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赶慢赶,苏酥终于到了慈宁宫外。她轻抚胸口定了定气息,才缓步迈入殿内。
殿中早已珠环翠绕,暗香浮动,众嫔妃分列两侧,却唯独不见新人慕寒烟的身影。庄姝宁斜倚在紫檀雕花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玉镯,见苏酥进来,便故意抬了抬下巴,声音如碎玉般掷地:
“哟,这不是苏答应么?慈宁宫的规矩,难不成苏答应还当自己是贵妃娘娘,要我们众人等着不成?啧,看来这宫规,倒是越发生疏了。”
她尾音轻挑,眼角眉梢尽是讥诮。
殿前众妃三三两两聚着,面上含笑,眼底却藏不住讥诮之意,一道道目光如暗针般扎向缓步而来的苏酥,却见她虽只一袭素淡答应服饰,却似空谷幽兰,不染纤尘,青丝未缀珠翠,玉容不施脂粉,偏偏那张脸如月华凝就——眉若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潋滟,鼻梁秀挺如琢,唇色天然浅朱,连眼尾一粒小痣都恰到好处,平添几分清冷风致。更难得那身段,腰肢纤细若柳,行走时如弱风扶步,引得众人心头暗妒,连呼吸都不由一滞。
柳昭仪倚在廊柱边,指甲深深掐进绢帕,眸中闪过嫉恨之色,从前高高在上的贵妃,如今虽落魄至此……可这张脸,终究还是刺眼得很。
若在前世,苏酥定已反唇相讥,可如今她只垂眸不语,将一切锋芒敛于心底。横竖是在太后宫中,庄姝宁再嚣张也不敢太过放肆,她只想安然度日,静待离宫之期,不想与这些人多做纠缠。
庄姝宁见她默不作声,自觉被轻视,又扬声道:“苏妹妹既已迁居长信宫,也该学着守规矩,今日姗姗来迟,莫不是连请安的时辰都忘了?”她底气十足,全因背后有个当朝太傅庄士杰这样的父亲,那位历经两朝、助先帝与今上清除外戚的重臣,正是这份家世,让她一入宫便获封妃位。
紧随其侧的宋贵人见状,立刻点头附和,语带讥诮:“若不是忘了时辰,那便是存心怠慢,不将宫里的规矩放在眼里。”宋贵人父亲不过是兵部一名从五品的员外郎,全凭依附庄家才得以立足,她入宫后的每一步,自然也唯庄妃马首是瞻,且之前苏酥罚跪她数次,昨日之仇犹在,她找到机会自然要落井下石。
苏酥却不慌不忙,从容福身一礼,声线清泠如水:“庄妃娘娘说笑了。妹妹初居长信宫,宫道曲折,一时不熟,故而迟了片刻,若有冲撞之处,还望姐姐海涵。”
庄姝宁一怔,没料到她竟如此平静,且恪守有礼,她咬了咬牙,索性撕破脸道:“哼!你谋害宁王之子,还有脸来慈宁宫?依我看,你该自行请罪,去庙里为小世子诵经祈福才是正理!”
话音未落,一道威严的声音自内殿传来:
“何人在此喧哗?”
众人闻声一凛,齐齐噤声俯首:“太后娘娘万福!”
一边的柳昭仪从苏酥进门就一直看着,她轻蹙眉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绢帕,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这庄妃,当真沉不住气!她原想今日定能瞧见苏酥伏低做小的窘态,谁知庄姝宁这般迫不及待地发难,反倒让太后出面搅了局……这一场好戏就这样没了。
太后缓缓入座,凤目微阖,指尖轻揉额角,语气带着几分倦意:“一大清早的,吵吵嚷嚷像什么话?都坐下罢。”
庄姝宁抿了抿唇,将嘴边更多刻薄的话咽了回去。太后方才出言打断,回护之意已十分明显,她刚解了禁足,若在此刻太过咄咄逼人,只怕立刻又会被太后抓住错处,得不偿失。
横竖苏酥经此一事,想来大势已去,皇上心中芥蒂已生,今后难再翻身。眼下,已不值得她再多费心神,赔上自己的安稳。
只是……
她目光幽冷地掠向殿门,唇角无声一勾,心中阴鸷。
那个刚入宫便夺尽风头的婉嫔,才是她现在真正该对付的人。
她们刚坐下,便听到:
“婉嫔娘娘到——”
太监尖细的唱报声划破殿中寂静,众人纷纷侧目望去。
只见慕寒烟身着素衣款步而入,衣袂轻扬,宛若谪仙临世。
苏酥微微怔住——前世那个令帝王倾心的女子,今生依旧这般清冷出尘,不染凡俗。
殿内众妃的目光霎时如冷箭,齐刷刷刺向慕寒烟。她们嫉她恨她,恨她一入宫便独占圣宠,恨她让皇上的目光再度从六宫身上移开。
庄姝宁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这女子虽不及苏酥明艳夺目,可那身淡雅气质,也叫人如鲠在喉。"
他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苏酥的目光却似穿过了那些华彩,落在虚空处。前世,她定会为这些赏赐欢欣雀跃,可如今,她只觉得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放下罢。”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一阵风,听不出半分喜怒。
钱有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又堆起更殷勤的神色:“是、是。按说晋了位份是该挪宫的,只是皇上特意吩咐,说娘娘喜静,让奴才们把长信宫照着嫔位规制好生修缮。”
他转身拍手,候在院中的工匠与宫人立即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
“这窗纱得换,取软烟罗来!”
