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你们了!大半夜的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李奶娘耳朵吃痛,又急又委屈,“嬷嬷,是她偷了我的银镯子!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念想啊!”
赵奶娘尖声反驳,“嬷嬷明鉴!奴婢冤枉!奴婢根本没见着她的镯子。”
“够了!”
田嬷嬷厉声打断,刀子般的眼神刮向李奶娘。
“你的事,能有小主子重要吗?误了当值,让小主子饿着冻着,你有几个屁股都打开花的?还不给我滚去当值。”
李奶娘被骂得浑身一哆嗦,纵然心里有万般委屈,也不敢耽搁,捂着还在发疼的耳朵,眼泪汪汪地跑去汀兰院。
赵奶娘见状,忙对着田嬷嬷行礼,讨好道:“多谢嬷嬷为奴婢做主……”
田嬷嬷却没好气地打断她,“别给我来这套虚的,下半夜还得你去接班,若是你也悟了时辰,我连你一块儿罚。”
赵奶娘连声保证。
处理完屋里的两个,田嬷嬷看向门口还没来得及溜走的柳闻莺和翠华。
柳闻莺可以回耳房,翠华却是想溜也没地儿去。
田嬷嬷走到窗边,什么也没说,将手掌往两人面前一摊。
柳闻莺和翠华对视一眼,讪讪地将手里的红枣干放到掌心。
田嬷嬷捏起一颗枣干,丢进嘴里嚼了嚼,语气听不出喜怒,“看得挺起劲儿?有这么好的戏,怎么不喊上老婆子我一起看?”
翠华讪笑,“她们太吵,我没法只好出来躲躲。”
柳闻莺倒是知错能改,低头道:“我们知错,下次不敢了。”
田嬷嬷看着她们俩这副鹌鹑样,又嚼了一颗枣干,哼道:“行了,大晚上的不睡觉,学那夜猫子听墙角?”
“赶紧都给我回去歇息,明日当差若是没精神,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此话听着严厉,实则已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柳闻莺和翠华如蒙大赦,对着嬷嬷行礼后,各自溜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日子便在小少爷长大的一天天里静静过去。
小少爷五个月的时候,幽雨轩里又起了波澜。
这日柳闻莺当值回来,刚进幽雨轩,就见厢房敞着门。
李奶娘眼睛红肿,一面低声啜泣,一面收拾自己的包裹。
旁边还站着个面无表情的婆子,盯着她。
李奶娘因绣花针之事被罚,又跟赵奶娘大打出手,安分了不少。
怎的如今像是要被遣走了?
柳闻莺去问田嬷嬷,一问才知,她一而再再而三懈怠渎职,府里便遣她走人。"
罪魁祸首取出,小主子也不怎么哭了。
温静舒吓得脸色发白,将儿子抱在怀里,心疼得直掉眼泪。
“好好的,怎么会有针呢?是谁要害我儿!”
裴夫人亦是震怒,“查!这襁褓是谁经的手?”
很快便查清,襁褓是新买的,上面的绣花针是绣庄的绣娘落下的。
襁褓则是上一个轮值的奶娘新换上,因着赶时间,并未仔细检查,竟未发现里面混了一根针。
绣庄粗心大意,管事已经前去要说法。
而那奶娘也被叫来,得知前因后果,吓得魂不附体,跪地求饶。
盛怒之下,裴夫人下令重罚粗心大意的奶娘,扣三个月月钱,并打了十下手板,以儆效尤。
处置完失职的奶娘,裴夫人将目光转向柳闻莺。
刚刚她如何找出针,又如何哄好烨哥儿,裴夫人都看在眼里。
“今日多亏了你心细如发,否则烨哥儿不知要受多少罪。”
大夫来检查过,只是后背被扎出个小针眼,涂点药连疤都不会留。
裴夫人语气温和了些,“你叫什么名字?”
