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转过头来,这才发现马车旁竟然还站着一个人,正是昨日颜潘告发的扬州总商章敬言。
盐税乃国之命脉,其中,又以两淮占比最重,所以进了户部后,两淮八大总商,顾昭都召见过,问询两淮盐务之事。
对章敬言其人,顾昭之前对他评价还不错,虽在八大总商中最为年轻,但为人谙世谨慎,言之有物,是个可用之人。
若颜潘告发章家勾连盐枭贩私之事为真,倒是可惜了,颜家之今日便是章家之明日,男丁斩立决,女眷没为官奴。
但是非真假,到底是诬告还是确有其事,皆需查证后才知,倒也不必打草惊蛇。
于是顾昭颔首问道:
“敬言,天寒地冻,这么早,你在此处做何?”
章慎就蒙顾侍郎召见过一次,见面不到两刻钟,没想到侍郎大人日理万机,居然还记得自己的表字,于是忙道:
“回侍郎大人,小的今日还乡,正欲去往通州港乘船,故而早些出门,以免误了时辰。”
通州港离京足有六十里地,是该早些出门,于是顾昭寒暄两句祝平安,便催马前行去上朝,到了路口拐了个弯,片刻便只闻马声,不见其人。
待前方的八台大轿也从路口离去后,章慎这才重上了马车,马车内,祝青瑜依旧半裹着毯子倚靠在车壁上,但睁着眼睛,已是醒了。
章慎帮她把毯子裹好,问道:
“吵醒你了?”
刚刚听到顾昭的声音,祝青瑜就醒了,想到昨晚在顾家看诊的时候听到的闲话,犹豫了下,低声说道:
“刚刚可是顾家世子爷?我听顾家下人说,顾老太太病倒,好像是因为顾侍郎收通房才闹出来的。”
章慎有些诧异:
“顾大人不是出家人么?还收通房。哦,也是,毕竟还俗了。”
祝青瑜跟他说这个可不是为了八卦,又道:
“顾侍郎想收的姑娘姓颜,本是官家小姐,是最近才被买进府里的下人,好像是颜姑娘不愿意还是怎么的在府里闹,如今又要被卖出去。姓颜的话,敬言,你说会不会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颜姑娘?”
章慎记得祝青瑜以前不是很喜欢这个颜姑娘,怎么如今到记挂着她,于是问道:
“颜不是个常见的姓,官场上姓颜的大人就更少了,我知道的也就一个,多半是她,颜家的家眷是一个半月前被押解进的京,算时间的话,也对的上,你这是,担心她?想赎她出来?你若真想,我去找官牙问问。”
祝青瑜忙道:
“别别别,我可不喜欢她,你可别买个祖宗回来,我只是担心,颜家的案子,会不会牵连到你,毕竟,咱们也给颜家送了这么多钱。”
祝青瑜是真的很不喜欢颜潘,甚至整个颜家的人,她都很不喜欢,不到万不得已,都不跟他们打交道。
毕竟谁会喜欢一个颐指气使骄奢跋扈,对人呼来喝去还动不动就开口要银子的人呢。
以前颜家,三天两头各种明目办宴席,甚至连颜潘养的猫生了崽都要请各家总商家的大娘子去赴宴,不管人去不去,都得送礼,送得少了,颜家还能派下人明目张胆地堵到家里来要,私下聊起来,各家都是苦不堪言。
所以不仅祝青瑜不喜欢,章慎更不喜欢,闻言笑笑,轻声说道:
“且放宽心,又不是只有咱们一家送钱,但凡扬州和盐沾边的人家,谁家没被颜大人索要过孝敬。而且颜家的案子已经结了,顾侍郎亲自主审定的案,不会再翻出新浪花来。说到底,还是颜大人,也是太贪了些,吃相太难看,逼得大家都没了活路,不然何至于此。这几任的盐台大人,哎,上一个好色,这一个贪财,没一个好东西,不知道新上任的戴大人,能不能好一些。”
毕竟是背后说人坏话,两人一个比一个声音低,挨在一起咬着耳朵说着私房话,如此出了城东的城门,和候在城门外的章家车队汇合后,赶往通州。"
两个身型娇小的小娘子挤不进来,一人握了根大棒子,在门口张望。
身宽体胖的田妈妈当场告状:
“祝娘子,齐叔被他们扣住了!你有没有事?”
