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苏酥的目光却似穿过了那些华彩,落在虚空处。前世,她定会为这些赏赐欢欣雀跃,可如今,她只觉得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放下罢。”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一阵风,听不出半分喜怒。
钱有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又堆起更殷勤的神色:“是、是。按说晋了位份是该挪宫的,只是皇上特意吩咐,说娘娘喜静,让奴才们把长信宫照着嫔位规制好生修缮。”
他转身拍手,候在院中的工匠与宫人立即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
“这窗纱得换,取软烟罗来!”
“地毯换上波斯新贡的朱红底织金如意云纹毯!”
“帐幔用那套苏绣百子千孙的!”
不过半日,原本素净得近乎萧瑟的长信宫已焕然一新,琉璃宫灯悬于廊下,紫檀木雕花屏风分隔内外,连窗棂上都新糊了透光如蝉翼的明纱,阳光照入,满室生辉。
春兰与秋侍立在苏酥身后,望着这突如其来的煊赫场面,皆有些无措。
“娘娘您看……可还缺什么?奴才立时去办。”钱有德擦着额角的汗,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问道。
苏酥这才缓缓起身,目光掠过满室华彩。阳光透过新换的窗纱,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指尖轻抚过案上新置的珐琅彩瓷瓶,冰凉的触感传来,唇边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钱公公…费心了。”
钱有德如蒙大赦,连连躬身:“不敢当!不敢当!奴才往日若有疏失……还望娘娘宽宏,宽宏啊。”
他忙不迭使了个眼色,一列宫人鱼贯而入,齐刷刷跪倒行礼。
“如今按娘娘嫔位定例,内务府为您配齐了伺候的人手,”钱有德躬身细数,“首领太监两名,专司娘娘宫中一应事务安排;宫女四人,贴身伺候起居;另配粗使太监十二名,听候差遣。”
他指向最前面两位年长些的太监:“这是张安禄、李得全,都在宫中当差十余年,最是稳重妥帖。”
又示意那四位容貌清秀的宫女:“春桃、夏荷、秋云、冬雪,都是懂规矩、手脚麻利的。”
苏酥目光缓缓扫过跪了满地的宫人,新来的宫女们低眉顺眼,太监们更是屏息凝神,她唇边那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加深了些——这般齐全的配置,与月前连炭火都领不到的境况,当真云泥之别,讽刺得很。
“钱公公安排得,甚是周到。”
“应当的,应当的!娘娘身份尊贵,奴才万死不敢怠慢!” 钱有德说着,又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娘娘若没有别的吩咐,奴才就先告退了,不打扰娘娘清静。”
苏酥眼皮微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满是谄媚的脸,只轻飘飘地应了一个字:
“嗯。”
得了这声准许,钱有德这才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几乎是倒退着出了殿门。
待人退尽,秋菊立刻忍不住,低声啐道:“前些日子连炭火都克扣,今日倒殷勤得紧,变脸比翻书还快!”
春兰轻轻拉她衣袖,示意噤声,目光望向苏酥。
苏酥却已走至新置的菱花镜前,镜中人云鬟玉颜,在华美宫装的映衬下,姿容更胜往昔,唯有一双眸子,静得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惊。
“不过是瞧着风向变罢了。”她声音轻似自语,又带着洞悉世事的凉薄,“这宫里的冷暖,何曾有过定数。”
钱有德退出殿外,直到走得远了,才敢掏出帕子,狠狠擦了把额角的冷汗。他身边跟着的小太监忍不住低声嘀咕:“干爹,这位苏嫔娘娘,瞧着倒是好性儿,不像传说中那般……”
“你懂个屁!”钱有德心有余悸地打断他,压低声音,“越是这般不声不响,才越是深不可测!若是从前,咱们送这些好东西去,那位早该眉开眼笑,甚至还会与其他嫔妃比较赏赐,可你瞧瞧刚才……那眼神,那气度,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这位,是经历过大起大落,脱胎换骨了,传话下去,以后长信宫的差事,都给我当成头等要紧的事来办,谁敢怠慢,仔细你们的皮!”"
