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叶清栀都用同样温和有礼的态度,不厌其烦地解释着自己的“身份”。
小王看着这滴水不漏的一幕,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女人的侧脸。
阳光下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侧脸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江南水墨画,可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却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坚定。
以部队里传播八卦的速度,恐怕不出半天,整个海岛军区都要知道,他们那位不近女色的活阎王贺首长,身边突然多了一位美若天仙的“表妹”!
可,可是……
这……这样真的好吗?
把正儿八经的夫人说成表妹,还堂而皇之地住进家属院里……
小王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要是哪天真相大白了,他们家首长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家委会办公室设在一栋独立的二层小红楼里。
墙壁上爬满了青翠的藤蔓,窗台下种着几簇不知名的野花,和营区里其他建筑那种严肃刻板的风格比起来,这里倒是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小王带着叶清栀在门口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旁这个安静得过分的女人,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那双清澈的杏眼平静无波,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小王心里七上八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叶同志,家委会的姜主任就在里面。她……她为人很热情,就是嗓门大了点,你别害怕。”
说完他让叶清栀在门口稍等片刻,自己则先走上前去,抬手在那扇漆着绿漆的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报告!姜主任,我是通讯连的小王,我带贺首长的亲戚过来办一下入住登记。”
门里很快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
“进来吧!门没锁!”
小王这才松了口气,他推开门侧过身,对叶清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叶同志,我们进去吧。”
叶清栀点点头,跟着他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一张老旧的办公桌,两把靠背椅,墙角立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文件柜。桌上除了堆积如山的文件,最显眼的就是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巨大搪瓷茶缸。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正坐在桌后,她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发型是几十年前最流行的“江姐头”,眼神锐利,精神矍铄。
她就是家委会的姜主任。
姜主任一抬头看见小王身后跟着的叶清栀,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脸上的表情也立刻从严肃转为热情,笑得脸上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哎哟!我说小王啊,你这臭小子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标致的媳妇儿?这姑娘长得,可真俊!”
小王被她这声“媳妇儿”吓得差点当场跪下,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找了个“要去站岗”的借口,几乎是落荒而逃。
*
小王走后,叶清栀打开了他送来的饭盒。
里面是一份番茄炒蛋和一份清炒时蔬,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却带着食堂大锅饭特有的温度和锅气。
她默默吃完了饭,洗干净碗筷,然后回到卧室躺下。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几乎是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却又不安稳。梦里全是三年前的争吵和分离,是贺少衍冷硬的侧脸,和贺沐晨那一声软软糯糯的“麻麻,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之间,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将她从梦魇中惊扰。
她倏地睁开了眼。
天还没亮,窗外是黎明前最深重的墨蓝色,只有一丝微弱的晨曦穿透玻璃,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光影。
卧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道缝。
一个矮小的身影正背对着她,蹲在她的床边。
那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是有人在翻她的东西。
叶清栀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着,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是……谁?
朦胧的晨曦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轮廓逐渐清晰。
他穿着一身睡衣,动作熟练又鬼祟地将她那个小小的布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钱包、手帕、钥匙、还有那把弹簧刀……
最后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她钱包夹层里那几张被捏得有些发皱的零钱。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攥在自己小小的手心里,然后又把其他东西乱七八糟地塞回布包,拉上拉链,将它扔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像一只偷食成功的小老鼠,蹑手蹑脚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观察着床上的动静,确认她没有被惊醒后,才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卧室,还体贴地将房门轻轻带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熟练得令人心惊。
叶清栀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直到那轻微的关门声响起,她才缓缓地坐起身。
清冷的晨光勾勒出她苍白的脸。
她怔怔地看着地上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布包,看着那被随意丢弃的钱包。
那是贺沐晨。
是她的儿子。
一个恃强凌弱的小霸王。
一个手脚不干净、会趁着大人熟睡时溜进房间偷钱的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