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场九死一生的战役中幸存下来,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将话筒轻轻放回原位,转过身,看着身侧面色平静的叶清栀,脸上却不由自主地绽开一个喜气洋洋的笑容。
成了!
他今天这事儿办得,简直是太漂亮了!
首长虽然发了火,但最后还是同意了叶同志的要求,这说明首长心里还是看重她的。
叶同志虽然看起来冷冷清清,但最后那句“早点回来”说得又软又好听,把首长的毛都给捋顺了。
两边都满意,他这个中间人当得简直是功德无量!
小王越想越觉得自己厉害,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
他看着叶清栀,热情地一挥手。
“叶同志,走!等您吃完早饭,我先带您去去后勤保障部,把这个月的生活用品都给您领回来!您放心,以后有我在,保证把您和沐晨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叶清栀看着小王那一脸“我立了大功”的喜悦表情,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完全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那儿高兴个什么劲儿。
不过她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叶清栀回到房间吃完小王带来的早餐。
她将两个军绿色保温饭盒拿到盥洗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仔仔细细冲刷干净,做完这一切她才擦干手,拎着饭盒走到门边。
她拉开房门。
走廊上光线昏暗,小王果然笔直地守在门外。
叶清栀刚想把饭盒递给他,对门403的房门也“咔哒”一声,几乎在同一时刻应声而开。
那个叫温慈的微胖女人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似乎正要出门,抬眼的瞬间恰好对上了叶清栀的视线。
小王看见她。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背脊,脸上堆起一个憨厚热情的笑容,声音洪亮地打了个招呼:“温姐早上好!”
温慈的目光在小王和叶清栀之间打了个转,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精光。
“哎哟,是小王啊!这么早呢。”她说着视线又黏在叶清栀身上,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探究,“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小王还没意识到任何不妥,他挠了挠后脑勺,竹筒倒豆子般地回答:“我要带叶同志去后勤保障部领这个月的生活用品呢。叶同志刚来,什么东西都缺。”
“去后勤部啊?”温慈的眼睛骤然一亮,她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惊喜,“哎呀,这可真是太巧了!我也正要去领咱们家这个月的粮油呢!这不,包都拿好了!”
她扬了扬手里的帆布包,随即用一种热络语气说道:“小王你整天跟着首长忙里忙外的,肯定还有别的事儿要办吧?别为这点小事耽误了。正好我也要去,不如我带着叶妹子一块儿去,路我都熟得很!你赶紧忙你的去吧!”
“这……”小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确实还有一堆杂事要处理,侦查营那边还等着他送文件过去。如果温慈愿意帮忙,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可贺首长临走前特意交代过,要他好好照顾这位“表妹”。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叶清栀,用眼神征求她的意见。
叶清栀静静地站在那里,鸦羽般的长睫垂下,看不出情绪。"
一道怯生生的、带着哭腔的微弱声音在客厅里响起。
叶曼丽猛地抬起头。
只见三个女儿正穿着睡衣,赤着脚站在卧室门口,睁着三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害怕又担忧地看着蜷缩在门后、狼狈不堪的她。
看到孩子们那惶恐不安的眼神,叶曼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宝宝别怕……”她朝着她们张开双臂,声音沙哑得厉害,“来,到妈妈这里来。”
“哇——”
三个孩子再也忍不住,哭着朝她扑了过来,一头扎进她的怀里。
“妈妈,我怕……”
“爸爸去哪里了?”
“家里有血……”
听着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哭诉,叶曼丽死死咬住嘴唇,将她们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要将她们揉进自己的骨血。
她闭上眼,将脸埋在女儿的发间,泪水无声地滑落。
妈妈……对不起。
清栀……对不起。
*
与此同时。
驶离了筒子楼的墨绿色吉普车内,一片寂静。
被称作“小远”的男人双手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开着车。他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后座的女人。
后座的女人姿态优雅地靠着椅背,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车厢内明灭。烟雾缭绕,模糊了她大半张脸,只能依稀看到一个精致的下颌轮廓和一抹烈焰般的红唇。
“对不起,夫人,我没能完成任务。”男人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没关系。”
女人开口了,声音清冷悦耳,如同玉石相击。她将烟送到唇边,轻轻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圈淡青色的烟雾。
“东西不在叶曼丽身上,就在叶清栀身上,跑不了。盯着她们,迟早能拿到。”
“这里是居民区,人多眼杂,不要闹出动静。”她弹了弹烟灰,淡淡地吩咐道,“走吧。”
男人闻言,一直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
“是,夫人。”
他恭顺地应了一声,脚下油门微踩,吉普车平稳提速,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彻底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汀兰境里没有黑夜。"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我是贺少衍。”
听到这个名字,温慈的腰杆下意识挺直了,脸上也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哎哟,是贺首长啊!您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回来?演习不忙吗?”
“沐晨呢。”贺少衍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寒暄,直截了当,“他在做作业吗?叫他过来接电话。”
温慈的心咯噔一下,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眼珠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迟疑:“沐晨他……他刚吃完饭,说是出去消消食,这会儿不在我家里。”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贺少衍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又跑出去野了?!”
温慈吓得一个哆嗦,急忙替贺沐晨开脱:“贺首长您别生气!孩子还小嘛,男孩子贪玩是天性!您看他平时多活泼啊,这说明身体好!等再大一点自然就懂事了!”
“……”贺少衍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着胸口的怒火。
“温姐。”他疲惫地开口,“你别太惯着他。他要是不听话,该训就训,该打就打。这孩子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哪有哪有!”温慈立刻笑着反驳,那语气仿佛贺沐晨是全天下最优秀的孩子,“我觉得沐晨这孩子挺好的啊!有主见,有担当!我巴不得我们家小书能多学学你们家沐晨呢。我家那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哭啼啼的,说他两句就掉眼泪,一点儿也没有沐晨的男子汉气概!”
贺少衍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些年麻烦你了。”他说,“沐晨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已经汇到你的账户上了,你记得抽空去取一下。”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随即又补充道:“对了。”
“哎,贺首长您说,怎么了?”温慈立刻应道。
贺少衍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才用一种极其平淡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小事的口吻说道:“402住进去一个人。她初来乍到,对岛上人生地不熟。这段时间我不在,麻烦你……帮忙多照顾一点。”
温慈愣了一下,但立刻就热情洋溢地答应了下来。
“嗐!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就这点小事您还用得着特地打电话来嘱咐?您放心吧贺首长!包在我身上!保证给您照顾得妥妥帖帖的!您就安心参加演习!”
贺少衍似乎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又简单叮嘱了几句关于贺沐晨学业上的问题,这才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温慈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将话筒轻轻放回原位,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心情却出奇地好。
贺少衍这人虽然性子冷得像块冰,出手却是真的大方。
自从三年前她丈夫因公殉职,贺少衍就把他那个刚断奶的儿子送了过来,拜托她帮忙照看。
从那天起,贺沐晨的伙食就全包在了她家。
部队每个月给贺沐晨的补贴,从肉蛋奶到各种精细粮票,全都一分不差地直接送到她家门口。
如果没有这份补贴,光靠她那点微薄的军嫂抚恤金,她的宝贝儿子叶小书怎么可能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还能保证每天一个鸡蛋、一杯牛奶从不间断?
更别提,贺少衍每个月还会雷打不动地往她的银行账户里打三十块钱,是给贺沐晨的零花钱和生活费。
三十块!
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