时,那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和即便穿着宽松宫装也难掩的、起伏有致的玲珑身段。她比之前更美了,那种美褪去了浮躁和攻击性,像一颗被细心打磨后的珍珠,温润内敛,光华自蕴。
可她偏偏对他视而不见!
慕寒烟将一盏新沏的茶推到苏酥面前,浅笑道:“妹妹尝尝这茶,说是长在云雾山巅,一年也只得那么几两,入口甘醇,别有韵味。”
苏酥端起茶盏,指尖微凉,轻声道谢:“姐姐费心了。”她小啜一口,茶香清冽,确实好茶,只是此刻她心神不宁,再好的茶也品不出滋味。
“听闻妹妹近日在长信宫中静养,抄写佛经,可是还在为太后和皇上祈福?”慕寒烟状似随意地找着话题,实则也在小心试探,她总觉得这位苏嫔安静得有些过分,不像失宠妃嫔该有的怨怼,也不像欲擒故纵的做作。
苏酥放下茶盏,眼观鼻,鼻观心,答道:“臣妾不过是想静心思过,求内心安宁罢了,不敢妄言为太后、皇上祈福。”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妹妹过谦了。”慕寒烟笑了笑,又指着一碟做成梅花形状、晶莹剔透的点心,“这是御膳房新制的梅花糕,用的是去岁窖藏的梅花雪水,清甜不腻,妹妹试试。”
“谢姐姐。”苏酥依言拈起一块,小口吃着,点心确实精致可口,但她食不知味,总感觉历千撤的眼光若有似无的看着她。
历千撤一直沉默地喝着茶,目光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苏酥瞧,他看着她与慕寒烟客套疏离的对话,看着她安静用点心的侧影,看着她偶尔因风吹过而微微拂动的鬓发,她明明就坐在那里,离他不过数尺之遥,却仿佛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忽然想起从前,她总会抢他碟子里的点心,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会不顾礼仪地靠在他身边,哪怕他冷着脸推开,她下次依旧会凑上来。
而现在,她恭顺得很,对他总是想远离一样。
这种巨大的反差,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不深,却持续地传来微妙的痛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终于放下茶盏,瓷器与石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亭内看似和谐实则诡异的气氛,他看向苏酥,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嫔,这茶点,可还合你口味?”
他突然这样询问,让苏酥和慕寒烟都微微一怔。
苏酥不得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带着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愠怒?她心下茫然,自己又哪里惹到他了?
“回皇上,茶清香,点心甜美,皆是上品。”她垂下眼帘,恭敬地回答,依旧是那副挑不出错,却也毫无生气的模样。"
他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苏酥的目光却似穿过了那些华彩,落在虚空处。前世,她定会为这些赏赐欢欣雀跃,可如今,她只觉得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放下罢。”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一阵风,听不出半分喜怒。
钱有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又堆起更殷勤的神色:“是、是。按说晋了位份是该挪宫的,只是皇上特意吩咐,说娘娘喜静,让奴才们把长信宫照着嫔位规制好生修缮。”
他转身拍手,候在院中的工匠与宫人立即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
“这窗纱得换,取软烟罗来!”
“地毯换上波斯新贡的朱红底织金如意云纹毯!”
“帐幔用那套苏绣百子千孙的!”
