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曼桢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又开始涣散,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从岸边撤离。
贡布把浴巾放在一边,重新抱起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很轻:
“那我要多赚点钱才行。这样姐姐才不会嫌弃我。”
顾曼桢没有回答。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沉稳有力,像远古的鼓点。
贡布低下头,看着她半阖的眼睛。
雾气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她的表情安宁而放松,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
他知道她此刻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此刻问出的问题,可能永远得不到清醒时的答案。
但他还是问了。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入深潭:
“姐姐,那让你刚刚说的陆礼卓……永远消失,好不好?”
顾曼桢的睫毛颤了一下。
贡布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我毁了他的一切。”
“他那张让姐姐记得的脸。”
“他或许体面的工作。”
“他可能有的社会地位。”
“让他永远肉体消亡。”
他顿了顿,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这样,姐姐嘴里就再也不会提别的男人了。”
“好不好?”
温泉水还在汩汩涌动,白雾弥漫如初。
顾曼桢靠在他怀里,呼吸绵长而均匀。
她没有回答。
贡布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紧。
“姐姐睡着了吗?”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他也不再追问。"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甚至带上一点无奈,像在教导一个不懂事却拥有可怕力量的孩子:
“贡布,我知道你可能……有点孩子气。”
“但有些事可以天真,有些事不能任性。”
“扣别人的车是违法的,你明白吗?”
“我既不是孩子,也没有孩子气。”贡布立刻反驳,他的表情认真起来,甚至显得有些严肃:
“选择一辈子跟姐姐在一起,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重要的决定。这很认真,姐姐。”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不容回避:“所以,姐姐也要认真。”
说着,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姐姐,手机给我。”
顾曼桢的心猛地一沉:“贡布,我说过……”
“姐姐也说过不会走,可还是叫了别人来接你。”贡布打断她,眼神黯淡下去,声音里带着受伤和一丝冰冷的指控:
“姐姐,你其实不想留下来,对不对?”
“你也不是诚心实意想跟我在一起……你只是,贪恋我的身体,是不是?”
他的话直白而尖锐,撕开了顾曼桢试图维持的温情假象。
顾曼桢喉咙发干,无法辩驳。
至少在“想留下”这一点上,她确实在撒谎。
“贡布,”她试图换个角度,“我在城市里生活工作,我需要手机。”
“我不是山顶洞人,我需要用它联系、处理事情、了解信息……”
“姐姐需要联系谁?”贡布追问,眼神执拗:
“除了我,姐姐还需要联系谁?处理什么事?”
“姐姐的事情,以后就是我处理。”
“了解信息?姐姐想知道什么,我告诉姐姐。”
他的逻辑再次形成一个无懈可击的闭环,将顾曼桢所有“需要”的理由都隔绝在外。
“那你把手机给我,”顾曼桢退而求其次,“我可以不联系别人,但我需要用。”
“不行。”贡布摇头,他的手依然伸着:
“姐姐,你答应我,再也不会离开我,永远留在我身边。”
“你答应了,我再考虑把手机放在你那里。”
又是承诺。
顾曼桢看着他那双充满期待又隐含威胁的眼睛,知道此刻不给出一个明确的“保证”,手机必然不保。"
将“老公”的备注改成了平淡的“小陆”,取消置顶,然后点进聊天记录,将最近几天、尤其是她来这里之后,他那些充满温情和日常分享的对话,一条条选中、删除。
那些关于旅途见闻的只言片语,那些“想你”、“等你回来”的温柔话语,连同她偶尔敷衍的回复,也都在指尖下消失。
仿佛这样,就能抹去某种关联,降低被发现的风险。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回复:
「航班延期了,手机在山里经常没信号,有时忘了充电。别担心,我没事。」
她顿了一下,继续打字,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甚至有些任性:
「正好在这边发现些特别有意思的东西,想多待几天。
自从结婚后,好像就没这么自由自在地出来玩过了。
这地方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来,机会难得嘛。」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陆礼卓:「延期了?哪趟航班?我查查。
山里信号是不好,你注意安全,每天尽量找个有信号的地方给我发个消息,不然我实在不放心。」
紧接着又是一条:「正好我手头项目告一段落,院里给了几天假。
我去找你吧,我们一起转转,我还能帮你拎包,提前做做攻略什么的。」
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最主要的是,我想你了。」
顾曼桢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冰凉。
不能让他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敲出两个字:
「别来!」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就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
这太反常,只会让敏锐的陆礼卓更加怀疑。
她看着那冷硬的两个字,立刻补上一段,试图找补,语气带上一点娇嗔和玩笑:
「我的意思是,咱们难得分开一段时间,你也有点自己的自由空间不好吗?
好多已婚男人不是都偷偷盼着有点单身时光嘛。笑脸
你就好好享受几天没人管的日子,打打游戏,喝喝酒,或者找朋友聚聚。」
陆礼卓的回覆很快,带着他特有的认真和一点点固执:
「那是其他男人。我不是。
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不管是一起做点什么,还是就那么待着,都很好。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听见姐姐说话的声音。”贡布歪了歪头,眼睛清澈地看着她,“在打电话吗?”
“……嗯。”顾曼桢强迫自己镇定,“跟朋友。”
“什么朋友?”贡布又问,像好奇的孩子。
“大学同学。”顾曼桢简短地回答,“问我在哪儿玩。”
贡布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汽水瓶身。
“姐姐,”他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姐姐以前……有别的男人。”
顾曼桢的手指猛然收紧,冰凉的瓶子硌得掌心生疼。
“我看到照片了。”贡布继续说,没有抬头,“那个人搂着姐姐,姐姐笑得很开心。我看见了,这里……”
他抓起顾曼桢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很疼很疼。”
顾曼桢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像困兽在撞击牢笼。
“但是我不跟姐姐生气。”贡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对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因为姐姐那么好,那么漂亮,那么温柔。喜欢姐姐的人多,也正常。”
他往前凑了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只是以后……以后不要再那样了,好不好?”
“姐姐只看着我,只对我笑,只让我碰,好不好?”
他的语气近乎哀求,眼神脆弱得像随时会碎掉。
顾曼桢看着这双眼睛,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我从来没有过其他女人。”贡布低声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寨子里那些女孩子,我知道她们想跟我。扎西说,好多姑娘晚上会偷偷来客栈外面转,想看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是我从来不看她们。我的眼睛里只有姐姐,现在是,以后也是。”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顾曼桢的身体僵住了。
贡布也听到了,他抬起头,看向寨子入口的方向。
一辆白色的SUV正沿着石板路缓缓驶来,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寨子里很少有汽车开进来,大多数游客都把车停在外面的停车场。这辆车显然是外来者。
贡布的眉头微微蹙起。
白色SUV在客栈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卡其色长裤的男人下了车。
他大概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身材修长挺拔,典型的城市精英模样。
王献词。
他关上车门,环顾四周,目光很快锁定了站在客栈门口的顾曼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