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掌将落未落,柳闻莺已惊得一颤。
男人指尖一顿,终究收回握拳,淡声补了一句:“回去吧。”
柳闻莺还没有客气地再三道谢,他就已经走远了。
调整好情绪和仪容,柳闻莺也走出假山,回自己的屋子。
许是那日被大爷撞见并训斥,裴曜钧有所忌惮。
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里,他都未曾再来找柳闻莺的麻烦。
柳闻莺乐得清静,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照顾落落和小主子身上。
时光飞逝,小主子已经六个月大了。
长得白白胖胖,大眼睛乌溜溜的。
他不再满足于躺着或被人抱着,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并且开始尝试爬行。
秋日阳光暖融融照进内室。
柳闻莺将一块厚实柔软的毯子铺在罗汉榻上,让温静舒拿着色彩鲜艳的拨浪鼓,坐在毯子一端。
拨浪鼓摇晃,发出清脆声响。
裴烨暄被那鲜艳的颜色和好听的声音吸引,趴在毯子的另一端、
他昂着小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紧紧盯着拨浪鼓,嘴里发出“啊啊”的急切声音。
见无人帮忙,小胳膊小腿开始用力,一拱一拱地朝着母亲的方向努力爬去。
看着他努力挪动的可爱模样,众人都忍俊不禁,像个毛毛虫。
小烨儿快要爬到母亲跟前,伸出小手去抓拨浪鼓。
忽然,他停下来,仰起小脸小嘴一张,发出两个音节。
“妈……妈……”
…………
小主子的发音含糊不清,但确确实实是妈妈!
温静舒难以置信看着儿子,旋即眼眶红了,抱起烨儿惊喜道:“烨儿,我的烨儿会叫娘了!”
小主子开口说话,可是天大的喜事!
温静舒欣喜之余,当即下令,汀兰院内所有下人和奶娘,统统赏赐红包。
众人皆是欢喜谢恩。
恰逢府中赶制的新冬衣也分发了下来。
分到柳闻莺手上的,是一件质地厚实柔软的深绿色棉袄。
领口和袖口还镶着一圈毛绒绒的滚边,穿在身上既暖和又舒适。"
“你这人……倒是个有心的。”
收了银子,心情大好,看着柳闻莺顺眼了不少,便又多提点了一句:“你可知,方才那李奶娘,为何要那般不管不顾地往你身上泼脏水?”
柳闻莺默了一瞬,回答:“是因为奴婢当着她的面,得了主子的赏赐,而她却只能受罚。大家都是做奴婢的,我出了头,她便觉得刺眼,心里不平。”
田嬷嬷赞许点头,“是个明白的。府里的下人最是眼热,见不得旁人比自己好。
你这次立了功,得了赏,明里暗里的眼红都会冒出来。往后行事既要细致,也要藏几分锋芒。”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奴婢明白了,多谢嬷嬷教诲。”
柳闻莺看着田嬷嬷,真心实意说了句:“嬷嬷,您真是个好人。”
田嬷嬷被她这话说得一愣,“你不怕我?”
她在府里待了大半辈子,管着这些下人,素来以严厉刻板著称,下人们见了她多半是敬畏有加,甚至有些惧怕。
像柳闻莺这样,得了赏赐想着分润给她,还真心实意说她是个好人的,倒是头一个。
柳闻莺嘴角挂着一丝恬淡笑意,“嬷嬷虽然规矩严,但心地是好的,行事也公正。奴婢感激嬷嬷还来不及,怎么会怕呢?”
她说话时坦坦荡荡,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谄媚或虚伪。
田嬷嬷一时感慨万分,想到自己家里那个不成器的混账儿子和懒散儿媳,不禁百感交集。
在府里熬了这么多年,虽有些权势,可也内心孤寂。
田嬷嬷做了决定,“柳娘子,我老婆子在府里待了这么多年,虽说也是个下人,没什么大本事,但到底积攒了些人面。”
“你若是不嫌弃,日后私底下便唤我一声干娘,若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有人刻意刁难,我这个做干娘的,总能替你周旋一二。”
柳闻莺大喜,她本就无依无靠,若能认下田嬷嬷做干娘,无疑是找到一个靠山。
“女儿柳闻莺,见过干娘!”
一声干娘,叫得又脆又甜。
“好孩子,既然你叫我一声干娘,这银子我也不能要。”
田嬷嬷将那十两银子还回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后啊,咱们在府里也有个照应。”
柳闻莺用力点头,眼眶微热。
……
小少爷两个多月了,眉眼愈发灵动,不再是初生时那般吃了睡,醒了哭的小团子。
如今只要有人在跟前逗弄,他便会咧开小嘴,咯咯笑着挥舞小手。
乌溜溜的眼珠还能随着人的身影灵活转动,模样讨喜得紧。
这般大的孩子,总不能再让他一直吃了睡,睡了吃。
柳闻莺的育儿知识派上用场,若是长期奶睡,不仅难养成规律作息,往后断夜奶,戒抱睡都会格外费劲。"
“但若是出了差错,轻则扣罚月钱,重则撵出府去,都听明白了?”
