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严心里发堵。父母早逝,姐姐出嫁后,他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他渴望有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可他也倔,不愿意将就。这念头他死咬着,谁也没说,包括姐姐。
今天抓人那个小插曲,他根本没往心里去。干外勤的,这种事司空见惯。只是拧住那人胳膊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合作社门口站着个特别白净的姑娘,穿着半旧但洗得清爽的格子外套,乌黑的头发扎成一把,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她好像也在看他,眼神……很静,不像旁边那个男青年吓得往后缩。
也就一瞥的功夫。人带走了,那点模糊的印象也就散了。
现在静下来,那点模糊的印象不知怎的又浮起来。确实……挺打眼的。尤其是那股子沉静,不像一般姑娘见到抓人要么惊慌要么过分好奇。
不是,是真他娘的好看!
陈严甩甩头,把搪瓷缸重重搁在桌上。想什么呢。肯定是最近被姐姐念叨多了,魔怔了。人家姑娘一看就是有主儿的,旁边站着男伴呢。
他摸出根经济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刚硬的脸部线条。窗外夜色渐浓,远处家属楼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透着暖。
他这里,依旧冷清。案子要破,日子要过,至于找对象……随缘吧。或许,他就该这么一个人过下去。沈晚相看了两次已经对找个人结婚不报希望了,她准备换个策略,趁她便宜爸妈对她还有点亏欠的时候,从他们身上多要点钱,到时候去乡下也能轻松点。
刘婶那边暂时也没新消息,她只能照常去学校,现在学校里也都是人心惶惶,大家都是在议论谁谁家里托关系找到了临时工,谁谁已经准备打包行李下乡。她去学校每天都是带着空脑袋过去,带个空脑袋回来。没办法老天爷不给她开挂,她没法子。
过了两天,刘婶又捎来口信,说这回找了个“实在的”。对方是个铁路上的检修工,叫孙德海,二十八,前头老婆病没了,没留下孩子。家里就他一个,爹妈早些年也没了。一个月工资挺高,有七十块,说是能养家。
“年纪是比你大了些,但人会过日子,家里也清静。”刘婶在胡同口悄悄跟沈晚说,“他知道你情况,说不嫌你家里复杂,也不图别的,就图你人年轻本分。还说……要是成了,他能想办法给你弄个街道的临时工先干着。”
这条件,真的是不错了。虽然结过婚,但起码没孩子,她勉强可以接受。如果让她当后妈那肯定不行的,她没那么博爱,她担心自己变成恶毒后妈。
点约在国营饭店,孙德海说请他吃顿好的,边吃边聊。
国营饭店里闹哄哄的,空气里混着炒菜的油香和嘈杂的人声。沈晚到的时候,孙德海已经占了张靠墙的桌子。男人个子不高,挺壮实,穿着铁路上的深蓝制服,洗得有点发白。脸盘方,皮肤糙,看着确实比实际年龄显老成。
见沈晚过来,他赶紧站起来,眼睛在沈晚脸上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那眼神里有掂量,也有满意。
“沈同志来了,快坐,快坐。”他招呼着,态度算得上热情。
两人点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白菜,两碗米饭。孙德海很实在,先给沈晚碗里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吃,别客气。你们小姑娘,正长身体。”
沈晚道了谢,没动筷子,等着他开口说正事。
孙德海自己扒拉了几口饭,抹了把嘴,开门见山:“我的情况,刘婶大概跟你说了。我就直说了,我看中你年轻,模样也好,带出去有面子。我工资不低,养你没问题。你要是跟了我,临时工我指定给你弄来,不让你在家吃闲饭。”
沈晚点点头,这些她都知道。
孙德海见她没反对,声音压低了些,身子往前凑了凑:“我这人实在,有啥说啥。我前头那个没福气,没给我留个后。我这年纪,就盼着家里热热闹闹的。我的意思是,咱们结了婚,你得抓紧给我生。最少……也得四个。”
沈晚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孙德海没察觉,还在继续说,眼睛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盼:“最好呢,是俩儿子,俩闺女,这样儿女双全。你放心,我养得起!七十块钱呢,顿顿有肉不敢说,饱饭绝对管够。你年轻,身子骨看着是单薄点,但调理调理,生孩子没问题。我就稀罕你这样的,生出来的孩子肯定也俊……”
沈晚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男人那张因为憧憬而发亮的脸,心里一阵阵发冷。她知道自己逃不开结婚生孩子这条路,可“最少四个”、“最好俩儿子”……这不像找老婆,像在找一头能下崽的、模样还不错的……
她不是畜生。
“孙同志,”沈晚放下筷子,声音还算平静,但有点干,“您这要求,我恐怕做不到。生孩子的事,看缘分,不是我说生几个就能生几个,更没法保证是男是女。”
孙德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反驳,脸色稍稍沉了点:“这话说的,女人嫁人生孩子天经地义。我条件在这儿摆着,又答应帮你解决工作,让你不下乡,你还有啥不满意的?多子多福嘛!我挣这么多,不就为了多养几个孩子?”