“回国公夫人,奴婢姓柳,叫闻莺。”
裴夫人点点头,对身旁的嬷嬷吩咐:“赏柳氏十两银子,外加两匹杭绸,算是嘉奖她今日的细心和功劳。”
“谢夫人赏赐!”
十两银子,抵得上三个多月的月钱了!
午后,柳闻莺回到幽雨轩。
没过多久,国公夫人承诺的赏赐便被两个丫鬟送来。
十两亮闪闪的银锭子,还有两匹触手滑腻的上好绸缎。
其他奶娘看着那些赏赐,眼神各异,有羡慕的,也有暗自咂舌的。
而被罚了月钱、打了手板的奶娘姓李,此刻捧着自己红肿的掌心,坐在角落的铺位上。
屋子的门没关,从她的角度刚好能看见柳闻莺得的赏赐。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
不过几刻钟,凭什么自己倒了血霉,挨打受罚,而她却能在主子面前,还得了丰厚赏赐?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李奶娘霍然站起身,指着柳闻莺的鼻子骂:“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那根针,你早就发现了是不是?故意不说,偏偏等到夫人面前,当着所有主子的面,才装模作样找出来。”
“你就是存心踩着我往上爬,在主子面前表现你自己,好深的心机啊!”"
田嬷嬷扫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府里人多水深,我便也提醒你一句,不该做的不该说的要牢记,行差踏错一步,丢出府都算轻的。”
柳闻莺正色,“是,谢嬷嬷提点。”
……
日头偏西,柳闻莺带着落落在耳房打盹儿。
迷迷糊糊间,被一阵推搡弄醒。
秋月站在床前,脸上笑容热络,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
“快醒醒,今早是我说话不得当,惹到你,尝尝我才买的花生酥就当做赔罪了。”
柳闻莺睡得有些懵,下意识接过她递来的一块花生酥,却没有吃,问:“这点心是哪儿来的?”
秋月迫不及待扔了块进嘴,含含糊糊道:“我不是给嬷嬷告假,伺候完小主子就回家送月钱嘛?”
她家就住在公府后头那条巷子,近得很,回来的时候路过点心铺就买了一包花生酥解馋。
“你信我的,他家花生酥用料扎实,糖也熬得好,保准你吃了喜欢。”
柳闻莺还是有所顾虑,刚进府的时候,田嬷嬷就叮嘱过她们。
做奶娘的,入口的东西需得格外注意。
有些食材性热燥火,或是容易引起孩子过敏、消化不良的,都得忌口。
手里的花生酥变成烫手山芋。
吃吧,怕万一出了什么问题,自己担待不起。
不吃吧,又怕拂了秋月的好意,显得不识抬举。
思来想去,柳闻莺将花生酥放回油纸包,歉然道:“多谢秋月姐好意,只是我这几日肠胃不舒服,吃了反倒难受。”
说完,她又状似无意地提醒:“不过我记得,嬷嬷不是教过咱们要忌口吗?姐姐还是少吃些为妙,免得影响了小少爷。”
秋月正吃得高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不以为然。
“就吃一两块,能有什么事儿?你也太谨慎了。”
况且她奶过两次孩子,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还要这丫头来教?
真是穷讲究,不识货!
夜里,翠华轮值回来,秋月再次拿出油纸包,要请她吃。
翠华扫了一眼,兴致不大,“你自己留着吃吧,我不饿。”
接连碰了两次壁,秋月悻悻收回手,对着翠华背后“呸”了一下。
神气什么?都是当奴才的,装什么装?
暗骂完,又狠狠咬了一口花生酥。
柳闻莺并不知这一切,按时去汀兰院接班。"
下午,柳闻莺回到东南角居所。
尚未走近,便听见小竹的苦苦哀求。
心下一沉,她快步走近。
裴曜钧正一脸烦躁站在屋前,他面前的小竹被吓得瑟瑟发抖。
“三爷,奴、奴婢真的不敢啊!”
小竹哭着,手里被强行塞了一根烧火棍。
裴曜钧拧眉,语气恶劣:“让你敲就敲,哪儿那么多废话?”