自此我终日以泪洗面,呆坐伤怀,无法接受他不仅误会我,心中也已有了旁人。解禁后,每日都能听到宫人私下议论,皇帝如何宠爱婉嫔,赏赐如流水般送入舒宁宫。前世我不甘又嫉妒,日益跋扈,每每遇见必恶语相向,恨她抢走了历千撤,她却总似不在意,超凡脱俗,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后来赏梅宴上,慕寒烟突然小产,我尚惊愕于她已有身孕,便听庄姝宁污蔑我谋害皇嗣,还在我殿中搜出"物证"。皇帝震怒,太后对我彻底失望——谋害皇嗣已触其底线。当下便将我囚于冷宫,不得踏出半步。
后来,在那个寒风刺骨的冬日,庄姝宁手持谕旨踏雪而来,称皇上已赐死罪,命我速饮毒酒。我难以置信,欲求见皇上,她却冷笑道我父兄里通外敌,皇上欲除之后快,不想再见我,便强行灌下毒药。
雪地如铁,寒气蚀骨。毒药在肺腑间灼烧,每一口呼吸都似刀割。意识涣散之际,远处传来皇帝与婉嫔急匆匆的脚步声——想必是来确认我是否死绝,好报他们孩子的血仇!我仰躺雪中,任雪花覆面。这一生,竟荒诞如戏。为他焚尽痴心,泪湿罗裳,折了傲骨、丢了魂灵……当真不值,一点也不值。
如今有幸重生,上天赐我第二次生命,我绝不想再如流星般早早逝去。爱历千撤的那些年,我倾尽所有,却始终捂不热他那颗寒冰般的心,比不过他心中的慕寒烟。今生我不想再争宠了,只愿安稳度日,什么恩宠情爱,都比不过碗里一口热饭,身边人一个平安,那颗捂不热的心,我不捂了,原是他从未喜欢过我,只怪我太过愚钝,竟未早些看透,平白做了这许多蠢事。如今虽遭贬谪,所幸尚有转圜之机,家人平安,此生惟愿身边之人顺遂安康,余愿足矣。至于自身,既已禁足,位分低微,纵知宁王幼子之死疑点重重,亦无力追查真凶,只盼能觅得一线生机,逃离这重重宫阙,方不负重生一场。若终究离不得这深宫,便做个安分守己的透明人,静待岁月流逝,若能熬至陛下百年之后,得一太妃之位安度余生,也算善终。
秋菊见我怔忡不语,轻声道:“小主昏睡这许久,可觉着饿?灶上温着粥菜,您好歹用些罢。”
话音未落,春兰已端着食案进来,欣喜道:“小主总算醒了!奴婢们守了一整日,心一直悬着呢。”
看着眼前这两个自幼相伴的丫鬟,想到前世她们为我付出性命,如今竟能重聚,恍如隔世。这一世,我定要护她们周全。
食案上,一碗清粥薄可见底,映着晨光泛出寡淡的米色,两个馒头干瘪发硬。虽被贬为答应,内务府碍于太后颜面,尚不敢送馊冷饭食。想起前世冷宫中挖树根、嚼草皮的日子,眼前这碗薄粥已是难得。
我抓起尚带余温的馒头,就着清粥囫囵咽下,麦香尚在齿间,思绪却已飘远——爹爹与兄长待我极好,前世莫不是为了救我,才被人设计陷害,落得通敌叛国的罪名?此事定有蹊跷。眼下虽风平浪静,但府中难免有异心之人。须得尽快与爹爹通上消息,嘱他们千万稳住阵脚,万事谨慎。
至于将来慕寒烟小产一事,必要远远避开。从今往后,愿如檐下蛛网,不惹风雨,不沾是非。待时机成熟,再图离宫之策。
见我肯用膳,秋菊与春兰这才松了口气,轻声道:“小主慢些用。”
如今首要之事便是筹措银钱,既要打点宫人传递家书,也要为日后离宫做准备。我别无长处,唯女红尚可,以绣品换银钱倒是一条出路。前世贵为贵妃时,将赏赐尽数散与下人,不曾积攒分文,及至贬为答应,竟连传信之资都无处筹措,实在可叹。
用过膳后有了些精神,我让秋菊取来丝线绣针。二人见我拿起针线,秋菊忍不住问道:“小主是要给陛下绣香囊么?上回陛下见您给老爷和少爷绣的,还特意讨要呢。”她心里暗想:若是送去香囊,或许能引得陛下来探望。
是啊,那时历千撤见我给父兄绣香囊,竟也开口讨要,当时还以为他是在吃味。如今想来真是自作多情,不日他便会携慕寒烟回宫,自有得宠的婉嫔为他缝制。