“不是满意不满意的问题。”沈晚深吸一口气,“是我没那个本事答应您。临时工也好,不下乡也好,谢谢您的好意,但这婚,我结不了。”
说完,她站起身,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皱巴巴的一块二毛钱饭票和零钱,放在桌子边上。“这顿饭咱各付各的。对不起,让您白跑一趟。”"
他收拾好饭盒和水壶,放进挎包,站起身,动作自然又带着点期待:“快到饭点了。咱们……去国营饭店吃午饭吧?改善改善。”
他说得小心,怕沈晚觉得他铺张,又补充道,“我平时一个人,食堂对付惯了,今天……想吃点好的。”
沈晚也跟着站起来。她上辈子在厂里食堂和出租屋凑合惯了,对“下馆子”没太多概念,网上看的也都是“约会AA制”。
她想了想,觉得不能白吃人家这么贵的午饭,便点点头:“行。不过,饭钱咱们各付各的。”
陈严正推自行车的手一顿,诧异地回头看她,眉头都拧起来了:“那哪儿行!” 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但语气里的不赞同和一点……委屈?很明显,“跟女同志出来吃饭,哪有让女同志掏钱的道理?这、这像什么话!”
沈晚看着他一脸“这简直匪夷所思”的表情,有点愣。不是都这样的吗?她感觉上辈子周边人都是这样啊,有什么不对吗?
陈严见她没说话,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推着车走近两步,表情特别认真,甚至带上了点他平时工作时讲道理的劲儿:“沈同志,我这人想法实在。两个人相处,男同志多承担点是应该的。我有工资,有粮票,请你吃顿饭,是我乐意,也是我……我的心意。要是连顿饭钱都计较,都让你掏,那我成什么人了?这点担当都没有,还、还约啥会啊?”
他说得直白,脸都有点涨红了,是急的,也是臊的。哪有让看中的姑娘自己付饭钱的?
沈晚看着他着急解释的样子,心里那点坚持的“现代观念”忽然就松动了。时代不一样,人的观念也不一样。陈严这套“男人该有担当”的理论,虽然传统,但透着一股实诚的劲儿,不是算计,反而是想对她好、想表达重视。
她不再坚持,轻轻“嗯”了一声:“那……听你的。”
陈严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多云转晴:“哎,好!咱们走,我知道有家国营饭店的红烧肉做得好!”
到了饭店,果然人不少。陈严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让沈晚坐下。他跑去窗口看小黑板上的今日供应,回来跟沈晚商量:“有红烧肉,有清蒸鱼,还有炒青菜和西红柿鸡蛋汤。你看想吃啥?” 他手里捏着钱和票,一副“随便点”的架势。
沈晚不想让他太破费,点了红烧肉和炒青菜。陈严却觉得不够,又加了个清蒸鱼和两碗米饭。“鱼有营养,你得多吃点。”他理由充分。
等菜的时候,陈严又忍不住说起所里的趣事,什么老侦查员怎么凭一个烟头破案,新来的小徒弟闹了什么笑话。沈晚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气氛比在公园时更放松了些。
饭菜上桌,油亮喷香。陈严不停地给沈晚夹肉夹鱼,自己倒是吃得不多,光顾着看她吃了。“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这话他念叨了好几遍。
吃完饭,沈晚看着空盘子,心想这顿饭肯定不便宜。她再次提出:“陈公安,饭钱我还是……”
“打住!”陈严这次直接摆手,态度坚决,“说好了我请。你再提这个,我可真生气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坚持,还有一点点……恳求?别在这种事上跟他分那么清。
沈晚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心里却记下了这份人情。这具身体饭量真的不小,可能是缺少油水的原因,饭量壁上辈子的自己大了一倍。
今天算是她穿越过来吃最饱最好的一天。但是心里还有点不安,两辈子第一次是别人无条件付出,好像有点不安心,这是不是过惯苦日子的原因。
走出饭店,下午的阳光正好。陈严推着车,脚步慢了下来。他看了看天色,又偷偷瞄了一眼沈晚,心里那股舍不得分开的劲儿越来越强。半个月呢,但是他一周就休息一天,这样算起来就只有两天能整天在一块儿。
“那个……沈同志,”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下午……你有别的安排吗?要是没有……听说人民电影院新上了片子,《铁道卫士》,挺好看的。要不……咱们去看看电影?”
他说完,有点紧张地等着沈晚回答。每周就休这一天,他恨不得把每分钟都利用起来。
沈晚想了想,回去也是面对家里那摊子事,不如在外头清净。而且,看电影……上辈子忙着打工生存,还真没正经在电影院看过几回。她点点头:“好。”
陈严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努力绷着:“那咱们现在就去!我骑车带你,快!”
到了电影院,陈严抢着买了票,还跑去小窗口买了两瓶橘子汽水,塞给沈晚一瓶。电影院里光线昏暗,人坐得满满当当。他们找到位子坐下,电影很快就开演了。
片子是反特题材,紧张刺激。虽然是黑白的,但是剧情很不错,沈晚看得很认真。
可陈严的心思大半没在银幕上。借着银幕忽明忽暗的光,他总忍不住偷偷看身旁的沈晚。她看电影的样子很认真,眼睛睁得圆圆的,随着剧情微微张着嘴,看到紧张处,纤细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攥住汽水瓶。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柔和极了。
沈晚能感觉到旁边投来的视线,但她假装不知道,专注地看着电影。只是心跳,莫名地快了一些。
电影散场,走出影院,天边已经染上了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