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章家大宅,安顿好章若华,祝青瑜连夜给章慎写信。
犹豫一番,最终还是没提和顾昭的牵扯,只在信里提了柳大人对章家的不怀好意,以及章若华曾被抓的事,然后安排了快马去淮北盐场给章慎送信,让章慎小心提防,注意安全,速回扬州。
顾昭让祝青瑜多带些人出门,后面几日,祝青瑜干脆连门都没出。
一是章若华年纪小受了惊吓,祝青瑜不放心,连着在家陪了她几日。
再就是掌柜们每月一次来交账本,因章慎不在家,例行送到了祝青瑜这里来。
这日,大掌柜正跟祝青瑜汇报:
“老爷上月抽走了诸多现银,如今账上的银子若要再交盐税就有些周转不开了,盐台戴大人那边,已经派人来催过好几次,问咱们今年准备预提多少盐引,预付的盐税准备什么时候付,我推说老爷不在家,不敢擅自做主,让再宽限些时日,只是恐怕拖不得太久。”
大掌柜慢条斯理的说着,随行来的二掌柜是个急脾气,已是沉不住气,截住话头,噼里啪啦说道:
“哎哟,大掌柜,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能不能直接说重点,你可真是急死我了。我去打探过了,周家和王家今年预付的盐税足有去年的两倍,盐引总额就这么多,别人家这是铁了心要把咱们的份额给占光了,要把咱们挤出去!大娘子,老爷不在家,你可得早做决断,这个盐税可拖不得,咱们得尽早付,晚了,可就真是一根毛都不剩了!”
祝青瑜翻着账本说道:
“这事还真急不得,按官盐现在的行情,周家和王家占得多,未必是好事。老爷去淮北盐场,就是为了此事去的,我已给老爷去过信,估摸这几日,他就回了。当然戴大人那边也不好得罪,大掌柜你好好给戴大人再备份礼,再拖一拖时间,且等老爷回来再说。这几日,几位掌柜再盘一盘,咱们能拿出多少,就交多少盐税,有多大能耐咱们就做多大的生意,别贪多。”
大掌柜来之前就算过了,对此了然于心:
“一年的税额,谁家都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若只做现银的生意,恐怕只有往年的三成。”
二掌柜一下就炸了:
“我就不明白了!何必非要现银,盐台大人那边以借贷的名义周转下,分文不出就能把盐引办下来,周家和王家都是这么干的,咱们为什么不能干?若只做三成的生意,这还怎么做!”
二掌柜虽然性子急,脾气犟,但往常也没有这么一点就炸,今日是怎么了,暴躁成这样?
祝青瑜觉得很是奇怪,问道:
“二掌柜,旁人做的,未必是对的,咱们为何非要学旁人?现在盐这门生意,明着是个火坑,何必巴巴往里跳,这世间又不是只有盐这一门生意可以做,盐的生意少做点,旁的生意多做点就是了,怎么就做不得生意了?老爷把银子抽走是为了什么,你还看不明白?”
被驳了,二掌柜急得一下站起来:
“大娘子,我是看不明白!盐这门生意,就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我来章家这几十年,看着章家几代东家,靠着盐这门生意,攒下了这么大的家业,如今东家放着这么好好的生意不做,还要往外推,我是看不明白!”
祝青瑜放下账本,正色问他:
“此一时彼一时,哪里有千秋万代的好生意?一引盐三百斤,盐税三两银子,若从官府借银周转,八分的利,每引盐又凭添二两四钱的利钱成本。颜大人在台上这两年,扣掉各种孝敬损坏,咱们一引盐不过能赚个三钱银子,还不如买地买铺子收租赚的多。二掌柜,你既来了这几十年,做了这几十年的生意,自然是比我能算的,那你倒是好好替咱们家算一算,一引盐倒亏个二两一钱,生意做的越大,亏的越多,到底算是个什么好生意?”