刚刚祝青瑜听到的巨大的声响,就是田妈妈见有生人深夜闯入还抓了齐叔,故而踢翻铜盆预警发出的。
祝青瑜看向顾昭,还未开口,顾昭先道:
“事出紧急,冒犯娘子了。熊坤,去把人放了,好好请个罪。”
屋里一个壮汉口中答是,朝祝青瑜等人拱拱手,出门而去。
祝青瑜朝两个妈妈安抚地点点头,俯身查看谢泽的伤口,伤口宽而深,万幸未伤及肺腑,病人失血过多,很是凶险,需得立刻止血,因而吩咐道:
“田妈妈,去取干净纱布来,多取些,赵妈妈,去端热水来。”
又吩咐门口的两个小娘子道:
“苏木,去弄麻药和伤药,林兰,取我的药箱来。”
两个妈妈并两个小娘子各自领命,视这一屋子的男人如无物,横冲直撞而来,浩浩荡荡而去。
祝青瑜看向顾昭:
“病人失血过多,伤口必须缝合,否则止不住血,侍郎大人可同意我动针?”
现在还没有其他大夫用缝合的方法治伤,祝青瑜这两年已经经历过很多了,出格的方法,病人的家属未必接受,不提前说清楚,冒然在皮肉上用了针,家属受惊来扭扯,反而坏事。
顾昭倒不像受惊的样子,只问道:
“伤口动针,你可有把握?”
世上没有百分百的事,祝青瑜从不在医术上托大,保守答道:
“未有万全把握,但不缝合,他必死。”祝青瑜和顾昭说话间,两个妈妈并两个小娘子,捧纱布的捧纱布,拿药的拿药,端热水的端热水,提药箱的提药箱,手脚麻利地又回来了。
一屋子碍事的男人躲闪腾挪不开,顾昭吩咐道:
“其余人都出去,别碍着大夫诊治。”
又对祝青瑜道:
“那便托付给祝娘子了,如何治,皆凭大夫做主。”
病人病情凶险时,最忌讳家属情绪不稳定在一旁闹事捣乱,难得遇到顾侍郎如此行事果断又情绪稳定的家属,自然要物尽其用,祝青瑜又叫住他:
“侍郎大人请留步,病人可能会中途醒来,请留一个力气大的郎君帮忙按住病人。”
顾昭缓了脚步:
“我来吧。”
正如祝青瑜所料,没有麻药,生缝伤口的剧痛,便是昏迷中的谢泽也硬生生被疼醒过来,他瞪大着眼睛喘着气盯着祝青瑜,死死抓住了她缝针的手腕。
眼看缝到一半的伤口又要被挣裂开,祝青瑜看过去,声音平静,毫无波澜:"
柳大人也不知是因为自己说的不够明白,还是自己说的太过明白,以至于顾大人要想如此之久。
时间久到柳大人跪得膝盖都隐隐作痛,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押错了注说错了话,顾大人的声音才再次传来,一句话就让柳大人从自我怀疑到狂喜不止。
顾昭道:
“你接着说。”赌对了!
柳大人实在是没想到,竟真的一举猜中了顾大人心中隐秘的心思。
像顾大人这样有权有势的皇亲国戚,酌金馔玉的世家公子,寻常之物自然入不得眼,要想投其所好,最难得一步,就是知其所好为何物。
既然这一步已经解决了,要想拿下顾大人,后面可就简单多了。
柳大人难以抑制住内心的喜悦,连说话的语气都激动起来:
“只容下官斗胆问一句,大人想要的是一朝一夕呢,还是长长久久呢?”
顾昭语气倒毫无波澜,和之前一样平静:
“长长久久?一个有夫之妇,如何还能长长久久?”
大鱼上了钩,柳大人更激动了:
“自然,恕下官直言,她也可以不是。”
她也可以不是?
一个有夫之妇,要怎么才能不是?
柳大人轻描淡写几个字,牵扯的或许就是几条人命。
听到这里,顾昭竟笑出了声:
“柳文焕,你胆子是真的很大,如何不是?你是要怂恿本官栽赃陷害呢,还是杀人放火呢?你身为一方父母官,可知教唆杀人者,与杀人者同罪,该判斩刑?”
虽是笑着,但其中隐含的怒意,柳大人如何听不出。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柳大人顶着这怒意,硬着头皮说道:
“大人息怒,怎敢脏了大人的手,坏了大人的声名。自古巨贾之家,能有几个干净的,又何需栽赃陷害。他章敬言,清白不了,只需一查,必定处处是破绽,咱们秉公执法,有理有据,那是任谁都说不出错来。届时美人蒙难,大人出手相助于水火,不愁她不对大人感激涕零,死心塌地。如此岂不正是顺理成章,成就一段佳话。”
屏风后又沉默了。
屋子里的长久的寂静,让柳大人心里是七上八下,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柳大人腿都快跪麻了,顾昭才又道:
“柳文焕,你,很会办差事。你为本官筹谋,想要什么好处?”
如天籁般,总算得了顾大人这一句,也总算是说到了重点。
柳大人为了顾大人出人出力担干系,等的正是这一句话,拼命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说道:
“能为大人分忧,是下官的分内事。只这两江之地,愿为大人分忧之人,又何止下官一人,这有旁人,眼巴巴也盼着有这个福分,能为大人分忧一二,只不知大人,肯不肯给他一个机会。”
顾昭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