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柳闻莺照常来理账。
小少爷被翠华抱去隔壁午睡,大夫人则去了国公夫人处说话尚未归来。
主屋内一片静谧。
柳闻莺在外间临窗设置的小书案前伏案理账,算盘珠子时不时被拨响。
守在她身边的丫鬟捂着肚子,小声道:“我肚子疼得厉害,得去趟茅厕。”
柳闻莺从账册中抬起头,“快去快回。”
丫鬟负责看着她们奶娘的一举一动,怕吃了不该吃的,对小主子有损害。
柳闻莺是个听话的,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丫鬟便也放心离开。
她一走,偌大的主屋内,便只剩下柳闻莺一人。
半晌,帘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柳闻莺正全神贯注地核对着一条复杂的往来账目,并未立刻留意。
只以为是那丫鬟回来了,或是其他当值的仆役。
那脚步声跨过门槛,在珠帘前停顿。
隔着摇曳珠串和朦胧纱幔,隐约可见书案前一道纤细的背影,正低头书写。
墨发如云,身姿窈窕。
他悄然走近,从身后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那纤细背影。
柳闻莺正凝神计算,猝不及防被人从身后抱住。
手中笔吓得掉在地,染开一小团墨渍。
谁胆子敢这么大?夫人屋里居然也敢非礼!
柳闻莺猛然回头,看清来人,居然是……是大爷裴定玄!
…………
柳闻莺与裴定玄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脑中空白了几个呼吸,旋即反应过来。
大爷定是把她错认成了大夫人!
若非如此,他怎么可能对一个奶娘做出如此逾矩的亲昵举动呢?
柳闻莺后退几步,挣开他的手臂,惊悸道:“大爷恕罪,奴婢不知是大爷驾临。”
方才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和鼻息间萦绕的淡淡奶腥味,让裴定玄抿紧唇。
他无法解释刚才自己的举动,只将目光移开,落在书案上的账册。
“这些是你在整理?”"
说完,她得意瞥了柳闻莺一眼,扭着腰肢就要回屋。
翠华对着她的背影啐了口,这才转向柳闻莺,语气温和。
“你别听她在那儿嚼舌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没事吧?”
柳闻莺很感激帮自己说话的翠华,等到落魄时,才知周围的人是好是坏。
“翠华姐,我没事,夫人那里有些误……”
话音未落,院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来的是大夫人的贴身大丫鬟紫竹。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些东西。
紫竹笑容和煦,与柳闻莺套近乎,“夫人让我把这些东西给你送过来。这是夫人赏你的十两黄金,夫人觉得不够,又添一套银头面呢。”
她示意小丫鬟将东西送上,闪闪发光的金钉子,并一套做工精致的银饰。
柳闻莺明了,当着众人的行赏,是大夫人给她的脸面。
但她也不会蹬鼻子上脸,连忙屈膝行礼。
“谢夫人赏赐,有劳紫竹姑娘跑这一趟。”
“柳奶娘客气了,都是应当的。”
紫竹目光扫过一旁已经目瞪口呆的赵奶娘,语气微凉,“夫人说了,柳奶娘是她信任的人,往后若是有什么不长眼的冲撞了你,你只管找夫人便是,夫人自会为你做主。”
赵奶娘脸上的得意和幸灾乐祸凝固,变得惶恐不安。
柳氏不是、不是被赶出府了吗?怎么还会有赏赐,还会有夫人给她撑腰?
那她刚刚找茬,岂不是自寻死路?
赵奶娘忍不住失声问道,声音都变了调,“紫竹姑娘,这是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说她被赶走了吗?”
“其中有些误会,如今已经澄清,怎么?你很失望?”
赵奶娘被噎得脸色清白,冷汗涔涔。
她再蠢也听明白了,柳闻莺不仅没被赶走,反而更得夫人器重。
自己刚才那般冷嘲热讽的作态,简直是跳梁小丑。
她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柳闻莺讨好。
“柳妹子,你看我这张嘴,就是不会说话!刚才都是误会,你可别往心里去。”
对于这等趋炎附势之人,柳闻莺连眼神都懒得给她。
紫竹让她收好赏赐就走了,柳闻莺正好看见闻讯赶来的田嬷嬷,一并拉上翠华,三人进了耳房。
赵奶娘被独独留在门外晾着,也只得讪笑。
屋内,落落被田嬷嬷照顾得很好,柳闻莺放下心。"
“谢夫人,谢大爷宽宏!”