二掌柜被怼脸红脖子粗,仍不服气,嘟囔道:
“大娘子也说此一时彼一时,多的这二两四钱,每斤盐涨个八文就收上来了。再说了,戴大人又不是颜大人。”
这就是没理也要纯犟了,祝青瑜回问过去:
“官盐现在就已是六十文一斤,再涨八文钱,老百姓是傻么?放着二十文一斤的私盐不买,要来买这六十八文一斤的官盐?戴大人自然也不是颜大人,颜大人要的不过就是些孝敬,戴大人要的是什么二掌柜可知道?官府的银子又是这么好借的?年底若还不上,官府来抄家拿人,难道就敬言一个人被下狱,咱们这屋子里的,有一个算一个,是我能跑得掉呢?还是二掌柜你能跑得掉呢?”几人正在前厅说着话,门房来报,顾大人来访。
大掌柜眼看二掌柜又犟上了,正好趁这个机会,缓一缓氛围,于是立马站起来拉了二掌柜打圆场:
“二掌柜也是担心咱家生意被旁人抢了去,一时没想周全也是有的。大娘子有贵客,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咱们先回去再盘一盘银子,盘清楚了,改日再来请大娘子拿主意。”
祝青瑜也站起来:"
起身太猛扯到伤口,谢泽疼得原地摔回去,摔得这狭窄的病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连带谢泽原本看的书也摔到了地上。
谢泽万念俱灰躺在床上,以手掩面,悲痛不已:
“不可能,我怎么居然没注意到,我是瞎了吗?啊啊啊啊啊!表兄,我心都碎了,我好心痛!”
可不是耳聋眼瞎,闭塞视听,回想起来,第一次见时,她便梳的是妇人发式,只这么多显而易见的线索摆在眼前,他却全然看不见,每次遇到她时,简直跟失了心神一般,心里眼里也不知都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
顾昭上前捡起摔落在地的书,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古怪的炼丹图,几笔简要勾勒,便见神韵,这个炼丹的器具,就和她刚刚用的一模一样。
先皇沉迷丹药,皇上却对此深恶痛绝,为此甚至处死过诸多招摇撞骗的老道,京城道观中如今炼丹之人都已近乎绝迹,所以顾昭其实刚刚离开前就想提醒她,将这些个东西收起来比较好。
但两人刚刚气氛着实有些尴尬,她又明显下了逐客令,顾昭便止了话题。
再将书页往前翻,那页上写着时疫二字,再往下,几行娟秀小字写着:时疫防治要点。
顾昭眼神微眯,时疫乃天罚,面对天罚,先皇贵为天子都败下阵来,连下了罪己诏都留不住心爱之人,什么人写的书,竟敢妄言时疫可治。
写这本书的人,着实是有些过于大胆,要么是神棍,要么是神医。
翻到封面,写着几个大字:
《百病论》
再往后翻,前半本记得是各种病的药方,疗法,后半本皆是空白。
一本未写完的,深究起来,说不定能要人命的书。
顾昭把书放回到屋内的案台上,又拿起一本,封面上写着:
《本草录》
草草翻来,图文并茂,依旧是一本未写完的书,和上一本简略的画法不同,这一本中,每一位草药,都细细画来,上了色,绿的叶,红的花,黑的果,详实细致,栩栩如生。
顾昭问谢泽道:
“哪里来的书?”
谢泽还未从他道心破碎的心痛中缓过神来,仰面捧心,有气无力:
“祝姑娘写的书,写来给她两个徒弟授课用的,我借来看看。”
竟是她写的!
顾昭原本已经把书放回去,闻言又把《百病论》重拿了起来翻阅,面上不置可否:
“倒是不知道,你竟对医药感兴趣?”
谢泽满脸生无可恋地叨叨:
“表兄,你是懂我的,你看我像是能干这种正经事的人吗?我只是对写书的人感兴趣,寻寻觅觅十八年,好不容易寻到我的心上人,可她怎么能已经成亲了!悠悠苍天,何薄于我!今古恨,几千般啊!”
