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睡不着?”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震东,我知道耀辉住进来你不高兴。可他没多少日子了,你就再让让他吧?别总是把自己折腾到睡不着觉。”
陈震东看着她空空如也的手,不太想搭理她。
“行了。”顾雪婷站起来,“既然睡不着,就别闲着了。念则刚才打电话来,说晚上要回来,想吃你做的骨头粥。你去熬一锅吧,他从小就好你这口。”
陈震东抬起头,眼中终于多了几分欣喜,立刻站起身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陈震东守着砂锅,看着里头翻滚的米粒和骨头。
这是顾念则小时候最爱吃的。
那时候他还小,每次来家里,都会缠着他:“叔叔,我要吃骨头粥。”
他就给他熬。
熬一整个下午,熬得满屋子都是香味。
他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他就在旁边看着,心里又软又疼。
那时候他不知道他是自己的儿子。
可他的心知道。
时针走过十点,走过十一点。
陈震东不时往门口张望。
没有人回来。
十二点,粥终于熬好了。
他正要把砂锅端下来,厨房门被推开了。
顾雪婷走进来,盛了满满一碗。
“对了,念则刚打电话来,说晚上有事,不回来了。”
陈震东愣住了。
“那这粥......”他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
“给耀辉喝。”顾雪婷头也不回,“他晚上也没吃东西,正好。”
陈震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厨房里只剩下砂锅里残余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他忽然明白了。
没有什么电话。
没有什么念则想喝粥。
她从一开始就想用儿子的名义,骗他熬了这锅粥。"
那段时间,他疯了一样追着陈耀辉不放,甚至还找了人要收拾他。
可每一次,顾婉琳都挡在那个私生子身前。
最痛苦的那个夜晚,是一九七三年的深秋。
他一个人跑到什刹海边,对着漆黑的水面红了眼眶。
十月底的风已经刺骨,他却觉不出冷。
有人跟了他一路。
是顾雪婷。
那个刚从文工团转业回来的女人,穿着纯白色的连衣裙,身姿秀丽,不太会说话。
她默默在他身边坐下,也不问缘由,就那么陪着。
他忍不住跟她倾诉,她认真听着。
不知不觉,他心里的那点酸楚渐渐就散了。
后来那些日子,她天天来。
带着她自己做的饭菜,用铝饭盒装着,外头裹着毛巾,递过来时还冒着热气。
她话少,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吃点儿。”“别难过了。”“会好的。”
有天傍晚,她带了一本自己抄的诗集。
她坐在他旁边,给他念诗。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她念得磕磕绊绊。
可他听着听着,就哭了。
他以为自己是被爱的,以为上天终于怜悯了他一次。
所以他娶了她,到如今整整五十年了。
他以为那是爱情最深的模样。
可真相却像尖刀一样锋利,在他心底留下了再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想什么呢?”
顾雪婷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头。
陈震东转过头,声音很轻:“我看了你的遗嘱。为什么你把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了陈耀辉的儿子顾念则,却什么都没给我留?”
顾雪婷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
“震东,我知道你对姐夫有成见,但我们毕竟没有孩子。念则那孩子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将来要是我有个好歹,他一定会为你养老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