“地毯换上波斯新贡的朱红底织金如意云纹毯!”
“帐幔用那套苏绣百子千孙的!”
不过半日,原本素净得近乎萧瑟的长信宫已焕然一新,琉璃宫灯悬于廊下,紫檀木雕花屏风分隔内外,连窗棂上都新糊了透光如蝉翼的明纱,阳光照入,满室生辉。
春兰与秋侍立在苏酥身后,望着这突如其来的煊赫场面,皆有些无措。
“娘娘您看……可还缺什么?奴才立时去办。”钱有德擦着额角的汗,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问道。
苏酥这才缓缓起身,目光掠过满室华彩。阳光透过新换的窗纱,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指尖轻抚过案上新置的珐琅彩瓷瓶,冰凉的触感传来,唇边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钱公公…费心了。”
钱有德如蒙大赦,连连躬身:“不敢当!不敢当!奴才往日若有疏失……还望娘娘宽宏,宽宏啊。”
他忙不迭使了个眼色,一列宫人鱼贯而入,齐刷刷跪倒行礼。
“如今按娘娘嫔位定例,内务府为您配齐了伺候的人手,”钱有德躬身细数,“首领太监两名,专司娘娘宫中一应事务安排;宫女四人,贴身伺候起居;另配粗使太监十二名,听候差遣。”
他指向最前面两位年长些的太监:“这是张安禄、李得全,都在宫中当差十余年,最是稳重妥帖。”
又示意那四位容貌清秀的宫女:“春桃、夏荷、秋云、冬雪,都是懂规矩、手脚麻利的。”
苏酥目光缓缓扫过跪了满地的宫人,新来的宫女们低眉顺眼,太监们更是屏息凝神,她唇边那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加深了些——这般齐全的配置,与月前连炭火都领不到的境况,当真云泥之别,讽刺得很。
“钱公公安排得,甚是周到。”
“应当的,应当的!娘娘身份尊贵,奴才万死不敢怠慢!” 钱有德说着,又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娘娘若没有别的吩咐,奴才就先告退了,不打扰娘娘清静。”
苏酥眼皮微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满是谄媚的脸,只轻飘飘地应了一个字:
“嗯。”
得了这声准许,钱有德这才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几乎是倒退着出了殿门。
待人退尽,秋菊立刻忍不住,低声啐道:“前些日子连炭火都克扣,今日倒殷勤得紧,变脸比翻书还快!”
春兰轻轻拉她衣袖,示意噤声,目光望向苏酥。
苏酥却已走至新置的菱花镜前,镜中人云鬟玉颜,在华美宫装的映衬下,姿容更胜往昔,唯有一双眸子,静得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惊。
“不过是瞧着风向变罢了。”她声音轻似自语,又带着洞悉世事的凉薄,“这宫里的冷暖,何曾有过定数。”
钱有德退出殿外,直到走得远了,才敢掏出帕子,狠狠擦了把额角的冷汗。他身边跟着的小太监忍不住低声嘀咕:“干爹,这位苏嫔娘娘,瞧着倒是好性儿,不像传说中那般……”
“你懂个屁!”钱有德心有余悸地打断他,压低声音,“越是这般不声不响,才越是深不可测!若是从前,咱们送这些好东西去,那位早该眉开眼笑,甚至还会与其他嫔妃比较赏赐,可你瞧瞧刚才……那眼神,那气度,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这位,是经历过大起大落,脱胎换骨了,传话下去,以后长信宫的差事,都给我当成头等要紧的事来办,谁敢怠慢,仔细你们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