不过半日,原本素净得近乎萧瑟的长信宫已焕然一新,琉璃宫灯悬于廊下,紫檀木雕花屏风分隔内外,连窗棂上都新糊了透光如蝉翼的明纱,阳光照入,满室生辉。
春兰与秋侍立在苏酥身后,望着这突如其来的煊赫场面,皆有些无措。
“娘娘您看……可还缺什么?奴才立时去办。”钱有德擦着额角的汗,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问道。
苏酥这才缓缓起身,目光掠过满室华彩。阳光透过新换的窗纱,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指尖轻抚过案上新置的珐琅彩瓷瓶,冰凉的触感传来,唇边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钱公公…费心了。”
钱有德如蒙大赦,连连躬身:“不敢当!不敢当!奴才往日若有疏失……还望娘娘宽宏,宽宏啊。”
他忙不迭使了个眼色,一列宫人鱼贯而入,齐刷刷跪倒行礼。
“如今按娘娘嫔位定例,内务府为您配齐了伺候的人手,”钱有德躬身细数,“首领太监两名,专司娘娘宫中一应事务安排;宫女四人,贴身伺候起居;另配粗使太监十二名,听候差遣。”
他指向最前面两位年长些的太监:“这是张安禄、李得全,都在宫中当差十余年,最是稳重妥帖。”
又示意那四位容貌清秀的宫女:“春桃、夏荷、秋云、冬雪,都是懂规矩、手脚麻利的。”
苏酥目光缓缓扫过跪了满地的宫人,新来的宫女们低眉顺眼,太监们更是屏息凝神,她唇边那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加深了些——这般齐全的配置,与月前连炭火都领不到的境况,当真云泥之别,讽刺得很。
“钱公公安排得,甚是周到。”
“应当的,应当的!娘娘身份尊贵,奴才万死不敢怠慢!” 钱有德说着,又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娘娘若没有别的吩咐,奴才就先告退了,不打扰娘娘清静。”
苏酥眼皮微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满是谄媚的脸,只轻飘飘地应了一个字:
“嗯。”
得了这声准许,钱有德这才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几乎是倒退着出了殿门。
待人退尽,秋菊立刻忍不住,低声啐道:“前些日子连炭火都克扣,今日倒殷勤得紧,变脸比翻书还快!”
春兰轻轻拉她衣袖,示意噤声,目光望向苏酥。
苏酥却已走至新置的菱花镜前,镜中人云鬟玉颜,在华美宫装的映衬下,姿容更胜往昔,唯有一双眸子,静得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惊。
“不过是瞧着风向变罢了。”她声音轻似自语,又带着洞悉世事的凉薄,“这宫里的冷暖,何曾有过定数。”
钱有德退出殿外,直到走得远了,才敢掏出帕子,狠狠擦了把额角的冷汗。他身边跟着的小太监忍不住低声嘀咕:“干爹,这位苏嫔娘娘,瞧着倒是好性儿,不像传说中那般……”
“你懂个屁!”钱有德心有余悸地打断他,压低声音,“越是这般不声不响,才越是深不可测!若是从前,咱们送这些好东西去,那位早该眉开眼笑,甚至还会与其他嫔妃比较赏赐,可你瞧瞧刚才……那眼神,那气度,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这位,是经历过大起大落,脱胎换骨了,传话下去,以后长信宫的差事,都给我当成头等要紧的事来办,谁敢怠慢,仔细你们的皮!”"
早晨,长信宫内。
苏酥一夜无梦,晨光透过茜纱窗斜斜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菱形光斑。苏酥睫毛微颤,被这异样的光亮唤醒。
她撑起身,发现身上盖着青古色棉被,身下是偏殿特有的那张铺着素色布褥的硬板榻,这分明不是耳房的陈设,昨夜明明和秋菊挤在耳房的硬板床上,怎会到了这里?
偏殿虽宽敞,炭火却少,为省着用,她每夜都与秋菊挤在耳房,那样更暖和,此刻她怔怔望着梁上垂下的流苏,最后清晰的记忆,是秋菊均匀的呼吸和自己数着更漏渐沉的困意,再想不出其他。
苏酥赤足踏上脚踏,圆润脚趾冻得蜷起。她记得小时候也常这样,一觉醒来身在别处,嬷嬷说是梦游,可十岁后这毛病就再没犯过,难道昨夜……又梦游了?
走到铜花镜前坐下,绣鞋尖踢到炭盆旁散落的黑炭,这炭比平日用的沉实,断面乌玉般光泽,全然不是内务府发的那种掺了煤渣的劣货,偏殿角落堆着炭筐,红漆描金的筐盖上还凝着晨露,显然是今早新送的。
自皇上带回慕寒烟,长信宫便如冷宫无人问津,连廊下铜雀香炉都积了灰,如今这炭,倒像是从别处匀来的稀罕物,这是哪来的?