我轻抚绸缎,对二人缓缓道:“这些绣活不是为陛下做的。从今往后,我再不会做任何讨他欢心之事。这些丝帕是要送到绫罗庄售卖的,如今这般境况,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得早作打算。”
秋菊与春兰对视一眼,虽不明白小主为何突然转变,但见她神色坚定,便不再多问。二人齐齐坐下:“奴婢们帮小主一起绣。”
春兰指尖银针在素绢上翻飞,语气坚定:“奴婢绣活虽不及小主精巧,但拿出去卖还是成的。”
秋菊也连忙穿针引线:“奴婢也会。”
青丝垂落掩住半张脸,却掩不住眸中跃动的光。见小主不再消沉,二人手下动作愈发利落,绣绷上渐渐绽开并蒂莲纹。
一日过去,案头已叠起数十方丝帕,苏酥悠悠起身时。秋菊抬眸,只见小主虽身着素白答应常服,肌肤却更显胜雪,滑若凝脂的脖颈随着舒展的动作微微仰起,衣料下娇躯柔若无骨,恰似春风里新抽的柳枝。当她抬手拢发时,领口微露的雪色云锦随呼吸起伏,宛如含苞的牡丹将绽未绽,秋菊不觉看痴了。
小主自幼便是如此美艳动人,眸光流转间自带妩媚。也难怪陛下宠幸小主时,总是爱不释手,每每招小主侍寝,总要缠绵到天明方肯罢休,那床榻吱呀作响,竟能持续整夜,惹得在外守夜的丫鬟们一个个面红耳赤,又不敢出声,只得强忍着耳根发烫,将这一幕幕旖旎之声尽数听入耳中。
想到此处,秋菊不由攥紧手中丝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暗忖:陛下究竟是何心意?小主一片痴心竟遭如此辜负,实在令人心寒。那日小主昏迷不醒,也未见圣驾亲临……
秋菊满腔愤恨,苏酥自是无从知晓。她此刻心头所系,唯有如何从这深宫牢笼中脱身。思忖片刻,她忽然出声吩咐:“秋菊,去备些纸墨笔砚来,我要抄写佛经。”
苏酥忆起前世此时,西南国频频挑衅犯境,皇上已暗中筹备征讨事宜,无暇分心后宫。再过数月,大将军裴玄便会率兵出击,大获全胜。待到太后寿辰,恰逢将士凯旋,宫中定会大赦天下,释放年长宫女出宫,届时,她便可借机向太后恳请,以去普光寺为国运祈福、为太后凤体祝祷为由,离开宫禁。待岁月流转,帝王与太后渐渐将她淡忘,便是海阔天空,任她逍遥之时……
御书房内,皇帝正伏案批阅奏折,大内总管太监沈高义垂首侍立在一旁,神情谨慎,如履薄冰。自苏妃——如今该称苏答应——被贬之后,皇上心情愈发阴郁难测,不仅宫中侍从个个屏息凝神,连朝堂上的官员也察觉圣颜不豫,行事皆格外小心。
旁人或许看不透,可沈高义自幼随侍皇上,却隐约明白几分。皇上虽表面冷峻,待谁都不假辞色,但对这位苏答应,到底有些不同。虽说因她是太后侄女,皇上时而若即若离,可自登基以来,后宫之中唯独召过苏答应侍寝。每每夜里数次叫水,天明方歇,其中恩宠,不言而喻。想来,苏答应在皇上心中,终究是占着一处特别的位置。
“皇上,您歇一歇,用口茶吧。”沈高义轻声劝道。自苏答应被贬之后,皇上不仅日夜追查当日之事,还要应对西南国的战事筹划,几乎未曾好好安寝,更不曾踏足后宫。往日苏答应常来御书房,虽偶有任性闹腾,甚至摔盏争宠之事也做得出来,却反倒为这九重深殿添了几分鲜活气;而今只剩一片冷清,皇上亦下旨不准任何嫔妃前来打扰。
“她近日在做什么?”皇上蓦地开口,声线低沉,听不出情绪。"
早晨,长信宫内。
苏酥一夜无梦,晨光透过茜纱窗斜斜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菱形光斑。苏酥睫毛微颤,被这异样的光亮唤醒。
她撑起身,发现身上盖着青古色棉被,身下是偏殿特有的那张铺着素色布褥的硬板榻,这分明不是耳房的陈设,昨夜明明和秋菊挤在耳房的硬板床上,怎会到了这里?
