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严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跳得快起来。他偷偷瞄了一眼走在身旁的沈晚。她微微地低着头,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那只戴着红色蝴蝶结头绳的辫子垂在肩后。
他的手在自行车把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手心汗津津的。眼睛看着前面,余光却死死锁着沈晚自然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那只手细细白白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块温润的玉。
他想牵。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控制不住了。可他又怕,怕唐突了,怕沈晚觉得她轻浮,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试用期和刚刚取得进展的关系,因为自己一个鲁莽的举动又退了回去。
他装作无意地往沈晚那边靠了靠,手背几乎要碰到她的指尖了,却又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来一点。呼吸都屏住了。
又走了几步,到了一个拐角,这里没有路灯,光线更暗了些,也完全脱离了筒子楼的视野范围。陈严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恐怕沈晚都能听见了。
他再次鼓起勇气,手指微微张开,朝着沈晚手的放心,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过去。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碰到沈晚手背的那一刹那,沈晚突然停下了脚步。
陈严吓得立刻把手缩了回去,背在身后,脸腾地烧了起来,幸好天黑看不真切。他紧张地看向沈晚,以为她生气了。
却见沈晚转过身,面向他。暮色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却无比清晰的弧度,那里藏着一点了然,一点促狭。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陈严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汗湿的手。
这傻子以为她是死的吗?他的小动作多明显啊!她上辈子是没谈恋爱,但理论知识满分。陈严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只纤细、微凉却异常柔软的手,就这样实实在在地握住了他粗糙、滚烫、布满薄茧的手掌。
一股酥麻的暖流瞬间从两人交握的手心窜起,直冲头顶,让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只有狂喜的烟花在无声炸开。
他下意识地紧紧回握了那只手,力道大得甚至让沈晚轻轻“嘶”了一声。他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松了点劲儿,但依旧牢牢握着,舍不得放开。
“嘿嘿......嘿嘿......”陈严控制不住地傻笑起来,牙花子都明晃晃地露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白。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飘忽忽的,像踩在云彩上。
沈晚看着他这副傻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也没抽回手,任由他握着。两人就这么站着,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只有晚风轻轻拂过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陈严才稍微找回点神智,他看着沈晚,眼睛亮得惊人,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下星期天还来!”
沈晚忍不住轻笑出声,点点头:“嗯。”
又磨蹭了好一阵,直到远处传来人声,陈严才万分不舍、慢慢松开了手。那手心空落落的瞬间,让他怅然若失。
“快回去吧,天黑了。”沈晚轻声说。
“嗯,你......你也快回去。路上黑,小心点。”陈严一步三回头地推着车,直到沈晚的身影消失在筒子楼的阴影里,他才猛地跳上自行车,用力一蹬。
车轮飞快地转动起来,晚风呼呼地吹在滚烫的脸上。陈严咧着嘴,一路傻笑着骑回了家。
筒子楼里比刚才更喧闹了点,正是各家收拾碗筷、洗漱准备歇息的时候。她走到自家门口,刚要伸手推门,里面传出的声音却让她动作顿住了。
不是平时的说话声,是压抑着却又压不住火气的争吵。主要是王秀英的声音,尖利,带着委屈和恼羞成怒:
“......我还不是为你好!我多说两句怎么了?那陈公安条件是不错,人家万一......万一觉得你更稳重呢?你有正式工作,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晚晚那身子骨,以后能不能顶事儿还两说......”
“妈!”是叶霞的声音,罕见的带着颤动和激动,打断了王秀英的话,“您别说了,求求您别说了。那是晚晚的对象,您今天在饭桌上那样......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您让我以后怎么面对晚晚?怎么面对陈公安?”
叶霞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是那种极度难堪的羞愤下的爆发。她平时那么闷,那么听妈的话,此刻却像是被逼到了墙角。
“我怎么了我?我夸自己女儿还不行了?”王秀英嗓门更高了,但底气似乎有点虚,“你妹妹自己找的对象,又没定死......我这不也是想着,万一......”
“没有万一!”叶霞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破音,“妈,您心里想什么,我懂,晚晚也懂。陈公安不懂,沈叔不懂吗?您这样......是在打我的脸,也是在糟践晚晚!”"
“二姐!”沈卫民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急切和震惊,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小胸脯一起一伏,“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那个骑自行车送你回来的男的是谁?你是不是在谈对象?!”
沈晚心里一惊,没想到被这小子盯上了。她定了定神,看着弟弟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涨红的脸,平静地问:“你跟着我?”