三两银子!柳闻莺心中一动。
这在外面足够寻常五口之家三四个月的嚼用了,国公府果然阔绰。
“你们三个轮班照看,每人四个时辰,白日夜里轮着来,交接时务必说清少爷的吃喝睡况,不许出半点差错。”
“是,谢嬷嬷提点。”三人齐声。
田嬷嬷交代完毕,指了指厢房,“那屋子是给你们住的,自己进去选床位罢,动作快些安顿。”
厢房内窗明几净,干净齐整,该有的生活用具应有尽有。
三张简单的木板床,上面铺好统一的青布被褥。
两名奶娘抢先,选了靠里面窗户的床位。
柳闻莺抱着孩子,默默走到靠近门边,光线稍暗的那张床铺前。
这个位置出入方便,夜里孩子若是哭闹,也不会太影响里面的人,正合她意。
选定床位,三人互道了姓名。
柳闻莺知晓穿赭衣裳的叫秋月,穿青衣裳的叫翠华。
三人刚说了几句话,厨房便有人送来午饭。
一大碗熬得奶白的鲫鱼汤,一碟炒得油亮的猪蹄,还有几样清炒时蔬和雪白米饭。
全都是专门为奶娘准备的膳食,吃了方便下奶。
翠华和秋月看着这饭菜,眼睛都亮了。
她们是平民出身,除了坐月子,平日哪里能吃到这般精细又滋补的菜肴?
就连柳闻莺,自穿越来连吃一段时日素菜豆腐,此刻也不禁口舌生津。
三人围坐在外间的小桌旁,都顾不上多说话,埋头吃得津津有味。
饭刚吃完,汀兰院有小丫鬟来传话。
“翠华奶娘,轮到你当值,随我来。”
翠华连忙擦嘴,跟着出去了。
屋内只剩柳闻莺和秋月两人。
秋月二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盘,未语先带三分笑,十分和气。
“我比你大,就叫你一声柳妹子了。我看你带着孩子,怎么不放家里让人带?这奶一个孩子就够累人,你还得奶两个,身子怎么吃得消。”
柳闻莺刚给女儿喂过奶,闻言顿了顿。
她初来乍到,本不想多言,但秋月态度友善,日后同住一处,有些事瞒也瞒不住。
简略地将自己身世又说了一遍,只道夫君新丧,婆家不容,不得已才带孩子出来寻活路。"
而小少爷那边,由她和翠华轮流喂养,她白天轮休时间长一些,奶水便会积蓄起来。
若在平时,她在幽雨轩便能处理。
可此刻还在路上,该怎么办。
…………
柳闻莺想放任不管,但衣襟很快会湿透一大片。
回去的路上,难免遇到其他人,失礼不说,那也太尴尬了。
正焦急间,瞥见不远处花园拐角,立着假山石。
假山背后形成相对隐蔽的角落,平日里少有人至。
柳闻莺来不及多想,快步绕到假山后面。
这里果然僻静,有几丛疏竹掩映,将外界视线隔绝大半。
她连忙背对着来路,解开系带处理……
花园另一头的六角凉亭里,裴曜钧手里拿着一根细长曹茎,正和下人们斗蛐蛐。
罐子里两只蛐蛐斗得激烈,红须颤颤,黑甲泛光。
周遭下人们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咬它!红将军,给爷要它啊!”
然而,那只被裴曜钧寄予厚望的红将军有些怯战,被对手逼得节节后退。
裴曜钧好看的眉头蹙起,满是不耐。
“输了!”
红将军斗败,裴曜钧将鼓鼓的荷包丢在桌上,让下人们分钱。
没想到他养了半个月的红将军,竟然被咬得落荒而逃,真是丢脸。
另一个守在亭外望风的仆从走进来。
“三爷,小的刚才瞧见有个丫鬟鬼鬼祟祟躲到那边假山后头,您看……会不会又是哪个院里不死心的,故意凑上来……”
仆从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怕是又来个白日做梦,攀高枝的。
若放在平时,对方没有爬上床惹裴曜钧嫌恶,他懒得理会,直接让人轰走了事。
可偏偏此刻,他斗蛐蛐落了下风,心头一股邪火没处发,正好有人撞上来。
丢开手里草茎,飘来的桃花眼里闪过恶劣兴味。
“既然是冲着爷来的,岂能让她失望?”
他要亲自去捉她,好好会一会。
裴曜钧绕过嶙峋的假山,果然看见一个纤细身影背对着,似乎在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