偏殿虽宽敞,炭火却少,为省着用,她每夜都与秋菊挤在耳房,那样更暖和,此刻她怔怔望着梁上垂下的流苏,最后清晰的记忆,是秋菊均匀的呼吸和自己数着更漏渐沉的困意,再想不出其他。
苏酥赤足踏上脚踏,圆润脚趾冻得蜷起。她记得小时候也常这样,一觉醒来身在别处,嬷嬷说是梦游,可十岁后这毛病就再没犯过,难道昨夜……又梦游了?
走到铜花镜前坐下,绣鞋尖踢到炭盆旁散落的黑炭,这炭比平日用的沉实,断面乌玉般光泽,全然不是内务府发的那种掺了煤渣的劣货,偏殿角落堆着炭筐,红漆描金的筐盖上还凝着晨露,显然是今早新送的。
自皇上带回慕寒烟,长信宫便如冷宫无人问津,连廊下铜雀香炉都积了灰,如今这炭,倒像是从别处匀来的稀罕物,这是哪来的?
春兰端着鎏刻回纹黄铜手炉进来,正见主子对着炭筐出神,便知主子在疑惑。
“小主当心着凉”,她将手炉塞进苏酥掌心,炉壁的微温驱散了些许寒意。
“内务府天不亮就送来了,听说连婉嫔娘娘的炭都换了新的。”她压低声音,“昨夜皇上为克扣用度的事大发雷霆,杖刑声宫墙外都听得见。”
苏酥摩挲着手炉上凸起的回纹,镜中人眉间还留着昨夜辗转的痕迹,此刻却像隔着一层雾。
她轻声冷笑道“原是一怒冲冠为红颜”,少见历千撤如此动怒,看来他极爱重婉嫔,偏殿炭火烧得旺,窗纸映出暖橘色的光。
这满殿的暖意,不过是帝王为婉嫔震怒时溅落的火星,偶然落进她这冷宫般的偏殿。
铜镜前,苏酥指尖掠过如瀑青丝,再过几日战事告捷,陛下班师那日必会大赦天下……
她将玉梳一搁,到那时,她便向太后请旨,出宫为圣上祈福,宫墙外云舒霞卷,从此天高海阔……如今管他为谁动怒,总归是龙归沧海,与她再无干系。
春兰见小主未像往日般伤神,安心为她挽好发,轻声道:“小主许久不梦游了,记得幼时常有的。”
苏酥看着镜中的自己摸着发髻,语气恍惚:“是呢……也不知为何,昨夜又犯了旧疾。”
春兰将新添的银炭拨得噼啪响,火光映亮她含笑的脸:“所幸没着凉。如今炭火管够,再不用省了。”正月初一。
慈宁宫内张灯结彩,一派新年气象,众妃嫔皆身着吉服,依序向端坐上首的太后与皇上行礼问安,苏酥穿着一袭粉色答应服制,发间只簪了朵素色绢花,跟着行礼后,安静地坐在最末的角落。
太后今日气色极佳,含笑受礼,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指尖在茶盏边轻叩,似在品评各人仪态,皇上斜倚椅塌,神色慵懒,唯有视线总不经意落向那抹素粉身影,上回他便留意到,她发间空空,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婉嫔垂眸饮茶,却将皇上那若有似无的注视尽收眼底。
皇上今日似心情颇佳,命人端上诸多赏赐,金银玉器和首饰琳琅满目,高位妃嫔依次挑选,不多时便将精致首饰择取一空,轮至苏酥时,托盘中所剩无几,唯有一支润泽的白玉簪,和与一盘沉甸甸的金锭,前面被选走的都是金簪,这支玉簪相对普通且没金簪贵重,固被留到最后,但是其他人不知晓,这簪子是皇帝生母先后遗物,昔日她见历千撤拿着玉簪出神,她问了他才知道,即使跟他讨要多次他也都没给。
今日他为何拿出来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她未有片刻犹豫,径直取了金锭。若能出宫,银钱才是实实在在的用处。
历千撤眸光顿时微凝,指节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那玉簪是他特意命人放入,原以为她会如从前般欣喜,岂料……她选金锭却没选那玉簪子?她为何变了……?