小竹哪里敢对主子动手?吓得只会摇头掉眼泪。
裴曜钧去而复返,正好遇见小竹,但又觉得小竹的年纪对不上,便想让她还原现场。
小阎王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柳闻莺本可以悄然溜走避开,但落落还在屋内酣睡。
谁知道小阎王气急败坏,会不会迁怒孩子?
更何况祸事本就是她惹下的,又怎能连累无辜的小竹?
柳闻莺冲上前,将魂不附体的小竹彻底挡在身后,顺势将棍子拿下来丢在地上。
“奴婢见过三爷。”
裴曜钧目光落在柳闻莺看似恭顺的脸上,脑袋里破碎的画面被拼接起来。
月色下惊慌失措的脸庞……
挣扎时散开的衣襟和那抹馨香……
还有后颈那记毫不留情的闷痛!
他想起来了!
“是、你!”
裴曜钧咬牙切齿,“昨晚是你打了我?”
怒火扑面而来,抵赖已经没有意义。
柳闻莺:“是。”
要不是她打了自己,裴曜钧还得夸她一句干脆利落。
他长这么大,横行京城,只有他揍别人的份,何曾被一个下人,还是个女人敲过闷棍?
敲完了,对方还这么一副义正言辞的态度。
“好,很好。”
裴曜钧怒极反笑。"
第二日清晨交接时,她对秋月叮嘱几句孩子吃奶的情况,便回房补觉。
下午是翠华去接秋月的班,柳闻莺刚刚躺下准备午憩,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田嬷嬷气势汹汹,“你们两个快去汀兰院!”
柳闻莺和秋月一头雾水,还是依言去往,进入主屋才知道出事了。
内室,烨儿躺在床上大哭不止,白嫩的小脸布满密密麻麻的红点。
大夫被请来诊治,片刻后,得出结论。
“小少爷这症状是过敏,只是过敏源繁多,眼下尚不能确定是何物引起。”
温静舒坐完月子,梳妆打扮样样不落,饶是如此,脸也气得涨红。
“查!给我仔细地查!烨儿怎么会突然过敏?”
小主子出事,贴身照顾的奶娘们难辞其咎。
柳闻莺、秋月,以及本该上值的翠华都跪在地上,心提到嗓子眼。
大夫人身边的嬷嬷亲自动手,依次仔细检查了她们的双手、指甲缝、衣袖,甚至发髻,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查不出过敏源,就无法对症下药。
一筹莫展之际,大夫又道:“大夫人,病从口入。小少爷年幼,除了奶水,并未进食他物。这过敏之源,多半还是出在入口的东西上。”
“或许是奶娘们吃了什么性发之物,通过乳汁过给了小少爷,这才引动了风疹。”
厨房负责采买和制备奶娘膳食的婆子也被叫了来。
她战战兢兢地回:“给奶娘们的下奶餐食,都是入府那日就定好的单子,这一个月来从未变过,也都是些温和滋补的寻常食材,并无什么发物。”
厨房送的餐食吃了一个月都没问题,怎的偏偏今日出事?
紫竹心思敏捷,立刻抓住关键。
“大夫人,厨房的膳食既然没问题,那定然是有人私下里偷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连累了小少爷!”
柳闻莺和翠华的目光,齐刷刷射向中间的秋月。
此刻,秋月也不算好,身子抖如筛糠。
恰在此时,搜了幽雨轩的田嬷嬷快步走进来。
“大夫人您看看,这是在幽雨轩找到的。”
温静舒没接,大夫主动接过油纸包,查验后断言。
“小少爷花生过敏,奶娘食用大量花生,通过乳汁传给小少爷,才让他生病。”
温静舒盛怒,“说!这花生酥到底是谁吃的?”
柳闻莺和翠华还未来得及开口,秋月突然膝行几步,指着柳闻莺哭喊。
“是她!大夫人,是她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