春兰端着鎏刻回纹黄铜手炉进来,正见主子对着炭筐出神,便知主子在疑惑。
“小主当心着凉”,她将手炉塞进苏酥掌心,炉壁的微温驱散了些许寒意。
“内务府天不亮就送来了,听说连婉嫔娘娘的炭都换了新的。”她压低声音,“昨夜皇上为克扣用度的事大发雷霆,杖刑声宫墙外都听得见。”
苏酥摩挲着手炉上凸起的回纹,镜中人眉间还留着昨夜辗转的痕迹,此刻却像隔着一层雾。
她轻声冷笑道“原是一怒冲冠为红颜”,少见历千撤如此动怒,看来他极爱重婉嫔,偏殿炭火烧得旺,窗纸映出暖橘色的光。
这满殿的暖意,不过是帝王为婉嫔震怒时溅落的火星,偶然落进她这冷宫般的偏殿。
铜镜前,苏酥指尖掠过如瀑青丝,再过几日战事告捷,陛下班师那日必会大赦天下……
她将玉梳一搁,到那时,她便向太后请旨,出宫为圣上祈福,宫墙外云舒霞卷,从此天高海阔……如今管他为谁动怒,总归是龙归沧海,与她再无干系。
春兰见小主未像往日般伤神,安心为她挽好发,轻声道:“小主许久不梦游了,记得幼时常有的。”
苏酥看着镜中的自己摸着发髻,语气恍惚:“是呢……也不知为何,昨夜又犯了旧疾。”
春兰将新添的银炭拨得噼啪响,火光映亮她含笑的脸:“所幸没着凉。如今炭火管够,再不用省了。”正月初一。
慈宁宫内张灯结彩,一派新年气象,众妃嫔皆身着吉服,依序向端坐上首的太后与皇上行礼问安,苏酥穿着一袭粉色答应服制,发间只簪了朵素色绢花,跟着行礼后,安静地坐在最末的角落。
太后今日气色极佳,含笑受礼,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指尖在茶盏边轻叩,似在品评各人仪态,皇上斜倚椅塌,神色慵懒,唯有视线总不经意落向那抹素粉身影,上回他便留意到,她发间空空,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婉嫔垂眸饮茶,却将皇上那若有似无的注视尽收眼底。
皇上今日似心情颇佳,命人端上诸多赏赐,金银玉器和首饰琳琅满目,高位妃嫔依次挑选,不多时便将精致首饰择取一空,轮至苏酥时,托盘中所剩无几,唯有一支润泽的白玉簪,和与一盘沉甸甸的金锭,前面被选走的都是金簪,这支玉簪相对普通且没金簪贵重,固被留到最后,但是其他人不知晓,这簪子是皇帝生母先后遗物,昔日她见历千撤拿着玉簪出神,她问了他才知道,即使跟他讨要多次他也都没给。
今日他为何拿出来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她未有片刻犹豫,径直取了金锭。若能出宫,银钱才是实实在在的用处。
历千撤眸光顿时微凝,指节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那玉簪是他特意命人放入,原以为她会如从前般欣喜,岂料……她选金锭却没选那玉簪子?她为何变了……?
这选择引得众妃侧目,昔日最爱奢华美物的贵妃,如今竟择黄白之物而弃美玉。庄妃见状,唇角浮起一丝讥诮,转而向皇上软语娇声:“皇上,那支玉簪臣妾瞧着甚是喜欢……”。
太后指尖在紫檀扶手上一叩,琉璃护甲触木清响,她抬眼瞥向庄妃,凤目中含威不露,不等她说完便道:“庄妃,你的首饰匣子,还能装得下么?”语声虽轻,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皇上并未看向庄妃,只淡声道:“太后说得是,这些暂且收起来罢。”
太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却似有深意地掠过苏酥。
庄妃只得悻悻作罢,横竖方才已得了一支金钗,那玉簪……来日方长。"
去年春猎时,苏纪之一身戎装,策马穿过校场,阳光照在他俊美的侧脸上,竟让看台上的兰昭安看痴了去,从那以后,这位眼高于顶的千金小姐,便对苏家这位公子上了心。
然而苏纪之对兰昭安却并无好感。
他见过那位兰小姐当街鞭打下人的模样,也听闻过她因一点小事就责罚婢女的传闻,这样骄纵的性子,实在不是他心中良配。
“多谢长老美意。”苏纪之起身,恭敬却坚定地行了一礼,“只是孙儿暂无成家的打算。”
苏启明的笑容僵在脸上:“这是为何?兰家这门亲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唐婉卿轻声开口:“长老,孩子们的婚事,还是该问问他们自己的意思。”
“糊涂!”苏启明猛地拍案,“这是多好的机会!与兰家联姻,对苏家、对酥儿在宫中的地位都有好处!”