这选择引得众妃侧目,昔日最爱奢华美物的贵妃,如今竟择黄白之物而弃美玉。庄妃见状,唇角浮起一丝讥诮,转而向皇上软语娇声:“皇上,那支玉簪臣妾瞧着甚是喜欢……”。
太后指尖在紫檀扶手上一叩,琉璃护甲触木清响,她抬眼瞥向庄妃,凤目中含威不露,不等她说完便道:“庄妃,你的首饰匣子,还能装得下么?”语声虽轻,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皇上并未看向庄妃,只淡声道:“太后说得是,这些暂且收起来罢。”
太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却似有深意地掠过苏酥。
庄妃只得悻悻作罢,横竖方才已得了一支金钗,那玉簪……来日方长。"
慕寒烟闻言,只是淡淡颔首:“臣妾遵旨。”
苏酥在庄妃那逼视的目光和历千撤无形的压力下,知道已无转圜余地。她若此刻执意拒绝,落在历千撤眼中,不过是仗着刚复起的恩宠故态复萌,是无理取闹、不识抬举,徒惹他厌烦,反而给了庄妃更多攻讦的借口。 权衡之下,她只能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所有的不安与抗拒死死摁在心底,低声道:“臣妾……知道了。”
“那就好。”庄妃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里,藏着淬毒的冰棱。
“届时,姐姐我可等着两位妹妹了。”她说完,又转向历千撤,脸上瞬间切换成柔媚温婉的神情,声音也放软了几分:“皇上,时辰不早了,您操劳一日,可要去臣妾宫中用些晚膳?小厨房特意煲了您喜欢的山药乳鸽汤,最是温补……。”
“不必了。”历千撤未等她说完,便淡淡打断,目光甚至未曾从手中茶盏上移开,“朕尚有政务要处理。”
庄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如同精美的瓷器上骤然出现的一道裂痕,笑容虽依旧,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堪与阴郁。
“是,那臣妾便不打扰皇上了。”她维持着得体的仪态,再次行礼,这才扶着宫女的手,转身离开了沁芳亭,只是那背影,比起方才的志得意满,终究是带上了一丝强撑的僵硬。
亭内,随着那抹刺眼的玫红色消失,陷入了一片比之前更加诡异的寂静。苏酥现在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仿佛刚才那短短的交锋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她不想再去揣测历千撤那莫测高深的态度,也无心应对慕寒烟那带着探究的眼神,她现在只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回到她那虽然偏远却足够安全的长信宫,回到她那张铺着软垫的摇摇椅上,什么也不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窝着,让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她站起了身,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向着历千撤和慕寒烟的方向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稳,却掩不住那份疏离:“皇上,婉嫔姐姐,若无其他吩咐,臣妾便先行告退了。”
历千撤心中有股无名火在窜动,却又找不到发泄的理由,最终只从喉间挤出冰冷的一个字:“嗯。”
得到这声准许,苏酥如蒙大赦,不再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便带着春兰和秋菊,转身沿着来时的卵石小径快步离去。
从御花园那令人窒息的沁芳亭回到长信宫,苏酥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那短短半个多时辰的周旋,比她在宫里走上一个来回还要累人,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极度疲惫。
庄妃字字诛心的挑衅,历千撤冷眼旁观的沉默,慕寒烟出乎意料的解围,还有那悬在头顶、即将落下的赏梅宴的铡刀……这一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紧紧缠绕,几乎透不过气。
回到长信宫,她挥退了上前想伺候更衣的新来宫女,只留春兰和秋菊在跟前,一进内室,她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直接瘫倒在了窗边那张铺着厚厚软垫的摇摇椅上,阖上双眼,连指尖都不想再动一下。
“娘娘……。”春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忧心忡忡地低唤了一声,与秋菊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她们都知道今日在御花园,庄妃的言语多么的挑衅和恶毒,且皇上还纵容庄妃如此对娘娘,娘娘此刻应是很伤心。
苏酥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她需要静一静,需要好好想一想。
赏梅宴,庄妃特意点名,抬出太后,让她和慕寒烟都必须到场,其用心之险恶,已是昭然若揭,前世那杯鸩酒的滋味仿佛再次涌上喉头,冰冷而灼痛,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该如何应对?庄妃在暗,她在明。庄妃在宫里势大,且如果有心算计她防不胜防。
思绪纷乱间,她忽然想起之前让春兰托兄长打听的事情,她猛地睁开眼,看向春兰,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春兰,之前让你托哥哥打听庄妃与宁王妃家中关系的事,有回音了吗?”