柳闻莺快步退了出去,从始至终,没敢再看裴定玄一眼。
掏出帕子,温静舒帮裴定玄擦水,柔声,“夫君快去里间换身衣裳吧,莫要着凉了。”
等裴定玄换好衣裳,温静舒让奶娘把小睡方醒的烨儿抱过来。
小家伙被裹在柔软的锦绣襁褓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动着,看到父亲时,竟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夫君你看来,烨儿如今愈发认得人了,见到你便笑呢。”
“前两日下人说他开始长牙,容易流口水,给他做了好些柔软的口水巾围着。”
“还有那些布扎的小玩具,他抓在手里能玩上好一会儿……”
温静舒轻声细语,将孩子的点滴成长,一一说与丈夫听。
裴定玄静静地听着,襁褓里孩子眉眼与自己愈发相似,他是他的血脉传承。
冷硬的唇角不自觉地柔和,眼底也流露出温情动容。
天光正好,孩子咿呀,妻子软语,此情此景很温馨美满。
温静舒说完,眼波温柔地看向丈夫,期盼道:“夫君要抱抱烨儿吗?”
她并未直接将孩子递出去,而是保持着怀抱的姿势,隐隐期待着丈夫能就着这个姿势,将她和孩子一同拥入怀中。
自从生产之后,他们夫妻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少了往日的亲密。
可裴定玄伸出手,只接过了儿子。
小小的身体落入怀,带着乳香和温度,裴定玄的心也跟着软化。
他有些笨拙地调整着姿势,让小家伙更舒服些。
温静舒看着他专注抱孩子的侧影,怀中骤然一空,连同那颗期盼的心,也仿佛跟着空了一块。
一丝落寞如同细微的藤蔓,悄然缠绕心尖。
但她很快便将情绪压了下去,脸上重新绽开温婉得体的微笑。
“瞧啊,烨儿在你怀里多乖。”
裴定玄抱着怀中渐渐安静下来的儿子,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扫过书案。
“你让一个奶娘去理账?”
暗自神伤的温静舒闻言收敛心神,“起初我也只是让她试试,没想到她真有一手理账的好本事。不瞒夫君,有些简便实用的法子,我还是向她请教学来的。”
她顿了顿,怕裴定玄觉得她用人有疏漏,补充道:“她整理的账册,我都仔细看过,无一错漏。”
裴定玄意外,没想到柳闻莺的理账本事,能让出身世家的妻子都为她说这么多好话。
方才柳闻莺还说是夫人教导,将功劳尽数推给妻子。
不张扬,不居功,当真是谦虚。"
弄清楚状况,柳闻莺就要回耳房,赵奶娘却主动凑上来搭话。
“唉,李奶娘也真是……好好的差事,就这么丢了。往后院子里就咱们三个,更该互相帮衬才是呀。”
赵奶娘说着,面上带着明显的示好。
柳闻莺淡淡一笑,“你说的也是,我们理应互相照应。”
她并未接对方过于亲热的暗示。
赵奶娘见她态度不冷不热,唇角维持的笑容有些僵。
她似乎想再说什么,手无意间抬起来理了理鬓角。
手一抬,袖口便下滑,露出腕子上的一个银镯子。
柳闻莺无意扫过,呼吸微屏。
那晚李,奶娘丢了镯子后找过一段时日,天天听她念叨镯子的样式,柳闻莺不会记错。
如今李奶娘才被逐出府,她丢的东西就出现在赵奶娘手上,没有猫腻,谁信?
赵奶娘察觉到柳闻莺目光的停顿,慌忙将袖子往下拉,干笑两声,找了个借口匆匆回屋去了。
柳闻莺心中吃惊,面上不显,并未当场点破那镯子的来历。
等到翠华轮值回来,柳闻莺才寻了个无人注意的间隙,将她拉到耳房。
…………
柳闻莺将今日所见低声告知翠华。
翠华听完,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我早就觉得那赵氏不是个安分的。你只当做没看见,莫要声张。”
柳闻莺心有不安,“李奶娘这段时日好好的,怎的就突然被赶走?莫不又是她搞的鬼?”
翠华是第三次上门做奶娘,对于大宅里的门道更为老练。
她摇摇头,“还真不一定是赵氏。小主子日渐长大,食量虽增,但能吃辅食后,四个奶娘的乳水都丰沛得很,有些冗余了。”
“原先我在的人家比不上公府,为了月钱考虑,等孩子长大些便会遣走人。公府这样的人家,不缺钱,但讲究分寸。”
何况人多了也不利于管理,李、赵吵架不就是人多的弊端吗?
柳闻莺脑子活络,一听便明了。
“所以赵奶娘是早就有所听闻,偷了她的镯子,故意激化矛盾,埋下雷点,好让主家决定遣人的时候,第一个选的就是李奶娘?”
翠华点了点头,“八成如此,那李奶娘自己立身不正,屡出差错,给人当了靶子也是活该。”
她还有后话没说,但柳闻莺也能感受出。
赵氏心思也忒深沉歹毒了些。为了自己能留下,不惜用这等下作手段。
后背一阵发凉,柳闻莺只当自己照顾好孩子,做好奶娘本分就行,没想到方寸之地,下人们也会互相陷害。
柳闻莺:“那咱们往后对着她,面上过得去,不要深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