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旁人,可是姓雷?柳文焕,你这是拜错了佛,走错了门路。本官是不是跟你说过,雷大武是皇上要杀的人,本官没这个本事,保不了他。”
柳大人见顾大人缓了语气,便知事有转机,忙道:
“是是,皇上要杀的人,那自然是该死的。只是所幸,不是也没人见过雷大武长什么样吗?说起来,他也是真心实意,想要报效朝廷,孝敬大人的。待章家的位置空出来了,若大人能让他补了这总商的缺,如此不废一兵一卒,自然盐枭雷大武也没了,今年缺的盐税也有了来路,皇上那边更能漂漂亮亮交差,大人还能得尝所愿,岂非四全其美之上上良策?”
听到这里,顾昭语气中甚至带出了几分松弛:
“想得如此周全,看来,你们早盯上章家了,你这哪里是成我的美,分明是借着我的名头,成你们自己的事。”
柳大人陪着笑:
“不敢,不敢,大人您有所不知,章敬言这个人吧,很有些不上道,留着他,怕会坏了大人您的好事。”
……
屋内,顾昭和柳大人密谈许久。
门外,熊坤和长随则一左一右守着门。
熊坤是备着顾大人传召,长随则是惦记着今日世子爷用个晚膳都连见两拨人,屋里沐浴的东西都还来不及收拾。
守了许久,柳大人终于推门出来了,朝熊坤点点头,满面喜色而去。
里面顾昭吩咐道:
“熊坤进来。”
熊坤见柳大人这欢喜样,心中想着,看来聊的不错,推门进去,转过屏风,和顾大人眼神对上,却见顾大人满目寒霜,没有半点高兴的模样。
被顾大人用如此眼神看着,熊坤心中一紧,忙低头行礼:
“大人,您找我。”
顾昭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吩咐道:
“派人盯着柳文焕,他那几个师爷也盯着,好好看着他们都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办了什么事,若有异常,速来报我。”
熊坤垂首答是,正要走,顾昭又道:
“再派些人,守着章家和祝家医馆,她若出门,只要没危险,别拦着她,派人暗中跟着。”
顾昭没有说她是谁,熊坤居然也没问,显然对顾昭口中的她是谁了然于心,熊坤再次垂首答是,行礼而去。
用过晚膳,长随带着人收拾浴桶,薰笼和碗碟,屋里都是人,顾昭便避到了旁边厢房,随意拿了本书看。
没过多久,长随竟捧着条帕子进来,满脸为难地将帕子呈到顾昭面前:
“世子爷。”
一条浅青色的素帕,是刚刚见她用来擦身上水的那条。
他自以为的无人知晓的隐秘心事,本想让它烟消云散,随风而去,谁知在自己未曾察觉的时候,竟已是人尽皆知。
柳文焕知道,熊坤知道,甚至连长随都知道。
顾昭取过素帕,一脸平静地问长随:"
“哪里找到的?”
长随战战兢兢:“薰笼旁边。”
顾昭又问:“怎么发现的?”
长随有些疑惑:“就,看到了。”
顾昭轻笑一声,看向长随:“我是问你,怎么发现的?”
长随一下明白了顾昭的未尽之意,毕竟涉及主子的不算体面的私隐,长随更惶恐了:
“小的不是有意窥探,只,只世子爷,有时候,半夜,梦魇了会叫祝娘子。”
飞鸿踏雪,事情做过,就必留有端倪。
以前他怎么会居然想当然的认为,此事永远无人知晓。
当真是,自欺欺人。
如今被发现了,甚至被柳大人捏在手上当把柄,顾昭不仅未曾慌乱,反倒松了一口气,有一种长久自困后终于找到了出路的释然。
知道了就知道了,又如何?
既过不去,那就,不过去!
只是既然人人都知道,那她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也假装不知道呢?顾昭曾希望祝青瑜不知道,现在却又更希望她知道,如此总好过只有自己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无端妄想中。
她也可以不是。
柳文焕刚刚说的话突然从脑子冒出来,一旦冒出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仅剩下这句话。
说到底,他与她之间的阻隔,也不过是那四个字罢了。
她也可以不是。
将那条素帕收入怀中,顾昭说道:
“知道了,下去吧。”
又到夜深人静之时,顾昭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手中摩挲着那条柔软如女子肌肤般的素帕,脑子里又浮现出她下午在屋子里出现时的场景。
她衣裳半湿,又离他那么近,被他圈在椅中时,让他全身都沾染上了她身上的香气。
顾昭将帕子覆在脸上,那清冷的香气再度缠绕于他,甚至比她在时,还要近,近得就像是他已将她拥入怀中。
长随在外间守着夜,半梦半醒间,于那万籁俱寂中,又听到一声亲昵的呼唤从里间传来:
“祝娘子。”
似呼唤,似呢喃,更似,喘息。
当初第一次听到时,长随惶恐不安,连着几日都不敢睡,唯恐泄露半句,被世子爷杀人灭口。
但到如今,或许是次数多了,长随习以为常,内心平静,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又这么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