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夜影低声禀报,“今日午时,宁王妃入宫,至长秀宫与庄妃娘娘叙话,交谈了约一个时辰,宁王妃出宫时,神色恍惚,步履虚浮,似心神不宁。”
历千撤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宁王妃和庄妃……,他可不认为她们姐妹之间真有那么多体己话要说。
“庄妃近日,除了召见宁王妃,可还有其他异常?”历千撤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地看向夜影。
“回陛下,庄妃娘娘宫中一切如常,只是,赏梅宴在即,长秀宫上下似乎格外忙碌,庄妃娘娘亲自过问了宴席布置和糕点单子。”夜影略作停顿,继续禀道,“此外,关于宁王世子一案,属下有新发现。当日偏殿残留的极淡异香,经多方查证,已确认名为‘如梦令’,乃是西南国边陲秘制的一种特殊香料,因其原料稀有、配制复杂,在中原极为罕见,几乎无人识得。”
历千撤眸光一凝:“来源?”
夜影的声音压得更低:“属下循线追查,发现近半年来,此物只在太傅庄士杰的府上出现过,曾有过极其隐秘的流通记录,据查,庄府通过特殊渠道,购得过少量‘如梦令’。”
御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历千撤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眼神锐利如鹰。
庄府!又是庄家!“如梦令”……西南秘药……宁王之子被杀……宫女被灭口……宋贵人引路……庄妃急召宁王妃……
一条条线索仿佛散落的珠子,在此刻被“庄府”这根线隐隐串联起来。
他想起昨日在沁芳亭,庄妃对苏酥那毫不掩饰的敌意,以及对慕寒烟那看似关心实则暗藏机锋的试探。庄妃昨日才在御花园“巧遇”,今日就急急召见刚刚丧子、情绪不稳的宁王妃?且对赏梅宴也很是上心。
“给朕盯紧长秀宫,尤其是庄妃和她身边那个叫迎春的宫女。”历千撤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
“赏梅宴前后,她们接触了什么人,传递了什么东西,尤其是类似香料之物,说了什么话,朕都要知道!”
“属下遵命!”夜影领命,身形一晃,便再次消失在阴影之中。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历千撤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赏梅宴……,庄妃究竟想用那“如梦令”做什么?她还想故技重施,还是要玩更毒的把戏?
历千撤的眸中骤然凝聚起骇人的风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好一个庄家!好一个两朝元老、看似忠心耿耿的庄太傅!好一个在宫中经营多年、手段狠辣的庄妃!
他们真当他这个皇帝是昏聩无能、可以随意愚弄的吗?先是构陷苏酥,谋害宗室子嗣,动摇国本;如今看来,竟还将手伸向了他们以为孕育着皇嗣的婉嫔!他们庄家,是想做什么?是想将这历氏江山,也变成他们庄家的囊中之物吗?!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怒意在胸腔翻涌,他登基以来,虽知庄家势大,太后一党亦需制衡,但念及庄士杰毕竟是辅政老臣,庄妃在宫中亦算“安分”,许多事他并未深究,只求朝堂后宫平衡,却不想,他的“宽容”,竟养出了这般包藏祸心、胆大妄为之徒!他们竟敢!他们怎么敢!
历千撤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赏梅宴,或许不仅是庄妃设下的毒计,也将是他揭开庄家画皮、清算总账的开始!
赏梅宴这天终于来临,天光未亮,长信宫的寝殿内已燃起了烛火。
苏酥醒得极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曾安枕,窗外还是墨沉沉的夜色,她已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百蝶穿花纹出神,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危机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难平。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庄妃布下的局,她躲不过,但绝不能像前世那般束手就擒,落得个含冤惨死的下场。
她细细思量着昨晚定下的计划,便是尽可能保住慕寒烟的孩子,至少,要让自己有辩白的机会。提前请一位太医在侧,是最关键的一步,若慕寒烟依旧出事,有太医及时诊治,或许能挽回一些,至少能证明她并非蓄意谋害,甚至当场可能可以发现些蛛丝马迹,打乱庄妃的部署。
然而,她也做了最坏的打算,若……若历千撤依旧如前世那般不信她,执意要将她打入冷宫……。
想到此处,她心中一片冰凉,却也奇异地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冷宫又如何?前世她能在冷宫熬过那段时日,今生也能!甚至,那或许是她“死遁”出宫的最佳契机!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于新宠之时,一个被打入冷宫、逐渐被人遗忘的废妃悄然“病故”,岂不是比现在更容易脱身?
