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痛苦的那个夜晚,是一九七三年的深秋。
她一个人跑到什刹海边,对着漆黑的水面掉眼泪。
十月底的风已经刺骨,她却觉不出冷。
有人跟了她一路。
是顾越承。
那个刚从部队转业回来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肩宽背阔,不太会说话。
他默默在她身边坐下,也不问缘由,就那么陪着。
回去的路上,她脚扭了,他二话不说背起她。
她趴在他背上,闻着那股淡淡的皂角和烟草味儿,心里的那点酸楚渐渐散了。
后来那些日子,他天天来。
带着他自己做的饭菜,用铝饭盒装着,外头裹着毛巾,递过来时还冒着热气。
他话少,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吃点儿。”“别哭了。”“会好的。”
有天傍晚,他带了一本自己抄的诗集。
他坐在她旁边,给她念诗。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他念得磕磕绊绊。
可她听着听着,就哭了。
她以为自己是被爱的,以为上天终于怜悯了她一次。
所以她嫁给了他,到如今整整五十年了。
她以为那是爱情最深的模样。
可真相却像尖刀一样锋利,在她心底留下了再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想什么呢?”
顾越承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
“没什么。”她垂下眼,将那份签好的协议放进抽屉,“只是在看遗嘱。”
顾越承愣了一下。
陈棠音转过头,声音很轻:“我看了你的遗嘱。为什么你把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了陈念宜的儿子陈念深,却什么都没给我留?”
顾越承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棠音,我知道你对嫂子有成见,但我们毕竟没有孩子。念深那孩子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将来要是我有个好歹,他一定会为你养老送终。”"
陈棠音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作响。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环住她。
顾越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温柔,却让她毛骨悚然:“棠音,别看了。这份报告是我们一起去取的,一起打开的,不可能有人动手脚。我们的儿子......真的早就死了。顾念深不是我们的儿子,你接受现实吧。”
5
陈棠音浑身一震,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顾越承那张满是关切的脸,一字一句道。
“是你!是你提前找人换了报告。”
顾越承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轻轻叹了口气:“棠音,你别再闹了。这份报告是我们一起去取的,我能动什么手脚?”
“你当然能。”陈棠音盯着他,眼眶通红,“你在这北城,什么事办不到?”
她忽然疯了一样扑上去,拳头砸在他胸口。
“顾越承!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她哭着,喊着,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身上。
顾越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她打。
宽大的手掌抬起来,想抱她,又垂下去。
“棠音。”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疲惫的无奈,“你打吧。打完了,就跟我回去休息吧。”
顾念深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怒斥:“二叔!她都这样了你还由着她?你看看她把妈吓成什么样了!依我看,直接送精神病院!关起来好好治治!”
陈棠音浑身一僵。
她抬起头,看向顾念深。
那张酷似自己的脸,此刻满是厌恶和不耐。
“就算鉴定出来你真是我亲妈,我也不会认你!”顾念深冷笑一声,“就你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我认了你只会觉得丢脸、恶心!有你这样的妈,还不如没有!”
陈棠音愣住了。
所有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空了。
顾越承立刻接住她,揽进怀里。
“念深,够了。”他看了顾念深一眼,声音沉重,“她是你婶婶。”
然后他低下头,语气放软。
“棠音,别闹了。只要你不再闹,我不会送你去那种地方。跟我回去,好不好?”
陈棠音靠在他怀里,任由顾越承搂着,一步一步带回到那间狭小的保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