春兰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娘娘,少爷今日刚好派人传了消息进来,已经查探清楚了,那宁王妃庄氏,确实是庄妃娘娘的同父庶妹,其生母原是庄太傅府上的一个歌姬,出身低微,宁王妃自幼是养在庄妃娘娘嫡母名下的,明面上看着是嫡母教养,但与庄妃这位嫡姐的情分……据说很是寻常。”
“庶妹?养在嫡母名下?”苏酥喃喃重复着,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庄妃那个人,嚣张跋扈,连她这个太后侄女、曾经的贵妃都敢下死手整治,又怎会真心善待一个歌姬所出的庶妹?还有,那日庄妃揪着她的头发,将她狠狠推倒在地,口口声声要她还她外甥命的狰狞模样还历历在目。那样疯狂的恨意,若说是为了一个她根本看不上眼的庶妹所生的孩子,实在难以让人信服。这里头,一定有古怪!庄妃对宁王世子之死的反应,太过激烈,甚至有些不合理。除非,那孩子的死,本就与她有关?她是贼喊捉贼,借此想将她彻底打入尘埃?
这个念头让苏酥脊背发凉,若真如此,那庄妃的心肠,简直歹毒到令人发指!
但眼下,她没有证据,无法用这个猜测来反击,当务之急,是如何在赏梅宴上保全自己,避免被再次构陷。
她蹙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摇椅的扶手,慕寒烟小产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庄妃定然会借此大做文章,将罪名扣在她头上,她无法阻止事情发生,但或许……可以改变事情发生后的局面?
一个念头渐渐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
她无法预料庄妃会用什么具体手段,也无法时刻盯着慕寒烟,但她可以提前布下一颗棋子——太医!
如果能在赏梅宴当天,设法让一位太医近前以备不虞呢?一旦慕寒烟有恙,立时便可施救,务求护得她母子周全,此举或可破局,令庄妃措手不及,无从栽赃,而有太医在场,本身便是最有力的辩白,谋害皇嗣者,岂会预先备好救治之人?"
“春兰,秋菊,今日赏梅宴,恐生变故,若……若我今日之后,不幸被贬入冷宫,你们……可还愿跟随我?”
她的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清晨炸响,春兰梳头的手猛地一顿,秋菊更是惊得差点打翻手中的首饰盒。
“娘娘!”两人几乎同时跪倒在地,春兰仰起脸,眼中已带了泪光,语气却无比坚定:“娘娘何出此言!奴婢们自幼便跟着您,无论您是贵妃、答应还是……无论去哪里,奴婢们都誓死相随!绝无二心!”
秋菊也急忙道:“是啊娘娘!冷宫又怎样,只要有娘娘在,哪里都是奴婢们的安身之所!您别赶我们走!”
看着两个丫头急切而忠诚的模样,苏酥鼻尖一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冲散了些许寒意。她伸手将两人扶起,声音有些哽咽:“傻丫头,我怎么会赶你们走……我是怕连累你们,冷宫清苦,远非如今可比……。”
“奴婢不怕苦!”秋菊抢着说道,“只要能伺候娘娘,吃糠咽菜奴婢也心甘情愿!”
春兰也重重点头,眼神坚毅。
苏酥握住她们的手,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目光清亮而坚定地看着她们:“好!既然你们心意已决,那我苏酥在此向你们承诺,即便真有那一日,我们主仆入了冷宫,我也定会想办法,带你们离开这吃人的皇宫,去看外面的天地!”这不是安慰,而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若真到了那一步,冷宫便是她金蝉脱壳的起点。
春兰和秋菊虽不知她具体的“办法”是什么,但她给予的承诺,让她们心中很是激动,即使没有这个承诺她们也会照样追随。
用过早膳,天色已蒙蒙亮,苏酥刻意提早了许多出门,目的地并非梅园,而是太后的慈宁宫,她需得借请安之机,寻个由头,让太医“顺理成章”地出现在赏梅宴附近。
刚踏入慈宁宫,苏酥便察觉到一丝不同往日的沉寂,宫人们步履轻轻,面上带着些许忧色。
端嬷嬷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勉强的笑意:“苏嫔娘娘来了。”
“嬷嬷,太后娘娘可安好?我特来给太后娘娘请安。”苏酥心中升起一丝困惑。
端嬷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苏嫔娘娘有心了,只是……太后娘娘近日染了些风寒,有些咳嗽,精神不济,正在里头歇着呢。”
苏酥心头一紧:“可请太医瞧过了?”