苏沐风沉声道:“长老,苏家不需要靠卖儿鬻女来换取前程。”
“你!”苏启明气得胡子发抖,“你这是要让纪之重蹈你的覆辙吗?当年你执意娶商贾之女,让苏家错过了多少机会!如今难道还要纵容儿子任性?”
这话说得极重,这等于在看不起唐婉卿的出身,唐婉卿的脸色瞬间白了。
苏纪之上前一步,挡在母亲身前,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那双继承自母亲的桃花眼里却凝着寒霜:
“长老此言差矣,父亲娶母亲,是真心相爱,何错之有?孙儿若要娶妻,也定要娶一个心意相通的女子,而不是为了家族利益,娶一个骄纵蛮横之人!”
“你、你说兰小姐骄纵蛮横?你莫要胡说。”苏启明显然不想相信他说的话。
“去年腊月,兰小姐因婢女打翻一盏茶,就命人将其打得半死,这样的女子,孙儿无福消受。”苏纪之冷冷道。
苏启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纪之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猛地起身:“好!好得很!你们大房如今有了嫔位娘娘撑腰,就不把家族放在眼里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说完便拂袖而去。
送走怒气冲冲的长老,厅内一时寂静。
唐婉卿有些担忧地看向儿子:“纪之,你方才是不是有点冲动了些?”
“娘不要担心,儿子不后悔。”苏纪之语气坚定,“若要儿子娶那样的女子,还不如一辈子不娶!”苏沐风却笑了,拍拍儿子的肩膀:“有骨气,我们苏家的男儿,就该有这样的志气。”
他转头看向妻子,目光温柔:“当年我娶你,这些年来家族闲言碎语不断,我们还不是很幸福?自己喜欢才最重紧。”苏沐风想让她不要把刚才长老的话放在心上。
唐婉卿嗔怪地看他一眼,眼底却漾着蜜意,轻轻推了他一下:“当着孩子的面,胡说些什么。”
这时,管家又来禀报,二房的人过来了。
苏沐风的弟弟苏茂林带着他妻子王氏走了进来,脸上堆着虚假的笑意。
“恭喜大哥,贺喜大哥!”苏茂林拱手道,声音刻意拔高,透着股虚浮的热络,“听说酥儿复位嫔位,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王氏也笑着附和,眼角细密的纹路都挤在了一起:“是啊,我们一听消息就赶紧过来了,酥儿这孩子从小就有出息,我就知道她肯定能重得圣心。”
这话说得漂亮,可谁都知道,苏酥被贬这些日子,二房从未来看过一次。
唐婉卿淡淡应着,吩咐下人看茶,笑意不达眼底。
苏茂林四下打量着陈设清雅却处处透着不凡的正厅,眼中心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意,大嫂唐婉卿虽然出身商贾,但是是江南首富富商之女,嫁妆之丰厚在京中都是出了名的,即便前阵子酥姐儿在宫中暂时失势,大房靠着她母亲的铺子源源不断的收益,日子也过得远比他们二房宽裕滋润,如今侄女复位嫔位,这大房的底蕴,更是让他们望尘莫及了。
“方才我看见大长老气冲冲地出去,”苏茂林试探着问,小指无意识地掸着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快?”
苏沐风执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纪之的婚事,意见不合罢了。”"
沈高义紧随历千撤步出乾清宫,见皇上信步所向竟是长信宫方向,心下顿时了然—,陛下这是念起了苏答应。
长信宫地处偏僻,紧邻冷宫,与乾清宫相隔甚远,沈高义忙趋前躬身:“皇上,可要传鸾舆?”
历千撤广袖轻拂:“不必,正好借夜风醒酒。”也压一压心头的躁动。
宫道漫长,夜色如水,走了很久,行至半途,历千撤已不耐侧首睨向身后:“长信宫这般远,你怎么安排的?”