顾昭心想这小侯爷着实是谬赞了,他可是半点不懂他,安远侯是朝堂上有名的老狐狸,怎么能生出这么个喜怒哀乐就这般明晃晃地宣之于口的儿子。
太过直白,直白得都不像是真的。
顾昭不仅没有上前安慰谢泽与他的同病相怜,甚至还雪上加霜地送来噩耗:"
顾昭正了神色:
“祝娘子,你会这么问,其实就是觉得我会如此,看来你对我,并不了解。你既担心,我也可以很明确跟你说,在我这里,盐既是国政,更是民需,买盐,算不上什么罪过,要想禁私盐保盐税,在我这里,靠的也不是杀买盐的老百姓,如此,你可放心些么?”
顾昭如此坦诚,让祝青瑜有些汗颜。
说到底,顾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其实她根本没有真正认识过,也没想真正认识过,她对顾昭所有的认知,都来源于她对权贵的刻板印象,来源于她在这里看到过的那么多不好的官员而形成的偏见,来源于她的妄自揣测。
但如今,听其言,观其行,顾昭说不定是那种书里才有的,心系百姓,人品正派,不敛财,不作恶的好官。
祝青瑜站起了身,在顾昭诧异的目光中,朝他拜了一拜:
“是我小人之心,请顾大人恕罪。”
眼看着眼前的小娘子,卸下了一直将他隔离在外的心防,顾昭依旧不动如山,连那正经的神色都未变半分,回道:
“青瑜,你我也打过这么多交道,我自认你我之间也算有些交情,不说莫逆之交,也算君子之交,今日来找你帮忙,也正因如此。你总称呼我为大人,实在是有些过于生分。以后私下里,你我之间,以字相称呼,可否?”
因为刚刚恶意揣测过顾昭,祝青瑜心里其实觉得很不好意思,虽然她觉得一个商户家的妇人和一个二品侍郎做朋友有点天方夜谭,但顾昭的要求不过是私下换个称呼,不算过分,便一口答应了:
“好,守明,我知道了。”
顾昭笑了起来:
“吃饭吧,菜都凉了。”
经过这一场,从还人情的应酬,变成了朋友间的相互帮衬,连席间的氛围都轻松起来。
顾昭甚至主动跟祝青瑜说起了她最关心的二掌柜的问题:
“你铺子上的二掌柜,人已经抓了,在我手上。不是什么硬骨头,什么都招了。很简单的局,柳大人先是假意礼贤下士与之交好,再让赌场引诱他儿子欠下巨额赌债要他全家性命,柳大人再出面给他摆平,柳大人要的也不多,就是让他做了本假账本,关键时候出来做人证。”
二掌柜为何如此,她已明白了,但柳大人的恶意从何而来,祝青瑜实在不明白。
见祝青瑜面露困惑,顾昭善解人意替她解了惑:
“去年雷大武找人牵线,要通过章家的船,走私盐的生意,章敬言没同意,怎么,他没跟你说?”
祝青瑜确实没听章慎说过这事,以她对章慎的了解,或许是牵扯到盐枭,怕她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既然此事因雷大武起,只要雷大武和他的后台伏诛,危机就可解了。
祝青瑜很是松了口气,回道:
“那等大人抓到雷大武……”
眼见对面顾昭似笑非笑看了她,祝青瑜反应过来,连忙改口:
“等守明你抓到雷大武,章家就清白了。”
顾昭连笑容都温柔起来:
“你觉得我能抓住他吗?”
祝青瑜肯定答道:
“自然,一个流寇而已,如果不是有后台,怎么可能扛的过官府,他的命早就捏在你手上了,若不是要将官府中的内应连根拔出,早将他捉拿归案了,哪能容他逍遥到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