“唉,”端嬷嬷面露难色,“太后不肯瞧,说是老毛病了,过几日自己就好了,老奴劝了几回,太后总是不听。”太后性子倔强,尤其不喜药石之苦,这是宫里都知道的。
苏酥一听,是真的着急了,太后年事已高,风寒可大可小,岂能硬扛?她也顾不得自己原本的打算了,立刻对端嬷嬷道:“嬷嬷,太后凤体要紧,怎能讳疾忌医?烦请您再去通传一声,就说苏酥忧心姑母凤体,已自作主张去请太医了,求姑母千万让太医诊一诊脉,也好让侄女安心。”
她的语气急切而真诚,端嬷嬷看在眼里,心中感动,点了点头:“婉嫔娘娘一片孝心,老奴这就去禀报。”
过了一会儿,端嬷嬷出来,引苏酥入内。太后正半倚在暖榻上,脸色确实有些疲惫,带着病态的潮红,偶尔低咳一声。见到苏酥,她勉强笑了笑:“你这孩子,一大早跑来做什么?哀家不过是咳两声,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苏酥快步上前,跪在榻前,仰头看着太后,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姑母!您身体不适,怎可硬撑?若是拖重了,叫侄女如何心安?”她是真心担忧,无论太后当初让她入宫,掺着多少前朝后宫的制衡与谋算,但从小到大,太后对她的疼爱和维护是实实在在的,这份亲情,她无法割舍。
太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真切的担忧,心中一软,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好了,多大的人了,还掉金豆子,起来吧,姑母答应你就是了。”
这时,太医也奉命赶到,仔细诊脉后,太医回禀道:“太后娘娘万安,只是偶感风寒,肺气略有不适,以致咳嗽,待微臣开几剂疏风散寒、宣肺止咳的汤药,好生调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听闻此言,苏酥和端嬷嬷才齐齐松了口气。
苏酥悬着的心放下大半,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另一个目的,她趁机对太后道:“姑母,您虽无大碍,但今日赏梅宴,园中风大,侄女实在放心不下,可否让这位太医随行在侧,万一您觉得不适,也好及时应对?”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免得……免得皇上和庄妃娘娘她们担心。”
她刻意提了皇上他们,有了这些理由也更加充足,可稍稍遮掩她的用意。
太后病中精神不济,见她如此细心周到,心中慰帖,也未多想,便点了点头:“难为你考虑周全。准了,就让太医跟着吧。”目的达成,苏酥心中稍定。她亲自伺候太后用了些清淡的早膳,又看着太后喝了小半碗太医开的药,待太后精神稍好些,才与端嬷嬷一左一右,小心地扶着太后,一同往举办赏梅宴的梅园走去。
阳光洒在宫道上,带来一丝暖意,却驱不散苏酥心头那越聚越浓的阴云,她挽着太后的手臂,感受着长辈的温暖,目光却已投向梅园的方向。
那里,一场精心策划的风暴,正等待着她。
扶着太后走在梅园的路上,宫道两旁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太后因着病体初愈,脚步有些缓慢,苏酥也乐得配合,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那即将成为是非之地的梅园,只想这样一直走下去,便可以不用面对了。
沉默了片刻,太后轻轻拍了拍苏酥挽着她的手,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酥酥,上次,哀家没能帮你出宫去,你心里,可有怨着姑母?”
苏酥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真诚:“姑母,酥酥从未怨过您,是酥酥从前不懂事,任性妄为,让您操了不少心,如今这样也挺好。”
她说的是真心话,虽然离宫之梦暂时破碎,但她也看清了许多事,不再是从前那个只知沉溺情爱的傻姑娘。
太后侧首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恬淡,不似作伪,心中稍慰,叹道:“你能这样想,哀家就放心了,皇上既然晋了你的位分,说明他心里还是有你的,你如今既在宫中,便安下心来,好好伺候皇上,若能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生下皇子,日后……也就有了倚仗,便可高枕无忧了。”
太后的语气带着殷切的期望和一丝身为长辈的考量,苏酥听着,心中却是一片苦涩,生下皇子?高枕无忧?
姑母,您可知,或许就在今日,就在眼前,您寄予厚望的另一个皇嗣就可能遭遇不测,而您眼前的侄女,很可能再次成为众矢之的,被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到那时,您还会信我吗?还会觉得皇上心里有我吗?