沈高义吓得魂飞魄散。当日陛下贬黜苏氏时未曾问过住处,何况涉及谋害世子这等重罪,大家自然都觉得苏贵妃离去冷宫不远了,他扑通跪地:“定是那些势利宫人见苏答应失势,故意安置在那冷僻之地。”
历千撤眸中寒光乍现:“回去自去领罚。”说罢径自前行,沈高义慌忙起身,委屈暗忖陛下当初也未曾过问,他们才敢如此安排。
又行一刻,长信宫映入眼帘,宫门紧闭,殿内漆黑一片,想来早已歇息,历千撤驻足凝望,想起苏酥自幼娇养,如今迁居这等荒凉之地,怕是整日以泪洗面,那日见她衣衫素旧,清瘦了不少。
可若不以重手惩戒,只怕她愈发不知收敛,朝堂之上群狼环伺,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太后一直欲立她为后,其心昭然,他岂敢纵情偏爱?当年外戚干政的教训犹在眼前,父皇临终也是紧握他手叮嘱:“纵有千般情愫,亦不可表露分毫”。
沈高义见皇上一动不动,小心翼翼道:“皇上,可要唤人开门?”
历千撤却摆手道:“候着”。
话音未落,竟纵身翻墙而入,身轻如燕,沈高义目瞪口呆,暗叹:“陛下这般行径,像话本里偷香的浪荡子……”
历千撤悄然潜至偏殿,见榻上衾被整齐,但却空无一人!
历千撤心头一紧,疾步转向外头,见春兰在耳房外倚门睡着,他走过去指尖轻点她穴道,推门而入。
殿内阴冷透骨,唯有一盆劣炭将尽未尽,散着呛人烟气,苏酥与秋菊相拥而眠,见秋菊一只手搭在苏酥腰间,历千撤眸色一沉,他冷着脸点了秋菊穴道,俯身将苏酥轻轻抱起,转向偏殿床榻。
怀中人轻得令他心惊,把她放在床榻上,抚摸她的脸颊,竟消瘦至此?目光不经意掠过微敞的衣襟,一抹雪色若隐若现,他喉结微动,终是压下翻涌的情愫,仔细为她掖好被角,转身阔步而出。
“长信宫为何用的是劣炭?内务府是活腻了不成?”
沈高义扑通跪地,颤声道:“奴才失察!定是那些小人见风使舵,奴才这就去严办!”
历千撤怒极道:“既如此不长眼,凡涉事者一律三十廷杖,发配永巷!”
沈高义心头一惊,立马领命道:“奴才遵旨!”这般重罚,几乎是断了那些人的生路。他心中暗忖:宫中用劣炭的偏远宫苑恐不止这一处,往日皇上也未曾过问,现在却见苏答应受苦便如此震怒……看来,苏答应在皇上心中的分量,任然是很重的。
他伏地低语,冷汗涔涔:“皇上,宁王世子之事未明,此时若为苏答应出头……只怕庄妃那边……”
历千撤拂袖冷嗤:“寻个由头,就说他们克扣新入宫妃嫔用度,藐视宫规。”
沈高义顿时明白皇上的意思,婉嫔是皇上救命恩人,以此为由惩处,不会落人口实。他深深叩首:“皇上圣明,奴才这就拟旨查办。”
而此时,舒宁宫内。
暖意如春,与长信宫的清冷俨然两重天地,地龙静静地散发着融融暖意,将冬夜的寒气隔绝在外,慕寒烟斜倚在雕花长窗前,指尖不自觉地轻抚着小腹,目光却投向天际那轮清冷的孤月。
除夕之夜,宫外想必是万家灯火、笑语喧阗,而这九重深宫之中,唯有她与腹中血脉相依,不知此刻,远在西南的他,是不是也在望着这同一轮明月?
身形纤巧的宫人绿萝端着温热的羊乳轻步走进内室,见主子仍伫立窗前,心下暗想:娘娘莫非是在等候圣驾?她上前柔声劝道:"娘娘,夜已深了,皇上今夜想必不会过来,您还是早些安歇罢。"
慕寒烟早已习惯宫人们这般小心翼翼的揣测,她接过温热的瓷杯,指尖在杯壁停留片刻,仿佛能藉由这暖意汲取些许慰藉,饮尽后,她缓步走向寝榻,衣袂在烛光中曳出斑驳的影。
绿萝自调来伺候这位新主,便知她性子沉静,不似其他嫔妃那般汲汲于圣宠。她利落地为慕寒烟宽衣解带,轻轻放下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帐,又仔细熄了灯烛。
寝殿陷入一片宁静的黑暗,唯有地龙偶尔传来细微的噼啪声,将这深宫的寂静衬得愈发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