只是……她看向外间隐约透进来的微光,心中泛起一丝不舍与决然。她坐起身,轻声唤道:“春兰,秋菊。”
两个丫头本就警醒,闻声立刻端着洗漱用具进来,脸上带着疑惑。
“娘娘,时辰还早,您不再歇会儿吗?”春兰一边为她披上外衣,一边轻声问道。
苏酥摇了摇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中映出她略显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庞,她看着镜中为自己梳理长发的春兰,以及在一旁准备钗环的秋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苏酥背对着他们,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转身时,脸上已挂上了合乎规矩、却毫无热度的浅淡笑容,她缓步走向凉亭,步履从容,裙裾微漾,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标准。
“臣妾参见皇上,参见婉嫔姐姐。”她屈膝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眼神低垂,落在亭内光洁的青石地面上。
慕寒烟早已起身,微笑着还了半礼:“苏嫔妹妹不必多礼。”她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久闻其名的女子。入宫后,她从宫人窃窃私语中听闻过这位曾经的苏贵妃是何等骄纵跋扈,如何仗着太后宠爱横行六宫,可眼前这人,安静,恭顺,甚至带着几分疏离,与传闻中那个鲜活张扬、敢爱敢恨的形象,实在相去甚远,是传闻有误,还是……经被贬一事,她真的彻底变了?
“苏嫔妹妹也是来御花园赏景的?真是巧了。”慕寒烟声音温和,试图打破这略显凝滞的气氛,“方才皇上正赏臣妾用新进贡的云雾茶和这几样点心,妹妹若是不嫌弃,也一同坐下尝尝可好?”她指了指石桌上摆放精致的几碟糕点。
苏酥这才抬起眼帘,目光快速扫过石桌,也就是在这一刹那,与慕寒烟距离一拉近,看着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惊雷猛然在脑海中炸响。
前世,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过几日的赏梅宴!慕寒烟小产!
她最近沉迷于长信宫吃吃喝喝的安逸日子,竟将这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抛到了脑后!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多谢婉嫔姐姐美意。”苏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那臣妾就却之不恭了。”她需要观察慕寒烟,然后想办法避开即将到来的风暴。
见她应下,历千撤没说什么。
苏酥目光微垂,掠过那两个她此刻最不愿靠近的人,那抹明黄身影,是她前世痴恋与今生恨意的源头,多看一眼都觉心口滞涩。
她脚下不着痕迹地一转,选了离历千撤最远、靠近慕寒烟一侧的石凳坐下。心下冷然,此人虽占尽了他的恩宠,但上一世到底不曾主动出手害过自己性命,两害相权,暂且借她身边这片地方,避开那真正下令赐死她的人才最紧要。
她姿态优雅地敛裙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中修竹,却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历千撤一眼。
这种刻意的忽视,让历千撤心中的不悦更甚,他从她进入亭子起,目光就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他看着她低垂的、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她因紧张或无意识微微抿起的、泛着天然嫣红的唇瓣;看着她坐下时,那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和即便穿着宽松宫装也难掩的、起伏有致的玲珑身段。她比之前更美了,那种美褪去了浮躁和攻击性,像一颗被细心打磨后的珍珠,温润内敛,光华自蕴。
可她偏偏对他视而不见!
慕寒烟将一盏新沏的茶推到苏酥面前,浅笑道:“妹妹尝尝这茶,说是长在云雾山巅,一年也只得那么几两,入口甘醇,别有韵味。”
苏酥端起茶盏,指尖微凉,轻声道谢:“姐姐费心了。”她小啜一口,茶香清冽,确实好茶,只是此刻她心神不宁,再好的茶也品不出滋味。
“听闻妹妹近日在长信宫中静养,抄写佛经,可是还在为太后和皇上祈福?”慕寒烟状似随意地找着话题,实则也在小心试探,她总觉得这位苏嫔安静得有些过分,不像失宠妃嫔该有的怨怼,也不像欲擒故纵的做作。
苏酥放下茶盏,眼观鼻,鼻观心,答道:“臣妾不过是想静心思过,求内心安宁罢了,不敢妄言为太后、皇上祈福。”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妹妹过谦了。”慕寒烟笑了笑,又指着一碟做成梅花形状、晶莹剔透的点心,“这是御膳房新制的梅花糕,用的是去岁窖藏的梅花雪水,清甜不腻,妹妹试试。”
“谢姐姐。”苏酥依言拈起一块,小口吃着,点心确实精致可口,但她食不知味,总感觉历千撤的眼光若有似无的看着她。
历千撤一直沉默地喝着茶,目光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苏酥瞧,他看着她与慕寒烟客套疏离的对话,看着她安静用点心的侧影,看着她偶尔因风吹过而微微拂动的鬓发,她明明就坐在那里,离他不过数尺之遥,却仿佛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忽然想起从前,她总会抢他碟子里的点心,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会不顾礼仪地靠在他身边,哪怕他冷着脸推开,她下次依旧会凑上来。
而现在,她恭顺得很,对他总是想远离一样。
这种巨大的反差,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不深,却持续地传来微妙的痛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终于放下茶盏,瓷器与石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亭内看似和谐实则诡异的气氛,他看向苏酥,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嫔,这茶点,可还合你口味?”
他突然这样询问,让苏酥和慕寒烟都微微一怔。
苏酥不得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带着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愠怒?她心下茫然,自己又哪里惹到他了?
“回皇上,茶清香,点心甜美,皆是上品。”她垂下眼帘,恭敬地回答,依旧是那副挑不出错,却也毫无生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