她无法将这些话说出口,只能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酥酥明白。”
说话间,梅园已近在眼前,虽是晚梅,但因园中精心栽培了不同品种,此刻仍有不少梅树缀着或红或白的花朵,在料峭春寒中傲然绽放,冷香浮动,众嫔妃早已到了,见到太后驾临,纷纷上前行礼问安,一时间钗环摇曳,步摇脆响,笑语嫣然,表面上倒是一派和谐景象。
太后强打着精神,受了礼,又说了几句“春色怡人,尔等一同赏玩便是”的场面话,便由端嬷嬷扶着到主位的暖亭中歇息了,众妃也依言四散开来,三五成群地赏花说笑。
苏酥刻意选了个疏离于人群、却能纵观全场的僻静角落站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她很快就看到了宁王妃庄姝苒。
她独自一人站在一株白梅下,眼神空洞,脸色比那白梅还要惨淡几分,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她不像来赏花的,倒像是来受刑似的。
这时,春兰悄悄凑近苏酥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如您所料的一样,咱们宫里那个原先在庄妃娘娘处当过差、后来分来长信宫的小太监小路子,鬼鬼祟祟地潜入了您寝殿内,在衣柜附近转悠,被秋菊撞见了,他支支吾吾说是去打扫,秋菊已命人先拿下扣在偏房。”苏酥眸光一凛!庄妃宫里出来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潜入她寝殿,是想像上一世一样栽赃给她!定是想将那些害人的东西偷偷放在她这里!
“做得好。”苏酥立刻低声吩咐,“你找两个绝对可靠、手脚利落的人,严加看管,不许他接触任何人,也不许他传递任何东西!仔细搜搜他身上和住处!等宴席散了,我亲自回去问话!”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安排。”春兰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即使抓到这个小路子,也无法给他定罪,说他是庄妃指示的,只要他不承认,反倒像是她自己在栽赃给庄妃,只能等会回去审完他再看情况了,就是不知她还有没有机会回长信宫了。
刚处理完这桩意外,苏酥便见慕寒烟缓步向她走来,这一世,因着之前的几次接触,她们之间的关系虽谈不上亲密,但远比前世那种针锋相对要缓和得多,起码她如今可以心平气和的跟婉嫔交谈。
“苏嫔妹妹也在此处赏梅?”慕寒烟声音依旧清淡,但语气平和。
苏酥敛衽回礼:“婉嫔姐姐安好,这处的红梅开得晚,倒是别有一番风骨。”她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自然,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庄妃的目标是慕寒烟,她靠近自己,不是好事,苏酥不欲与她过多接触,想再客套两句便寻个由头离开这是非的源头,贸然远离她也不合情理,毕竟她前几日帮过我。
两人就着梅花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而远处,白梅下的宁王妃看着并肩而立的苏酥和慕寒烟,看着慕寒烟那尚不明显却已能看出几分柔和的腰腹曲线,眼中挣扎更甚。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个冰冷坚硬的金丝香球,指尖颤抖,她失去了儿子,痛彻心扉,可若她今日真按长姐说的做了,害了婉嫔的孩子,一旦事发,这不仅是她一个人的罪过,还会连累王爷!王爷待她那样好……她不能……她不能为了报仇,把王爷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想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悄悄地将那香球往袖囊深处塞了塞,彻底绝了动用它的念头。
一直暗中观察着宁王妃的庄妃,看到她这番退缩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轻蔑和狠毒,果然是个不堪用的废物!歌姬生的孩子,就是上不得台面,心慈手软,难成大事!还好,她早就留了后手!
她的目光转向正与苏酥说话的慕寒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时候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与苏酥说没几句话的慕寒烟忽然蹙紧了眉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小腹,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婉嫔姐姐,你怎么了?”苏酥心中一惊,立刻上前虚扶了一下,但谨记着避嫌,并未真正触碰到她。
“我……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腹中有些坠痛……。”慕寒烟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和困惑,她的身子一向很好,为何突然?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苏酥心头狂跳,来了!庄妃果然自己动手了!还是没躲过,她立刻扬声,语气急切却并不慌乱:“快!太医!快去请太医!太后娘娘,婉嫔姐姐身子不适!”
一直候在太后暖亭外不远处的太医闻声,立刻提着药箱快步奔了过来,苏酥在他过来的同时,已主动向后退开了几步,与慕寒烟保持着明显的距离,目光清澈地看着太医上前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