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骨髓里涌上来的、几乎要把他撕裂的情绪。
那是恐惧。
比愤怒更可怕的恐惧。
他不怕她跑,他怕她跑掉之后,他再也找不到。
他怕她在这片大山里出事。
怕狼,怕夜里的低温,怕那些隐藏在密林深处的悬崖。
他怕她死掉。
贡布猛地转身,朝寨子外面冲去。
顾曼桢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双腿早已麻木,脚底的水泡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
但她终于在天黑之前,看见了灯火。
不是古寨那种星星点点的、散落在山坡上的灯火。
是集中的、成片的、属于城镇的灯火。
她跑出丛林,站在公路边上,看着远处那片低矮的建筑群,几乎要哭出来。
县城。
她到了。
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顾曼桢一步一步走进县城。
越走近,心越凉。
她原以为古寨只是封闭,毕竟贡布有那么多价值连城的牦牛,时不时还有游客往来。
但这个县城——
这是特困县。
街道坑坑洼洼,路灯有一半不亮。
两旁的建筑低矮陈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招牌上的字褪了色,有的只剩半边。
偶尔有几辆摩托车突突驶过,卷起一路尘土。
顾曼桢站在破旧的汽车站门口,看着那个几乎要散架的门牌,一时有些恍惚。
她以为逃出古寨就安全了。"
终于穿戴整齐。
贡布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着她,眼中迸发出惊艳和极度满足的光芒。
“姐姐……”他喃喃道,声音有些沙哑,“你真好看。比我们寨子里最美的格桑花还要好看。”
“你天生就该穿我们的衣服,做我的新娘。”
顾曼桢没有去看帐篷角落里那面小镜子。
她不用看也知道,这身华丽沉重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一定有种奇异的、格格不入的美感。
这美不属于她,而是属于贡布的幻想,属于他要为她塑造的这个新身份。
贡布欣赏够了,目光转向地上那叠她换下来的、属于“顾曼桢”的衣物。
他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
他弯腰,抱起那堆衣服,转身走出帐篷,径直来到院子里那堆为晚上准备的篝火旁。
柴火已经架好,只是还未点燃。
顾曼桢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跟着走出帐篷:
“贡布,你干什么?”
贡布没有回答。
他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蹿起,点燃了干燥的引火柴。
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然后,在顾曼桢惊愕的目光中,贡布毫不犹豫地,将她那叠衣物。
那件柔软的亚麻衬衫,那条舒适的棉质长裤,还有那些贴身的、带着她气息的衣物。
全部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篝火之中!
火焰猛地蹿高,贪婪地舔舐着织物。
熟悉的衣物在火中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你!”顾曼桢冲上前两步,却被贡布一把拉住。
“姐姐别过去,小心烫着。”贡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静得可怕。
他紧紧搂着她的腰,让她看着那堆燃烧的火焰,看着“顾曼桢”的过去在其中化为乌有。
“这样就好了。”贡布满足地叹息一声,将脸埋在她穿着崭新藏袍的肩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在确认崭新的、只属于他的气息。
“烧掉了,就彻底斩断了。”
“姐姐的过去,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那些可能会让姐姐想起别的人、别的地方的东西……都没有了。”
“从今天起,姐姐就是全新的,只属于贡布的姐姐了。”"
一套衣服而已,虽然意义非凡,但比起此刻翻脸,比起激怒他导致更严重的后果,换上它似乎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她需要维持表面的顺从,换取时间和空间。
而且,这衣服虽然厚重繁复,不方便行动,但……她暂时也不需要从事体力劳动。
“……好吧。”她听到自己妥协的声音,“我试试。”
贡布立刻笑了,那笑容纯粹而满足:“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
他拉着她,走向一楼一间平时用作储藏室、此刻收拾出来暂时充当更衣室的小房间,里面搭了个简易的小帐篷。
进了帐篷,贡布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开始动手解她身上那件米白色亚麻衬衫的扣子。
顾曼桢一惊,抓住他的手:“你出去,我自己换。”
贡布却反握住她的手,凑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姐姐人都是我的了,还这么害羞,这么见外干嘛?”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真的不解,和一种更深的、不容抗拒的亲昵:
“我不看着你换。”
“因为我要亲自帮你换。”
“每一件,都要我亲手给姐姐穿上。”
他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
顾曼桢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
她松开了手,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也不再做任何徒劳的抵抗。
就当……自己是个没有生命的木偶吧。
贡布的动作却很轻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感。
他耐心地、一件一件地褪去她原本的衣物。
那件亚麻衬衫,那条棉质长裤,还有贴身的内衣。
每褪下一件,他都仔细折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他开始为她穿上那套藏服。
先是最里面的绸缎衬衣,轻柔地套过她的头,拉平肩线;
然后是厚实的长裙,仔细地系好腰带,调整裙摆的褶皱;
接着是宽大的藏袍,他小心翼翼地帮她穿好,理顺宽大的袖子,将衣襟交叠;
最后是邦典和腰带,他系得一丝不苟,银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整个过程,他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划过她的皮肤,带着薄茧的触感。
他的呼吸很近,目光专注地流连在她身上,像是在完成一件最重要的作品。"