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首,温静舒看向她,甚至带着一丝不耻下问的意味。
“你倒是细心,方才你说的那个……将同类支出归拢核算,再与往期比对的法子,颇为便捷清晰,可能再与我细说一二?”
机会来了。
柳闻莺斟酌着说出,将现代会计中一些基础的知识,深入浅出地解释给温静舒听。
她大学时考过初级会计证,这点儿账目不算难。
温静舒听得极为专注,越听眼睛越亮。
打理产业多年,她自然也有一套方法,何曾听过如此条理清晰的记账和核算方式?
柳闻莺所言,仿佛给她打开一扇新的窗,眼前堆积如山的账目也不再那么令人头疼。
“妙,此法甚妙,你这些法子是从何处学来的?竟闻所未闻。”
柳闻莺料到会有此问,心中早已备好说辞。
“回大夫人,奴婢的邻居是在商号做账房先生的,耳濡目染多了,便零星记下了一些皮毛。”
温静舒没有起疑,感慨道:“让你只做奶娘,倒有些屈才了。”
柳闻莺心中狂跳,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大夫人言重,奴婢不敢当,能得夫人收留,在府中有一席安身之地,奶大小少爷,已是天大的福分。只求日后能一直留在府里,有口饭吃。”
温静舒是何等聪慧之人,岂会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
想到她方才展现的算账能力,以及平日照顾烨儿的尽心尽力。
温静舒微微一笑,“你是个好的,心思正,又肯用心,放心吧,即便日后烨儿断了奶,府里也不会亏待你。”
此话,便是一个明确的承诺了!
高悬的心落下一半,柳闻莺忍不住屈膝。
“谢夫人!奴婢定当结草衔环,报答夫人大恩!”
自那日在大夫人面前展露打理账目的才能后,柳闻莺的职责悄然发生了变化。
除了轮值照顾小少爷裴烨暄,在温静舒的授意下,她要帮着整理和核算那些堆积的产业账目。
虽然不能偷闲,但柳闻莺甘之如饴。
她重新设计了账册的格式,将收支项目分门别类,更加条目清晰。
还建议温静舒设立辅助账册,专门记录往来的赊欠和库存变动。
温静舒起初也只是让她试试看的心态,柳闻莺做完的,自己还要再检查一番。
但看了结果,温静舒惊叹赞赏不绝,发话道:“轮班外的空档,你也来理账,月钱另加一两。”
柳闻莺自然应诺。
累吗?累的,但能在公府留下来,再累也无妨。"
翠华点头,深深看了眼柳闻莺。
“翠华姐,你有话要说?”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变了许多。”
柳闻莺疑惑。
“不是说你性子变了,是感觉你通透许多。刚进府那会儿,你瞧着怯生生的,做什么都犹犹豫豫,像在雾里迷路的人。”
“可现在你不一样了,无论是照看小少爷的细致劲儿,还是应对这些是非的沉稳,都比从前利落太多。”
被说中心事,柳闻莺心头一跳。
刚穿越到这个时代,她对规矩、人心一无所知,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还有身如浮萍的漂泊无依感。
如今熬过最初的慌乱,渐渐摸熟府里的门道,才算站稳脚跟。
柳闻莺垂眸,掩去眼底的真情流露。
“哪有什么通透不通透的,不过是跟着嬷嬷和姐姐们学府里规矩,人心深浅,看多了听多了,自然就懂了些。”
翠华听了,倒也没深想,只当她是开了窍。
“学得好,多学多看,总没错处。”
……
李奶娘的离去给柳闻莺敲响警钟。
她看得分明,裕国公府规矩森严、等级分明,所谓的情分和安稳都是极其脆弱的。
主子们可以因为细心给予赏赐,也可以因为疏忽或无用而弃之如敝履。
奶娘的差事,看似是肥差,实则根基浅薄,全系于小主子一身。
小少爷尚在襁褓,离不开奶水,她们这些奶娘自然被看重。
可孩子总会长大,一旦断了奶,不再需要她们,届时她该何去何从?
她确实可以趁着现在月钱丰厚,努力积攒银两。
但自己和落落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手里若捏着些钱财,岂不等同稚子抱金于市?极容易引来歹人的觊觎。
这里不是她熟悉的法治社会,权势和背景才是硬道理。
她一个无根无萍的寡妇,带着个奶娃娃,若是被人谋财害命,抛尸荒野,恐怕连个替她们母女申冤报官的人都没有。
仅仅是想想,柳闻莺不寒而栗。
思来想去,柳闻莺渐渐明晰了一个念头。
不能只想着攒钱离开。
至少在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或者找到可靠的依靠之前,公府反而是她们母女最安全的庇护所。
公府门第高贵,等闲人不敢轻易招惹。"
烨儿依偎在那片温软丰腴之间,发出细微声响。
裴定玄素来沉稳,此刻撞见意料之外的一幕,心下微颤。
他应当要回避的,但脚步怎么都迈不出去。
尽管柳闻莺骨子里是个现代灵魂,对哺乳这类事看得开明。
但被一个陌生男子撞见衣襟丨半丨解的模样,双颊还是控制不住发烫。
这人怎么回事?不知道非礼勿视吗?
好不容易等到小少爷吃饱喝足,柳闻莺立刻拉好衣襟。
她一边熟练将孩子竖抱轻拍,一边屈膝行礼。
“奴婢方才在喂奶,未能立刻拜见大爷,请大爷恕罪。”
…………
裴定玄双眸在她整理好的衣襟上一扫而过,面无表情,“烨儿今日可还安好。”
他没有追究的意思,柳闻莺心下稍安,“小少爷今日精神尚可,喂奶前奴婢检查过并未发热,睡眠也还算安稳,只是新生儿易醒,奴婢会勤看着。”
她回答得条理清晰,裴定玄听着,目光不自觉再次投过来。
不过之前是落在身子,这次是落在脸上。
新来的奶娘看起来十分年轻,眉眼清丽,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嫣红。
许是刚生产完不久,她的脸颊丰润白皙,透着一层健康红晕,如同染了胭脂的羊脂白玉。
裴定玄眸色渐深,旋即收敛心神。
“好好照顾烨儿。”
说完他不再停留,高大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帘之外。
直到他走了,柳闻莺才彻底放松下来。
这位大爷,看着严肃,倒也不算太难相处。
就是他那看人的眼神,好似在审讯犯人,实在有些让人招架不住。
柳闻莺摇了摇头,将这点异样抛开,继续专心拍哄着怀里的小主子。
……
裴定玄从侧屋出来,便要回主屋。
屋内,温静舒本已就寝,但听丫鬟来报说大爷回来,便立刻披衣起身,想要下床迎接。
裴定玄进屋,几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
“躺着,起来做什么。”
温静舒被他按回床上,仰头望着丈夫,有些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