“我放学回来,刚好在胡同口看见你从人家自行车上下来!”沈卫民眼睛瞪得溜圆,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那人穿着公安衣服!二姐,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公安?你、你真在谈对象啊?妈知道吗?爸知道吗?”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和莽撞,还有对姐姐毫不掩饰的关心(或者说八卦)。“你要是不说,我、我现在就告诉爸妈去!” 他作势要往屋里走。
“站住。”沈晚叫住他,声音不高,却让沈卫民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这个同父同母、心思单纯的弟弟,知道瞒不过他,也没必要完全瞒着。她需要有人替她暂时保密,也需要探探家里的口风。
“是在接触。”沈晚选择了承认,但话说得留有余地,“就是……见了几次面,互相了解一下。还没定下来。”
沈卫民一听,眼睛更亮了,凑近压低声音:“真是公安啊?他叫什么?多大了?对你好不好?他知不知道你要下乡?” 问题一个接一个。
“他叫陈严,在派出所工作。”沈晚简略地回答,“人……还行。我的情况,他知道。”
“他知道你要下乡还跟你谈?”沈卫民有点不信,随即想到什么,恍然大悟,“哦!他是不是有办法让你不下乡?二姐,你要是能不下乡,那可太好了!” 他是真心为姐姐高兴。
“八字还没一撇呢。”沈晚打断他的兴奋,神情严肃起来,“卫民,这事儿你先别跟爸妈说,尤其别让妈知道。等……等有眉目了,我自己会讲。你现在说了,只会添乱,知道吗?”
沈卫民看着二姐认真的表情,想起家里妈对叶霞姐的偏心和对二姐下乡的默许,那股兴奋劲消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对姐姐的同情和支持。
他重重地点点头:“二姐,你放心,我肯定不跟爸妈说!我替你保密!” 他拍了拍胸脯,又忍不住好奇,“那……你们下次啥时候见面?我能见见他吗?”
“到时候再说。”沈晚拍了下他的脑袋,“管好你的嘴,赶紧回家吃饭。”
姐弟俩前一后进了院子,沈卫民还沉浸在“我二姐有个公安对象”的兴奋和秘密守护者的责任感中,而沈晚摸了摸挎包里那包桃酥,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时间,真的不多了。沈晚回到家,家里静悄悄的。叶霞已经去纺织厂上班了,接的是王秀英的班,这会儿还没到下工的点。
王秀英坐在客厅窗户口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个大箩筐,一个里面堆着还没糊的硬纸壳和浆糊盆,另一个里已经摞起了一些糊好的、方方正正的纸盒。
她低着头,手指麻利地刷浆糊、折纸、粘合,动作熟练。她身上那件常穿的灰布罩衫袖口沾了点浆糊,也顾不得擦。
听见脚步声,王秀英头也没抬,只说了句:“回来啦?缸里还有点玉米面,罐子里有腌的芥菜疙瘩,橱柜底下可能还有俩鸡蛋。你去把晚饭做了吧,我这手里活儿停不下。”
语气平常,吩咐得理所当然。她现在没工资了,全靠糊这些纸盒按件计点微薄的收入,自然抓紧每分每秒。
沈晚“嗯”了一声,没多话。把挎包放回小屋,换了件更旧、不怕油烟的罩衫,就去了公共厨房。
其实原身也做过饭,不过次数不多,叶霞是从小基本没做过饭。她觉得王秀英有点矛盾,她虽然说不上多喜欢原身,但是她不像其他的父母,家里的家务让孩子来做,却都是自己做。要说喜欢呢,又可以狠心的牺牲她。她不是很懂,她没爱过人。
他们家住的这筒子楼,一层七八户人家,厨房是公用的,长长一条走廊,两边砌着一溜儿泥灶台,每个灶台眼上坐着一口锅,烟熏火燎的,墙皮早就黑了。
这时候正是做晚饭的点儿,厨房里热闹得很,剁菜声、炒菜声、大人吆喝孩子声、邻居间借根葱还瓣蒜的说话声,混着各种饭菜味儿和煤烟味,充满了嘈杂的烟火气。
沈晚家分到的灶台在靠里的位置。她先看了看家里的存货:小半盆黄澄澄的玉米面,一小罐黑乎乎的荤油(猪油),几个干瘪的土豆,一把有点蔫了的青菜,一小坛子腌得齁咸的芥菜疙瘩,还有王秀英说的,橱柜角落小瓦罐里果然躺着两个宝贵的鸡蛋。
材料寒酸,但沈晚心里有数。她上辈子六岁起就开始做饭了,到后面出来打工在外面租房子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做饭,她没什么爱好就爱研究些美食的做法,对付这些简单东西,自有办法。
她舀出玉米面,加了点盐,用温水慢慢搅和,和成不软不硬的面团,盖上湿布醒着。
然后开始处理菜:土豆削皮,切成细细的丝,泡在清水里去掉些淀粉;青菜洗净,也切成段;芥菜疙瘩捞出来一个,切成极细的末,用水稍微抓洗一下去掉些咸味。
接着,她点燃了灶膛里的煤块。等锅烧热的工夫,她把醒好的玉米面团揪成一个个小剂子,在手里灵巧地一转,拍成巴掌大小的薄饼。
锅热了,她用筷子抹了一丁点宝贵的荤油,在锅底蹭了一圈。油化开,冒出淡淡的烟,她快速将玉米饼一个个贴到锅边,稍稍按扁。刺啦一声,香气就冒出来了。贴着锅的那一面慢慢煎出金黄的嘎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